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其實什麼都不知道──《帝國浩劫:美國內戰》

伊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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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帝國浩劫:美國內戰》令人驚艷。它的主題無他,其實就是「荒謬」、「無意義」──與米蘭昆德拉熱愛的主題一樣。

它沒有昆德拉的舉重若輕(昆爺爺的舉重若輕,多少來自於他的透徹、他的靈活、他的幽默與尖酸刻薄);然而它如此精準地寫實地呈現了戰爭的荒謬、隨機與無意義。

或者擴大了說就是:人生,生命,或人類群體間一切嚴酷爭鬥的荒謬、隨機與無意義。

圖片來源:翻攝自I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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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裡說的和那些不一樣。

一如我們所知,一個獨裁者、一個侵略者、一個野心家,甚至僅僅是一個失心瘋的巨嬰,只要他掌握權力,都可能基於任何因素而發動戰爭。而一個遭受侵略與壓迫的共同體,則可能挺身迎戰,被迫捲入所謂「衛國戰爭」的漩渦中。

但上述這些所謂的「理念」,一般而言都是以群體、以共同體、以國家為單位的。

唯有在群體的意義上,我們才能指認:對,「這是法西斯」、「那是孤立主義」、「這是衛國戰爭」、「那是侵略者」、「這是愛國者」、「那是叛國者」,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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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們同樣必須清晰指出的事實是,撇開群體不談,當焦點對準個體,則幾乎所有個人所面臨並實際經驗的所有戰爭細節,全都是荒謬的、隨機的、缺乏明確意義的。

這和上述所說的「以群體為單位」的思考,並不相同,但也並不矛盾。

面對士兵,我們或可如此提問:你們是同一小隊的,你們所受的訓練和戰技相差不遠,為什麼他死了,而你沒有死?

答案是,運氣。

答案是,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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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氣。命運。這就是戰爭的本質。這就是戰爭的荒謬、隨機與無意義。或死或生,一線之隔或一念之差,絕大多數都是運氣/命運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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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內戰》講述資深戰地攝影記者Lee Smith的一場大膽行動。事件背景是,在某個時刻,德州與加州組成「西方力量」聯軍,向華盛頓發起進攻;而困守於華盛頓特區的美國總統則負隅頑抗。內戰行將結束時,Lee Smith獲得總統方面首肯,和幾名新聞同業試圖開駕車穿越此刻萬分危險的熱戰區,前進白宮,親訪節節敗退中,幾乎確定已瀕臨絕境的總統。

這是唯一的故事主軸。是以在敘事結構上,它其實比較接近一部公路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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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內戰》並沒有對影片中的這個政治脈絡多作解釋。之所以沒有解釋,當然就是因為,主題並不在這裡。

但這反而呈現了編導的巧思。

首先,德州和加州都是妥妥的大州,以現狀而言,各有約40張與54張選舉人票。如果說西方力量這支顯然頗具實力的「叛軍」(總統口中的「分離主義分子」)由較具政經實力的德加二州帶頭聯合發起,則相當合理。

其次,德州是共和黨的地盤,加州則藍到不行;以現實中的政治形勢而言,很難想像這二州能聯合行動。但另一方面,如果紅州和藍州居然願意聯手反叛,則代表總統倒行逆施到了一定程度。

是以故事中也交代了,「總統已進入第三任期」──倒行逆施的總統遭到全美討伐,理所當然。

換言之,這樣的政治脈絡完全符合故事需求:編導Garland(他的前作是《人造意識》與《滅絕》,雖未必完美,但顯然都是好片)成功讓這個幻想中的美國凌空浮現,而且幾乎避免了所有可能對現實有所影射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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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一丁點和現實有關的政治暗示都沒有嗎?大概也很難辦到(笑)。首先,「進入第三任期的總統」會令我們想到現實世界中的哪位領導人呢?有哪位仁兄也進入了眾人意料之外的第三任期呢?

其次,電影中隱約提到「安提法大屠殺」──但缺乏相關周邊資訊。

就我們所知,此刻現實中的安提法被許多人認定是極左派並帶有恐怖色彩的政治組織──然而,「安提法大屠殺」是屠殺了安提法黨人,還是安提法屠殺了別人呢?沒錯,這也是編導以此迴避現實影射的機巧。這裡就不多作解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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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許多觀眾之所以「看不慣」這樣的戰爭片,個人以為,是因為許多人原本就拒絕放棄一般商業戰爭片所帶給我們的成見。

一般商業戰爭片是怎麼拍的?這些戰爭片,是怎麼扭曲了戰爭的現實,進而扭曲了許多觀眾對戰爭的認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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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我們可以簡略地將所謂「一般商業戰爭片」的狀態理論化。它們常見的特色是,①傾向於對戰爭整體脈絡有清楚的交代,②傾向於拍攝大場面空襲/海戰/陸戰場面。

我們可以猜測,其中①,大約是為了迎合一般觀眾所習慣的正邪對抗的視角,讓觀眾易於代入。至於②,大概是為了讓觀眾看了爽。

而以上二點,《美國內戰》都不符合。但事實上,我們必須理解,正是這樣缺乏整體視野與大場面的述寫(正是它讓我們沒有那麼容易代入、那麼「爽」),才如實呈現了戰爭這件事對每個「個人」的荒謬與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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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場公路冒險中,攝影記者Lee Smith一行人開著車穿越一處已然荒廢的度假村,卻突然遭遇不明槍火狙擊。他們連忙停下尋找掩蔽物,這才發現有二位士兵也正趴伏在一旁,正與襲擊他們的,建築物中的開槍者對峙。他們趕忙詢問士兵:「那些是什麼人?」

士兵聳肩,一臉無奈:「反正他們在朝我們開槍。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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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e Smith一行人隨後遭遇凶險場面,有一群顯然幹下了屠殺勾當的士兵捉住了他們,展開審問。意外的是,這樣的審問毫無章法,甚至和Lee Smith一行人的政治立場也毫無關係──「你哪裡人?噢,明尼蘇達?好,明尼蘇達…」「你是哪裡人?哦,佛羅里達是嗎?」「你哪來的?香港?噢,香港?中國?『砰』!」

一瞬間把這位香港籍的媒體記者給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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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算是中國人嗎?這位香港籍的媒體記者,政治立場如何?他支持中國嗎?

