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小時的新娘〉:上野千鶴子已解釋與未解釋的事情

張茵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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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最知名的嬰兒潮世代女性主義學者上野千鶴子2月21日被《週刊文春》爆料「身為單身教主卻偷偷結婚」,引發一連串風波。

上野千鶴子(左)。圖片來源:美聯社/達志影像

《週刊文春》目前是日本發行量最大的週刊,過往一直都能爆出各領域名人的醜聞,而且內容通常都經過嚴密查證。週刊甚至採訪了上野千鶴子結婚對象歷史學家色川大吉的兒子,追問他對父親與上野千鶴子之間的多年祕密關係與後來的入籍登記是否知情。

3月15日,能說善道而且從不畏戰的上野千鶴子在《婦人公論》上刊出名為〈15小時的新娘〉的文章,說明自己從來都沒有提倡過單身,與年長23歲的色川大吉是朋友而非浪漫關係,為了方便進行老年長照以及處理其身後事,才在友人即將過世前登記結婚,婚姻關係僅維持15小時。上野千鶴子甚至回馬槍的抱怨,夫妻無法別姓的制度,導致色川必須在死前改姓上野。同時,她也抱怨無法以朋友的身分幫忙處理色川散落各處的私人財產,足見日本法律對於人際關係的想像太過狹隘而且充滿家族中心主義等等。

看起來〈15小時的新娘〉像是非常具有馬克思女性主義者色彩的重磅反擊,但仔細想想卻不盡然如此。

不是那麼「一個人」的老後

2007年,上野千鶴子推出著作《一個人的老後》,在日本與台灣都成為暢銷熱賣書籍。與西蒙波娃寫出《論老年》相似,上野在步入暮年以後,研究重心漸漸從全年齡段的女性主義批判,轉向老年社會學。

如果不熟悉上野的著作軌跡,一般女性主義者可能會認為《週刊文春》對上野的爆料根本是無的放矢──女性主義流派很多,「擁婚」(pro-marriage)也是其中一個勢力龐大的支系。更別提,除了徹底「反性」(anti-sex)的流派以外,大部分女性主義者都不會想管別人結不結婚,只要你情我願沒受脅迫,要結婚不結婚都可以。簡單說,信仰婚姻和家庭制度與否,並非身為女性主義者的共通要件。

然而,用《一個人的老後》賺進大筆版稅的名作家說自己從來沒有提倡過單身,顯然有些牽強。許多人進入婚姻關係,乃至勉強維持婚姻關係的理由,都是因為相信「有配偶照料的晚年會更幸福」。而對無法同工同酬的女性來說,男性家人能提供的經濟支援(包括丈夫死後遺留的遺產),不啻是對於晚年的另一重保障。雖然這種指望有可能會落空,但還是比完全沒指望來得更好。

身為自由人的上野千鶴子絕對有權利隨時隨地跟任何人結婚,但問題卻是在於,身為暢銷作家的上野千鶴子長期都是以「快樂高齡單身者」的身分在推廣自己的理念跟書籍。無論她與色川是不是浪漫關係,「必須跟色川結婚才能順利支配遺產跟後事」的事實,顯示「一個人的老後」其實困難重重。

左上角的社會主義者

上野與色川年輕時都信仰馬克思主義,兩人在理念上確實相近。色川的兒子接受週刊採訪時,甚至說:「父親並非家族主義者,我為他感到驕傲。」雖然不太理解「非家族主義者」幹嘛要結婚跟生孩子,但既然兒子不介意,外人似乎也無需置喙。

1997年10月,上野千鶴子在八岳山上購入了約三百坪的土地。隔年年8月,上野千鶴子與色川大吉在那塊土地上合建了兩層樓的木造獨棟房屋,色川大吉擁有三分之二的產權,上野擁有三分之一的產權。色川將名下的房子贈與妻子,便離開妻子和兒子住到了八岳。色川大吉已經73歲,但沒有與妻子離婚。上野當時仍在東大,每個月都會從東京開車兩三趟到八岳來探訪色川。

