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中世紀諸帝國:從「世界型帝國」、「封閉型帝國」到「散發型帝國」三大不同類型的帝國,綜觀中世紀》

【書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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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帝國的影子」,論君士坦丁堡的拉丁帝國
佛羅倫斯.山普松妮(Florence Sampsonis)

第四次十字軍東征的法蘭克騎士,這些在一二○四年奪取君士坦丁堡之後便投入攻擊拜占庭帝國領土行動的人,從未將自身征服行動的成果稱為「君士坦丁堡的拉丁帝國」。但是這個稱號卻被歷史學家使用。他們以如此的方式,小心地將此政治建構由羅馬帝國(即拜占庭帝國)這個十六世紀塑造出來的稱號區分開來。至於君士坦丁堡的諸西方君主,則堅稱其統治著「羅曼尼帝國」(empire de Romanie, imperium Romaniae),也就是羅馬帝國。「羅曼尼」(Romanie)指的是由「巴西里厄斯」所領導的東羅馬帝國。該詞自十一世紀末起,被義大利人用來指稱拜占庭帝國,更尤指該帝國的西部領土。希臘人身為其顯赫先人的合法繼承者,自稱其帝國為「羅馬人的帝國」。法蘭克人並未創建出一個新的政權,但是他們卻聲稱自己正好就延續了這座為其所滅的帝國……。

這座帝國自一二○四年起,被委交給法蘭德斯的鮑督因伯爵(comte Baudouin de Flandre)。他在哈德良堡戰役(bataille d’Andrinople)前夕被俘期間過世,所以王位便落到了被咸認是拉丁帝國真正的奠基者鮑督因的兄弟亨利(Henri)身上。亨利的政治實現與在歐洲、小亞細亞的征服行動,使他得以在東地中海坐實自己的統治、扮演起策略性的角色。亨利統治期間為帝國盛世,接著由於拜占庭的收復行動,而形成一場緩慢緊縮的局面。一二一六年,亨利的姻親兄弟、庫特奈(Courtenay)的領主彼得(Pierre)加冕稱帝,但他本人甚至在到達君士坦丁堡以前,就已經過世。彼得的元配尤蘭德(Yolande)便一直代行攝政到二子羅伯(Robert)繼承王位統治為止;羅伯於一二一九年至一二二八年間統治拉丁帝國。而羅伯的兄弟鮑督因二世(Baudouin II)接著便繼承了羅伯的大位,但因為他還只是個孩子,所以就由布里昂的讓(Jean de Brienne)這位前任的耶路撒冷國王來行使統治權。布里昂的讓身為君權合夥人,他取得皇帝稱號,獲得了一直延續到他去世的統治權。一二三七年起,鮑督因二世便獨自領導一個規模縮小到只剩下君士坦丁堡及其近郊的帝國。他出外尋求過西方列強的支持,卻是徒勞無功。一二六一年,鮑督因二世就此永久離開了被拜占庭皇帝、巴利奧略家族的米海爾八世(Michel VIII Paléologue)所重新奪回的首都。

該帝國歷時短暫的特質,與其雄心大志背道而馳:怎麼一個本意為普世性、等同於日耳曼帝國(Empire germanique)規模的帝國,可以不斷被西方世界棄置,甚至一直忽略到此帝國誕生五十七個年頭消亡的那個時刻呢?十九世紀的歷史學家將拉丁帝國自遺忘中釋放出來。讓.亞歷山大.布匈(J.-A. Buchon)便是其中一位史家,他在七月王朝時期替拉丁帝國做了一段溢美的記敘。七月王朝這段時期,也正是法國投入到非凡的殖民事功當中,並想尋回偉大過往的時期。拉丁帝國政權的歷史,特別是其認同議題,在今日則是一項考察、甚至是爭論的主題,其所根據的是拉丁文與希臘文兩種極度分散的史料。研究各種一下為拉丁帝國辯護、一下又譴責起這座帝國的文獻,我們得以開始探究該帝國真正的性質:這個帝國究竟是不是一個正如其自居的拜占庭帝國的延續政權,或者仍是一個如希臘人所設想的非法政權呢?此帝國是否至少是一座真正的帝國呢?