我們不需要再追問下去了。這和「反正他們在朝我們開槍。就是這樣」是同一回事。你甚至連他們是哪個陣營的都不知道。

你連這是不是一場「錯誤的」對峙、「錯誤的」殺戮都不知道。

因為在戰爭那樣的極端情況下,在對方全副武裝而你手無寸鐵的極端情況下,一切都毫無意義。

他們可以因為和你政治立場相反而殺了你。他們可以因為你長得醜而殺了你。他們可以因為你太帥、太美而殺了你。他們可以因為天氣太熱、剛剛喝到的咖啡太難喝而殺了你。他們同樣可以因為你某句話、某個表情令他不爽(或太爽)而殺了你。

這一切,都毫無意義。如前所述,所有戰爭,或嚴酷的意識形態爭鬥,其實都僅在群體上有意義。

當焦點離開了群體,轉移到個人身上時,所有事件、所有細節,都難免顯得荒謬而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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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想,在亂糟糟的城市巷戰中,若你突然被一顆流彈射中。請問這流彈來自敵軍或友軍?這流彈來自何方?

你,究竟是「怎麼死的」?

不用再追問了。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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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戰爭的真實面。擴大來說,這才是每個具體個人在他們的人生中所面臨的生存現實。有許許多多的事情,都只是運氣/命運而已。

而我們必須提醒自己的是,此刻在加薩,在頓巴斯,在哈爾科夫所發生的事情,並不是像一般商業戰爭片那樣的。

而是如同《美國內戰》在此所描述的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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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有一部知名以色列動畫,由《虛擬天后》(中國譯名《未來學大會》,原著小說作者是《索拉力星》的斯坦尼斯瓦夫·莱姆)導演Ari Folman執導,名為「與巴席爾跳華爾滋」。

巴席爾是誰?巴席爾是以色列入侵黎巴嫩後支持的基督教長槍黨領袖,於順利當選總統後(疑似以色列的傀儡?)遭伊斯蘭恐怖份子刺殺身亡。

而《與巴席爾跳華爾滋》是這樣的:

以色列士兵開進貝魯特,在大街上遭到來自兩旁高樓的狙擊。士兵們力圖還擊,遂就地尋求掩蔽,在掩蔽之後或架機槍、或持步槍予以還擊。一陣亂打之後,士兵佛倫克嫌手中步槍用來頗不順手(他平時用慣了機槍),遂向一旁同袍商借機槍。

同袍的反應頗為理所當然:你神經病啊,趕快打,現在哪有時間換武器!佛倫克不死心,遂將機槍硬搶過來,同時不知為何,突然福至心靈,離開掩體,衝上大街,手持機槍自體旋轉,向四周漫無目的地開槍掃射。

或者由於那機槍之後座力、或者由於佛倫克天生的平衡感,那掃射的步伐,其前進、踏步、旋身、頓挫蹎躓,竟似一曲華爾滋。

而巨幅巴席爾肖像正在瘋狂開槍的士兵身後,遠望之宛如佛倫克正與巴席爾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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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與巴席爾跳華爾滋」。試問:WTF?士兵佛倫克的心態是什麼?他瘋了嗎?

我們不知道。反正,如果瘋了,沒什麼好奇怪的。如果沒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一切都無意義。一切都不奇怪。什麼都無意義。什麼都不奇怪。

這其實與我個人先前在臉書與ig所提及,關於「卡繆《異鄉人》中的主角莫梭為何要殺人」是一樣的。事實上,這也正是《美國內戰》中總統的「最終談話」之所以如此瑣碎、無聊、無意義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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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願意直視命運、直視生命的荒謬與無意義的作品,都是最恐怖的。

而在這個淺薄且碎片化的時代,這種作品已經非常稀有,或許比日本製造的壓縮機更為珍貴(←居然會這樣結尾)。

作者為小說家/詩人,《聯合文學》雜誌二〇一〇年八月號封面人物、《印刻》雜誌二〇二一年三月號封面人物。

曾獲台灣文學獎金典獎、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吳三連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自由時報林榮三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長篇小說獎、華文科幻星雲獎長篇小說獎、《聯合文學》雜誌二〇一〇年度之書、中央社台灣十大潛力人物等獎項;並入圍中國《南方都市報》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小說家、寶珀理想國文學獎、英仕曼亞洲文學獎(Man Asian Literary Prize)、歐康納國際小說獎(Frank O’Connor International Short Story Award)等。

曾任德國柏林文學協會(Literarisches Colloquium Berlin)駐會作家、香港浸會大學國際作家工作坊(IWW)訪問作家、台北醫學大學駐校作家、中興大學駐校作家、成功大學駐校藝術家等。

著有《零度分離》、《噬夢人》、《與孤寂等輕》、《你是穿入我瞳孔的光》、《拜訪糖果阿姨》、《零地點GroundZero》、《幻事錄:伊格言的現代小說經典十六講》、《甕中人》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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