顯影之光:再敘甘露水

葉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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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暗室,紀錄片已經映演一會兒了。剛剛參觀完展場的「甘露水」,仍在嘖嘖讚嘆,那在綠光背影下閃動出水,宛如女神般的女體;那如宗教召喚,灰白如緞大理石,平靜莊嚴的容顏。

台灣近代美術史上第一位雕刻家黃土水作品《甘露水》。圖片來源:蔡其達提供

此刻腦後猶如一記沈重的悶棍。提醒了自己:她之前不是如此,曾經不是如此,將近半世紀,她都像紀錄片中這樣霉黃闇髒,灰撲掩藏。在16釐米膠卷的放大下,更鉅細彌遺地呈現出歲月吞忍隱含的苦痕。如果這是「菩薩道」的隱喻,未免也太過寫實了。

修復師森純一說,除了長年累積造成的污損,雕像上的墨水是人為結果;不只是潑灑,更還兼強硬塗抹,甚至含有酸性物質。硬是要遮住、毀壞天然。

黃土水的魂挹注於雕像中

甘露水的創造者黃土水,其出生與殞落,彷彿一記彗星的傳言。1895年,黃土水生於舊帝國中華與新帝國日本交接之世,成長後不單是榮耀台灣美術第一人,更準確地描繪了集體的願望與未來的啟迪。當時台灣人能與日本人在競賽場上一較長短,最輝煌者應為美術,黃土水即為頭陣──他是台灣人留學日本修習藝術第一人、東京美術學校第一位台灣學生、入選「帝國美術展覽會」(帝展)第一位台灣藝術家、平和紀念東京博覽會展覽的第一位台灣藝術家、也是台灣近代美術史上第一位雕刻家。他自1920年起入選過四屆帝展,直到1926年,六年之後,才有第二位台灣人陳澄波入選。

黃土水出生艋舺,1895年5月,日清《馬關條約》生效,台灣成為日本領土,7月出生的黃土水,一落地就面對了大動盪。父親早逝,12歲跟著寡母搬到大稻埕,靠修理人力車的二哥過活,對街上的廟宇、佛具、雕刻耳濡目染,被引介跟著學習。1911年,成績優異的他考進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師範部(今台北市立大學與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前身),當時該校與總督府醫學校(今之臺灣大學醫學院)並列為台灣人的最高學府,時人比為台灣的劍橋與牛津。

國語學校四年,從無請假或曠課紀錄,畢業獲得「勤學獎」,身為師範公費生,未來有了保障。憑藉才能受到師長提攜,雖然沒有家世背景、金銀庇佑,1915年,國語學校校長隈本繁吉爭取公費,由總督府民政長官內田嘉吉保薦至東京美術學校(今之東京藝術大學)留學。其後,再無台灣人以保薦方式入學。負笈東瀛期間,校內並無台灣人,陳植棋、陳澄波、李梅樹、顏水龍、李石樵等,均在他畢業後才入學;住在東京台灣留學生的「高砂寮」宿舍,也無人修習美術。雖獲得東洋學會資助,但比起帝都物價,仍令其阮囊羞澀,只好兼差送牛奶、報紙,比起家境優渥的留學生,可說是天差地別,孤獨的求藝之路,可想而知。

甘露水創作於1919年,那是日本「大正時代」(1912~1926年),也是黃土水的黃金青年生涯。當時社會思潮興起、婦女地位提升、民主知識啟蒙,所謂「大正浪漫」、「大正民主」是也。但並非所有人都這麼想,大正的暗影,尤其在殖民地、經濟弱勢,特別顯明。他走出艋舺、大稻埕,歷經台北城內與東京帝都的繁華,是甘露水凝結降臨的源起。

1919年1月,勝利的協約國在巴黎舉辦和會,無數人籠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和平將至的欣喜。數百年的帝國──俄羅斯羅曼諾夫王朝、奧匈帝國哈布斯堡王朝、鄂圖曼帝國、德意志帝國一一崩解;美國總統威爾遜登高一呼,殖民地人民無不抱持期待,讓民族自決與帝國能在世界舞台正面對決。但是威爾遜的理念對中東歐國家獨立或許有助,卻無法解決亞非印殖民地困境。

巴黎和會後,各地對國際秩序與國內權力重構,開展了不同途徑的追求──韓國對抗殖民政權的三一運動、中國反封建的五四運動、印度非暴力抵抗運動和埃及的1919革命。誕生於1919年的甘露水,獨立、昂首、迎展的姿態,呼應了燎原思潮。年方24、才氣勃發的黃土水,敏銳汲取了時代氛圍,以天賦藝術表現了創造的天啟。

1895年以來,多次武裝革命挫折,台人對武鬥可說冷成了灰,在全球運動激勵下,又東山再起。1921年1月,林獻堂領銜率隊、台灣人第一次向日本帝國議會提出《台灣議會設置請願書》。籌措時間緊迫,連署的178人中,只有10人住台灣,均以東京留學生為主。請願書被蠻橫拒絕,激起了台人憤慨,這年春天,台灣總督府在東京宴請高砂寮留學生,殷勤準備數百份西餐,卻無人願意光臨,以行動表達對總督府的不滿;黃土水即為受邀但缺席的一員。