一個被十字軍篡奪、改變的帝國

東羅馬帝國像其他帝國一樣,是一個征服帝國。但是,它卻是以一種相當具有原創性的方式建構起來的。帝國的名號通常是賦予逐步取得領土行為的一項認可,不過在此則有了反轉現象:法蘭克人奪佔的可是一座已然存在的帝國。拉丁帝國實際上誕生於第四次十字軍東征。一二○二年發起的十字軍東征偏離了聖地耶路撒冷這個原始目標,而轉為奪取君士坦丁堡。十字軍由於積欠先前提供船隻的威尼斯人債款,而身負債務;他們接受襄助並讓阿歷克塞四世.安格洛斯(Alexis IV Ange)登上拜占庭大位。阿歷克塞四世.安格洛斯是被自己兄弟阿歷克塞三世(Alexis III)罷黜伊薩克二世(Isaac II)、毒害的「巴西里厄斯」之子。法蘭克人以他們的支援,交換到阿歷克塞四世對其東征的財務、軍事支持的承諾。一二○三年七月的第一場圍城行動,將阿歷克塞四世與他的父親迎回大位。可是面對國庫虛空大半,新任的輔國君在阿歷克塞.杜卡斯(Alexis Doukas)所策動的政變下蒙難之前,就已經延遲撥款給十字軍了。外號「厚眉毛」(Murzuphle)的阿歷克塞.杜卡斯是顯赫的杜卡斯家族(Doukas)成員,他有可能是阿歷克塞四世的一位表親,也是反抗拉丁人的領袖。杜卡斯策動暗殺了阿歷克塞四世,接著於一二○四年一月二十八日自行加冕為「巴西里厄斯」。法蘭克人則決定以他們自己的名義奪佔君士坦丁堡,而且出乎眾人意料地,一二○四年四月所展開的二次襲擊成功。地中海的版圖就此被撼動。若說這場十字軍東征未經事先規劃,但其實自一二○四年三月起,早就已經預定要征服整個拜占庭帝國。十字軍急著出外作戰,他們簽了一道協議,在其中訂下了戰事目標。十字軍在這道協議中清楚宣稱:「應該透過這整座帝國來爭取榮譽與財物」,而且他們還預計在未來的皇帝、威尼斯人與他們自己三方之間分配好征服到的領土。

征服君士坦丁堡這件大膽的事,可以被當成一場新版的特洛伊奪城戰;因此這不是一場在希臘土地上縱橫冒險的終章,而是入侵全帝國的開端。法蘭克人將整個拜占庭帝國視為一個待奪取、瓜分的戰利品。當君士坦丁堡這座首都落入了他們之手,他們立刻便將選拔皇帝的任務,委託某個委員會來辦理。該委員會成員為六名威尼斯人,以及六名十字軍成員。法蘭德斯的鮑督因伯爵在眾十字軍首領當中,由於其軍隊之重要性,而較蒙特弗爾拉的博尼費斯侯爵(marquis Boniface de Montferrat)更受青睞;威尼斯人亦對博尼費斯侯爵有所猜忌。一二○四年五月十六日,鮑督因伯爵在聖索菲亞大教堂加冕。拉丁人接著便決定依照預定規劃來瓜分拜占庭領土,此事在歷史上稱之為「羅曼尼帝國土地劃分」(Partitio terrarum imperii Romaniae)。1東羅馬帝國在被征服以前涵蓋了包含色雷斯的希臘大陸地區、愛琴海諸島、小亞細亞西海岸與黑海南岸。此帝國被劃分為八塊:其中皇帝分到了兩塊領土,而威尼斯人和其他的十字軍則各自得到三塊領土。「羅曼尼帝國土地劃分」的條約原文,可能是在一二○四年十月撰成。這份文件替渴望在這些土地上致富的騎士們建立了一張目標清單,並以此種作法來組織征服行動。

然而,這場征服行動卻一點也不簡單,而且維持在未竟的狀態中。新任的皇帝展開行動,突襲分到他手中的希臘領土。兩年間,鮑督因領軍多場在小亞細亞、例如在色薩利(Thessalie)的勝仗;這幾場戰事都是為了對抗流亡在帝國外圍的拜占庭人。一二○五年四月,保加利亞人在哈德良堡之役打敗了鮑督因 ;次年,他有可能就在牢裡過世了。鮑督因的兄弟「埃諾的亨利」(Henri de Hainaut)則於一二○六年八月被選為皇帝且受加冕,而亨利在此之前早就已經是攝政。亨利以延續長兄征服行動的方式,來扭轉帝國的困頓景況。在亨利過世的時候,他直接控有色雷斯、君士坦丁堡地區,以及一部分的小亞細亞西部地區,直至尼科米底亞(Nicomédie)。博斯普魯斯海峽與達達尼爾海峽也掌握在他手上。