2017年,色川的妻子過世。在這20年間,色川確實與家人減少了聯繫。到了90多歲之後,色川的身體狀況已經需要長照,因為與家人已無多大來往,所以是由上野負責照料。上野在〈15小時的新娘〉一文中,證實了她擔負長照色川的重責大任,但否認兩人有浪漫關係。有趣的是,色川的兒子也告訴週刊,他「不認為父親與上野女士是情侶」。

他說的並不是「父親與上野女士不是情侶」,而是「不認為父親與上野女士是情侶」。一方面可能是由於多年來的疏遠導致真的不清楚,另一方面則跟訪談中他流露的私人情緒有關:「上野女士的形象怎樣與我無關,但我希望世人記住色川大吉好的一面。」

無論上野與色川的關係是什麼,她必須結婚的理由都很明白:遺產跟後事處理不能隨便落入其他人手中。由於法定特留分的關係,色川過世後名下財產仍在世的子女都能來主張繼承其中一部分,但身為長照者的上野在與死者沒有婚姻或收養關係的狀況下,則沒有法定權利。讓人比較疑惑的可能是,色川也可以用生前贈與或者遺贈的方式,把打算留給上野的財產指定給她,但他們兩人卻選擇了登記結婚入籍。

其中的差異,在於家人身分的有無,對於為了代為處分資產為目的申請政府文書來說是關鍵。無論是為了便利,還是基於個人情感,反倒全都證實了「非家庭主義」或者「一個人的老後」於現階段日本社會的不可行。即便色川指定上野協助在生前跟身後全權處分財產,政府單位可能都會問:「啊,所以上野是你的誰呢?」而這正是上野〈15小時的新娘〉抱怨的重點。

儘管這種「以家族為中心」的法律有時候讓人感到不方便,但如果社會演變成「不相關的人來幫你處理遺產,政府也不會問」,在沒有配套措施的狀況之下,好像反而會衍生更多的麻煩,弱勢群體可能會受到更嚴重的侵害。但左上角的社會主義者幾乎從來不負責思考配套。

「一起迎接貧窮吧!」

2021年1月18日,上野千鶴子在推特上發文,呼籲日本應該「一起迎接貧窮」。她的立論是,日本人口負成長不可免,而接收移民不可行,因此大家應該擁抱這一切,「一起迎接貧窮」。這固然也是一種言論自由,如果上野平常不是住在頂樓華廈、開BMW、擁有私人別墅,而且還毫不避諱的一天到晚發推告訴追隨者自己過得有多好的話。

她說的事實上是叫大家接受貧窮,但不包括她自己。此外,她反對接收移民的態度,也引起其他社會學者的疑問。

於是,上野迎來了她一輩子遇過最猛烈的網路輿論攻擊,不願意「一起迎接貧窮」的網路使用者批評她根本就是「成功逃避責任的嬰兒潮世代」的典型代表。「逃避責任的嬰兒潮世代」一詞開始流行,主因在於20多歲的日本新生代感覺生存壓力沈重而且痛苦,但戰後嬰兒潮世代卻經常跑出來講些不中聽的話,而且計算起來,嬰兒潮世代是所有世代中少數「領取退休金金額多於當年繳納的保險費」的世代。

其他攻擊用語還包括「赤色貴族」,意思是雖然表面上信仰馬克思主義,但事實上卻在踐踏勞工階級。

毫無疑問的是,上野千鶴子當年的女性主義觀點確實犀利而且切中要害。但並不是所有社會問題都是基於女性受壓迫而產生的問題,許多問題經常是互相糾纏的,性別會造成不平等,而社會階級、世代差異與其他更多問題也是如此。上野是一個有影響力的思想家,但影響力不完全是來自於探討的內容有多麼正確,而是驍勇善戰的她長期以來都成功的把自己包裝成某種看似挑戰世俗但其實是在迎合市場的熱賣商品。

隨著時代前進,上野必須面對自己的不足之處。她的貢獻依然存在,但沒有納入階級與其他弱勢者利益考量的女性主義只是空話,她必須面對21世紀女性主義的複雜性,並且為自己的言論真正負起責任。

作者為SAVOIR|影樂書年代誌總編輯,信仰女性主義、社會主義、自由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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