1921年10月,台灣文化協會正式成立。寄託了黃土水對自我、對台灣、對藝術、對未來理想的「甘露水」,創作兩年後於此月入選。彼時,正是文化協會伊始,牽連了百年後的因緣。提倡民智的文協與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互為表裡,多位文協重要成員大力贊助藝術創作,以加強台灣人的民族自信心,並彰顯台人不亞於日人的事實。文化運動,正是民族運動的延伸。

與其說甘露水像波提切利「維納斯的誕生」,那肢體、肌理、容顏,更展現了獨特的東方女子之美。黃土水對甘露水並未多說,但前一年以「山童吹笛」入選時提過:「藝術不僅僅是描寫現實,而是要盡量將個性充分表現無遺,如此,真正的價值才會被肯定,藝術的生命也是以此為依歸。我是台灣人,故想要表現出台灣的特色。」以作品為台灣特色載體,甘露水憑藉諸多想像,更淳、更美、更昂揚,是嶄新的東方自信。

入選帝展,證明了台灣人的實力;在具體文辭上,則是他唯一公開發表的文章──1922年3月的〈出生在台灣〉,那是台灣藝術史上石破天驚的宣言。他寫道:「不瞭解藝術、不懂得人生精神力量的人民,其前途是黑暗的。我們的征戰永無止境,我們的戰爭既長遠且艱苦,何以如此?因為我們的故鄉還沒有能與我們共事的藝術之子。」這裡的藝術,當然不只是狹義的美術,更包含了廣闊的「精神力量」與文化意識,正呼應了文協的宗旨。文章發表在甘露水入選之後,餘韻更在言表之外。

但是,天才儘管能預言時代曙光,卻不見得能參透自己命運。黃土水於1930年過勞猝逝,時代的風雲兒,遭逢運乖命蹇。之後台灣政治文化運動分裂、二次大戰爆發、恐怖統治、冷戰局勢震盪了世界。1958年,黃土水過世僅21年,甘露水便被棄之敝履,揚名立萬的藝術品,被潑上墨水,棄置於人來人往的火車站。

甘露水的污墨是時代鐵蹄印記

雖然不知誰人潑灑,但甘露水紀錄片的導演林君昵表示,雕像上的「鐵膽墨水」是國府時期,公務指定使用的「藍黑墨水」。含有鐵質、具腐蝕性,書寫後氧化變成黑色,可以在紙上保留很久,也因此污漬才會那麼難以去除,即使現在也無法去除,只是以技術暫時掩蓋而已。

是台中的張鴻標醫師家,溫柔的守護了她。張醫師想方設法抹消污痕,但未能竟功。傷痕不只在雕像身上,1974年,看不到時局光芒,決定封存甘露水,經過47年,民間官方詢問遊說,張家仍不願讓甘露水重現。是沒有信心吧?誰敢有信心呢?那個時代,埋藏的不只張家。二二八受難者陳澄波的妻子張捷,不也吞悲忍辱,將丈夫的遺作收存三十多年?

萌芽、徘徊、黯淡、撲熄、隱燃、重生、再煉……。還有多少人記得?事實證明,還有一絲星焰不滅。追尋甘露水多年的國藝會董事長林曼麗說,碰面的時刻,張家表示,「他們等這一刻很久了」。

文化協會成立第100年,張家也在甘露水獲選第100年,放心將她交付國家,永久珍藏。藏與揭,不只是黃土水在天之靈,也絕對是眾人意志,成就了這番轉折。

移魂歷劫,百年後,甘露水回到他的母校。

他說過:「永劫不死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精神上的不朽。」

藝術家不在了,但藉著不朽的作品,他超越肉身回來了。

黃土水其他重要作品,仍在迷遺之地。同樣入選帝展的「山童吹笛」、「擺姿勢的女人」、「郊外」……至今無一重現。甘露水既現,其餘作品若能陸續浮蹤,必將成藝術史盛事,創造的精神若要能不死,還要代復一代不忘與傳承。

無論單從美學,或者國族談甘露水,都是小看了她。

自由、向上、積極,莊嚴、樸實、寬容、悲憫、純淨……

結合了女性、母性、和神性。最重要的還是美。

不是依附於任何時代的美醜評價,而是腳掌足趾踏實土地,呈現那天然的堅定。那是黃土水寫的:「出生此國家便愛此國家,出生此土地便愛此土地,此乃人之常情。」「期待藝術上的『福爾摩沙』時代來臨,我想這並不是我的幻夢吧!」以這兩句話闡述甘露水的創作理念,應該不會有歧異解讀。

那登高一呼的啟蒙之火,儘管分裂爭執、低調隱沒,但終能昂揚展現,喚起子民接續百年的追求。而甘露水微啟、低垂的眼簾,是望見這一切殘忍、可悲、缺陷的人性,表達了蘊含的溫潤,接納的寬諒。在人類追求文明與意識提升的過程中,永遠不缺打擊和挫折,但那閃耀意志的光與美,那直接撞擊的感動魔力,那直搗入魂的核心價值、那同感同體的大悲慈心……才是真正的不朽。

她不是一瞬之光,是一闕永恆的詩。

如果你心中有光,那光便終將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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