十字軍同時也展開了屬於他們那一部分的戰事,組成了多個拉丁帝國的附庸國。蒙特弗爾拉的博尼費斯攻占了帖撒羅尼迦地區(Thessalonique),且在該地建起一座王國;尚普利特的居庸(Guillaume de Champlitte)與維勒哈端的傑弗羅伊(Geoffroy de Villehardouin)這兩位香檳區人士(Champenois)則占領了絕大部分的伯羅奔尼薩(Péloponnèse),並建立了摩里亞侯國(principauté de Morée)。至於威尼斯人則向博尼費斯購回克里特島,並且控制一整個系列的基地。大部分的愛琴海島嶼都被拉丁人征服,特別是被威尼斯人馬可.桑努多(Marco Sanudo)征服了一部分的基克拉澤斯群島(Cyclades),在該地建立又被稱為愛琴「群島公國」(duché de l’Archipel)的奈克索斯公國(duché de Naxos)。但拉丁帝國就算在本身擴展最盛的時期,其領土規模仍舊只是拜占庭帝國的縮減版而已。

這個新帝國形塑出一個理論上服從皇帝權威的體質,但帝國內部實際上卻是隨著封建原則割據的。雖然拉丁帝國涵蓋了所有上述領土,皇帝卻倒是只有在屬於他的那四分之一土地上直接施行權威。一二○四年三月的協議乃是一部「真正憲章的雛形」2,界定了皇帝與國家(État)各種不同組織的權限,以及上述兩者能夠與其臣屬維持何種關係。就官方正式觀點而言,這並不是創建出一個新國家來,畢竟拉丁皇帝是想要成為「巴西里厄斯」繼承人的。但是實際上,拜占庭帝國結構卻被修改過,而大多成了封建式的結構。皇帝位居這個新階層的頂端,所有的封侯都對他宣誓效忠。當皇帝被選出來,其繼任原則很快便依照家朝制度來執行,維持在法蘭德斯(Flandre)和埃諾(Hainaut)兩家手上如此傳承下去,從鮑督因一世(Baudouin Ier)、其弟亨利(Henri)、其姊妹尤蘭德(Yolande),還有他身兼歐塞爾(Auxerre)與托內爾(Tonerre)兩地伯爵暨那慕爾(Namur)侯爵的姻親兄弟庫特奈的彼得(Pierre de Courtenay),接著則是其甥侄羅伯(Robert)與鮑督因二世。唯有「布里昂的讓」在一二三一年起直到他本人過世之間的時期,取得輔國君的大權。

若說這場帝國土地劃分條約(partitio)是依據拜占庭地籍簿冊和土地稅收來執行的話,也就等於西方封地概念同時被引進。一塊騎士的封地得保障三百里弗爾(livre)的收益,並提供騎士軍事服務。十字軍所得到的封地數量是依照其軍隊的重要性而定的。其中,佔據最重要軍事地位的那批十字軍,可獲得兩百個以上的封邑,外加一些榮銜。這些國王、王侯(prince)與公爵(duc)再將封地分給被封為男爵(baron)的自己人;男爵又再把土地分封給其附庸勢力,即騎士或單純的士官(sergent)。某些十字軍便如此而有了雙重、甚至是三重的封建依附關係:一層是原生國的領主、一層是拉丁皇帝,偶爾還有一層封建關係是拉丁帝國的另一位大領主。所有這些封建階層因此都設置在拜占庭的舊「軍區」(thème)中,這些省分皆由將軍(stratège)統領。即使拜占庭帝國在十二世紀末期開始出現了一些封建化的跡象,卻依然是一個中央集權型的政權;而拉丁帝國在一二○四年以後則具有封建式的結構,因此是一個去中心化的政權。

拉丁帝國皇帝藉助一個比拜占庭時期規模更小的宮廷、從君士坦丁堡來統治帝國。他在拉丁人之間分派高級銜號與職位,而引進了西方的統帥(connétable)、內廷總管(chambrier)、司酒官(bouteiller),或許還有元帥(maréchal)這些職位,例如編年史家維勒哈端的傑弗羅伊就獲得了元帥一銜。士官(officier)、男爵(baron),以及最高行政官(podestat),即威尼斯的代表,組成了一個諮議會,但仍然由皇帝獨自下決策。封建式的風俗習慣被引進:自一二一七年起,整個拉丁帝國很可能已經有某種共同的法律基礎存在。同時,西方的宮廷生活也傳入拉丁帝國,好比封授武士儀式(adoubement)、騎士競技(tournois)、馬上長槍比武(joute),以及騎士文學(littérature courtoise)。教宗甚至還對摩里亞侯國作出「近似新法蘭克國」(quasi nova Francia)的評價。

