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宏與法國歷史上「極端中間派」

周文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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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法國總統馬克宏解散國會、左右派陣營的集結,馬克宏在過去宣稱自己是「極端中間派」的標籤,又再度引起關注,媒體將月底的選舉看成三個極端派(左、右、中)鼎立之對決。

圖片來源:達志影像/美聯社

什麼是「極端中間派」?「極端」與「中間」兩個明顯互相牴觸的詞彙如何能夠同時成立?這組「矛盾修辭」乍看之下,會讓人以為這是馬克宏、或隨之而來的媒體報導,用聳動言詞信口開河、標新立異以博取新聞版面的手段。但事實上,該概念出自巴黎第一大學、專研法國大革命的歷史學家Pierre Serna教授。他於2005首次提出想法,在2019又重新組織、出版了名為《極端中間派,法國的毒藥:1789-2019》的著作。「極端中間」詞彙本身的構造發想,則由另一位著名以色列籍歷史學家Zeev Sternhell所啟發,他研究法國極右派的起源,將之歸類為所謂的「革命右派」,同樣也是一個內在矛盾、但具備歷史啟發性的組合詞。

極端中間派的歷史

我們無法確知馬克宏是如何接觸到這個高度學術性的詞彙,作為他的政治號召詞彙,然而這本2019著作的誕生,確實與馬克宏高度相關。馬克宏在2017年的競選政治綱領中,認為自己在法國政壇的出現,代表了一種「革命」現象,倘若打敗左派與右派,將成為法國史上的絕無僅有的中間派執政,可以說是一種破天荒的歷史偉業。

但作者表示並非如此。因為早從法國民主化的一開始,直至今日的馬克宏,法國政壇上其實反覆出現一種「極端中間派」的曇花一現執政,分別是1795、1799、1815、1851、1940、1958、2017-19。這些人或許不會被視為「中間」,因為他們通常是「風向雞」(作者的另一個核心描繪極端中間派的詞彙),附著於左派或是右派、忽左忽右,也因為他們往往稍縱即逝,其政治主張的不確定性,不足以讓他們成為一股延續下去的政治願景。

若他們在某個歷史時刻冒出頭來,做出了成績,被歷史觀測到,可以立即感受到他們共有某種強烈的「天選之人」自我意識,其存在感大量溢出,認為自己促成了前所未有的成就。在這些人之中,最為非法國人所熟知的是所謂的「革命之子」拿破崙,他成功將已經革命的法國再度「革命」,由共和倒退回專制政體。自戀人格加上對於權力的癡迷,就是他們成為「極端」的標誌,但並不是所有的中間派,都會進化成為如此的「極端中間」。

觀看法國民主化以後第一次「中間派」到「極端中間」過程的副產物,也可以讓人了解極端中間的解方,是在什麼樣的社會氣氛中誕生。1794年,自詡溫和革命的一群人,推翻了公認的極端派的羅伯斯比爾,讓「恐怖統治」隨之消失。這一切看似充滿了希望,但他們的施政卻失去方向,並無力抑制社會層次的極端主義蔓延,讓暴力從日常生活中散開,造就了不同於政治層次的社會人群流血相殺、一種從民間底層滿溢出的(白色)恐怖。

在這樣的政治走進死巷後,他們選擇引進軍事強人拿破崙,用「極端」的方式穩定秩序。這個例子顯示了「極端中間」的特徵:若他們的「中間」與「溫和」,只停留在表面的政治宣示層次,便無法真正改變社會、讓社會感動、追隨,這時候他們的選項,若非繼續貫徹政治的節制,而是利用強力的政治控制,獲取政治的動能,那麼他們將失去了民主的內涵,於是對於中間位置的宣稱,就變得毫無意義。

對於馬克宏的批評

Pierre Serna教授寫作此書的緣由,是要對於馬克宏類似的存在示警。因為極端中間派的出現乃至執政,在法國歷史上,都發生在主流政治主張的團體無法掌控政治流向之時,從政治到社會呈現了失序。在這時候的人群期待秩序的恢復,但又厭煩既存政治勢力的爭鬥不休,於是投射到標榜著溫和理性中道的政治人物,期待他們打破僵局。

然而這些人物,也許在表面上的政治意識形態飄忽不定,不存在必然不可的執著。但他們政治行動,都顯示出對於行政權的高度依賴,極為推崇「技術官僚」能夠為政治帶來的益處,強調理性與務實,並利用執政的機會放大權力,強行推動自己主張的政治綱領,在共和政體中進行威權專制。

無論這類強人如何包裝自己的中間形象,逼迫左右派擁抱更加激進的主張,讓自己壯大、吸納從左右游離出來的新中間,他們對於權力的迷戀,必然導致政治的倒退,因為單純的權力集中化無法扭轉社會政治秩序正在解體的過程,甚至會加速其進行。當馬克宏說自己屬於「極端中間」時,他應該沒有接收到此書對於此形塑的負面形象,以及其中所發出的危險訊號。

而在他的強硬施政風格下,各種其他極端派的勢力不減反增,社會騷動持續發生、並伴隨著警察暴力的普遍化,而在遠離權力鬥爭的領域中,甚至出現了兩起中學教師遇刺的不幸事件,這些表現在生活上的極度不安,恰好說明了他「表面中間內在威權」的風格,對解決極端的社會政治現象毫無助益,國家各項指標每況愈下。

關於我國民主政治中「極端中間」現象的可能思考

在我國短暫的民主歷史中,也出現了一些認為自己打破藩籬、超越惡鬥的自我膨脹政治人物。不要說現在還在檯面上的政治勢力,如果我們回到2008年,有許多人也認為還沒成為總統的馬英九,是溫和與理性的代表(相對於當時處於極端的「新黨」),正如同早期馬英九受到李登輝某種程度的背書,創造了「新臺灣人」這個試圖將國民黨往中間靠攏的標籤,但我們現在非常清楚,馬英九在「台灣人」的宣示上,僅止於表面而已,而他往中國方向邁進的「中道」頑固與執著、他執政手段的嚴厲毫不妥協,才是他真正的政治原動力。

或許我們還能舉出另外一些在台灣政治角落的極端中間政治加以印證,而台灣所發生的事例可能也無法完全與法國史相互解釋。但透過法國當前緊急發生的大選中,我們確實可以觀察到此類以中間作為門面的自戀型政治人物造成的危機,並進一步意識到我們的民主中所面臨的問題。

作者為法國里昂第二大學歷史碩士,目前家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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