拉丁教會結構也就如此移植到拉丁帝國之內。奪取君士坦丁堡也是一次統一拉丁教會與希臘教會的機緣,這是件有利教廷的事情。自一二○四年起,便選出了一名威尼斯人作為天主教牧首,而拉丁人則占據了拜占庭人所遺棄的主教職位。西方宗教社群進駐拜占庭修道院,好比熙篤會(cistercien)就進駐到雅典附近的達夫尼(Daphni)修道院。諸拉丁皇帝則是投入新建場地的事務中,好比座落於君士坦丁堡的熙篤會陪切又聖瑪麗修道院(l’abbaye Sainte-Marie de Percheio)。眾軍事修會(ordre militaire)也沒被遺忘,亦在新帝國中取得土地,而托缽修會(ordre mendiant)則是在新帝國的土地上開設修院(couvent)。可是拜占庭的結構卻沒就此消失:幾位拜占庭的主教,例如內格羅蓬特(Négrepont)的主教就立誓服從拜占庭帝國。眾多希臘教長(prélat)在地方層級上、尤其在鄉村地區維持不變;而某些教堂,如君士坦丁堡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則充斥拉丁、拜占庭混合的教士群。阿索斯山的僧侶乃由維護其特權的教廷直接保護。可是,希臘人卻相當依戀他們自己的教會。奪取君士坦丁堡這件事,只不過是強化兩個教會之間的決裂而已。儘管教宗英諾森三世(Innocent III)希望拜占庭教士群承認教宗的至高無上地位(primauté),他們卻依舊拒不接受此事。拉丁帝國最終有兩個教會共存:拉丁教會負責為拉丁人、尤其是住在城市地區的拉丁人執行聖事(sacrement),另一個則是使大多數拜占庭人維持赤誠的希臘教會。

法蘭克人在設置這個新框架的時候,同時也得考量地方現實,並且為拜占庭的組織架構留下餘地。於是就有了誠如大衛.賈科比(David Jacoby)所指出的:一種拜占庭帝國在行政、財政、司法規劃中的實質延續性。3地籍與財稅部門都還是保留下來,諸領主從此便坐領地產稅。諸城邦的特權、風俗大致也都保留下來,社會秩序本身則部分留存。皇帝毀棄掉這些結構,會讓自身與整體人民疏離,更何況他還可以憑靠這些組織結構來抽取帝國資源。拉丁帝國因此便具備了拉丁、希臘的雙重淵源。

不過,某個大哉問成了一項辯論議題,那便是拜占庭組成元素在拉丁帝國政治認同中的比例。此項疑問,是十字軍本身聲稱延續了拜占庭帝國的範疇所提出來的。皇帝自認為是合法繼位者,或者說他們至少會想遊說屈服於他們的希臘居民這件事情。拉丁皇帝保留著「巴西里厄斯」這個頭銜:亨利為「經神加冕、基督裡虔信的皇帝、羅曼尼的統治者暨永遠的奧古斯都(Auguste)」拉丁帝國皇帝採納了多種希臘式的象徵符號與儀式。皇帝的加冕儀式遵從拜占庭的傳統儀式,希臘居民為新任君主儀式性地歡呼長壽,此舉被稱為「波歷坑尼翁」(polychronion);此外還有「波斯奇尼司」(proskynèse),即在皇帝面前的跪拜動作,而上述皆為「巴西里厄斯」所專屬的榮耀。皇帝穿上大紅帝服,而帝國旗幟則在戰場上出現。為了展現出權力的延續,皇帝使用金璽或鉛璽來認證其詔書,並以紅墨希臘大字來簽署聖徒節日傳略月曆(ménologe)。錢幣則是模仿十二世紀末時皇帝的形式來製作。甚至還將某些拜占庭頭銜授予法蘭克士官,比如將首席衣飾官(protovestiaire)一銜授予白求恩的科農(Conon de Béthune);儘管這種封銜方式並不真切地符合此拜占庭職銜所對應的職能。

拉丁皇帝挪用這些象徵,得以鞏固本身的正當性,即其人對希臘人的統治。可是,拉丁皇帝卻是自我附著在西方特有的載體上:帝國憲章以拉丁文書寫這項事實,便展露出西方的傳統。至於拉丁帝國章璽研究,倒是指出了挪用更多的拜占庭遺緒的演進方向。鮑督因一世身處在拉丁、拜占庭的雙面傳統下:其權力象徵標誌與正面說明文字具有希臘特質的那一面,但是皇帝衣裝以及選用這套騎術風格的作法,卻又是典型的西式風格,點出了眾法蘭德斯伯爵(comte de Flandre)的騎士價值觀。在鮑督因二世治下,則更加融入了拜占庭的慣例。既然他也是在一二一七年出生於君士坦丁堡,他甚至在一二四七年替自己冠上「紫衣貴族」(porphyrogénète)的稱號,此項名號為「帝王子女」的意思。鮑督因二世的璽印雙面皆帶有希臘特色:一面是他身坐拜占庭式的王位上,另一面則是他循羅馬傳統的勝利進城像。拉丁君主是否恰恰正在他們勢力衰退的時候,達成「確認自己是拜占庭皇帝」的這件事呢?

採納這些象徵,好比採納一部分的拜占庭帝國話語,對菲利普.范.特里希特(Filip Van Tricht)而言,透露出「帝國復興」,即拉丁文的renovatio imperii。此乃拉丁帝國認同的核心:法蘭克人奪取了拜占庭帝國的權勢,或許不過是要重新樹立起這道權勢而已。但如果說法蘭克人對抗「巴西里厄斯」的政變成功,就如同拜占庭歷史上處處充斥的實際狀況一樣的話,他們卻不像范.特里希特所設想的,就此成功地「替十二世紀末這個於政治—軍事層面都在衰退中的帝國,建立起某種帝國『復興』(renovatio)」。自稱為拜占庭的合法繼承人,其實並不意味著確實是如此!這主要是一種與希臘居民和解的方式。

一場真正的「復興」(renovatio)難道不是以長久的方式將拜占庭菁英融合進來嗎?可是,如此的融合在帝國歷史中仍舊是相當局部、擺盪的。某些拜占庭人被委以管轄某些領土,例如迪奧多.巴哈納(Théodore Branas)便取得治理色雷斯的阿波斯(Apros)與季季莫蒂霍,以及哈德良堡的職務。帝國東部的防禦工作,於一二一二年至一二一三年間,則委由喬治.迪奧菲洛普洛斯(Georges Théophilopoulos)指揮的希臘軍隊執行。但是這些替拉丁帝國服務的希臘人依然相當少數,希臘人對拉丁帝國皇帝的忠心耿耿不過是表面功夫而已:這種忠心顯現出來的更像是得到機會向上攀附,而非深刻認同其新主。更何況,幾位菁英加入帝國政府的情況,多發生於想仰賴希臘居民的皇帝亨利治下。至於希臘人融入地方層級一事,則因拉丁人的少數地位而成了一件必要之事:由於希臘人顯然熟習當地語言與地籍簿冊(cadastre),所以便由希臘人繼續管理稅務行政。執政官(archonte)被融入封建階層,但是在藩屬層面上,此種作法乃出於簡單致意。執政官在各個王公(princière)宮廷中皆未參與決策。

最後要提到的一點,沿用拜占庭儀式、頭銜,或納入某些高官要人,都是幾種使拉丁人落實統治權於當地人身上的方法,也是拉丁人得以在稍微服從的附庸勢力面前強化帝國權力的手段。但是,拉丁帝國並非拜占庭帝國歷史中的一篇帶有法蘭克特色的續章。拉丁帝國是個西方國家,具備封建式的結構,且被移植到希臘來;而拉丁帝國只不過沿用了其征服行動受害者的某些形態而已。

本篇作者為中古史博士、具歷史科中等教師最高資格。她是巴黎天主教大學講師,專精於東方世界的拉丁人蹤跡,尤其是摩里亞侯國,以及法蘭克世界與拜占庭世界之間的關係。


書名《中世紀諸帝國:從「世界型帝國」、「封閉型帝國」到「散發型帝國」三大不同類型的帝國,綜觀中世紀》
作者:西爾凡.古根奈(Sylvain Gouguenheim)編著
出版社:馬可孛羅
出版時間:2024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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