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蛇妖、賽蓮、 漩渦：來自海洋的冒險與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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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手辛巴達的首航之旅

當我終於頭腦清醒後，我才發現自己已經揮霍完父親留下的錢財。土地、珠寶和財產都沒了，幫我一起花掉這些東西的朋友也走了。我的內心充滿深深的羞愧，我決心在眾人與真主面前改善這樣的處境。

我把僅剩的幾樣資產賣掉，用來投資一項從巴格達（Baghdad）出發的貿易事業。我跟一群冒險家前往巴斯拉（Basra），在那裡雇用一艘船和一個對遊歷、貿易和賺錢有興趣的船長。在一個美麗的春日早晨，我們在美好的天氣和友善的大海中出航。

我們計劃沿著波斯灣往南行，接著往東前往富庶的印度，沿途找機會貿易。我們在無數個島嶼和濱海城鎮停留，總是受到人們好奇友善的歡迎。貿易的成績很不錯，這趟旅程看起來很有可能獲利，我希望我的財力和志氣都能有所改善。

有一天，在航行許多個星期之後，我們發現自己正在靠近一座島。船長認為這是個休息的好地方，因此他跟幾名水手留在船上進行一些修繕，其他人則上了岸。那裡確實很美，有著坡度緩和的金色沙灘，內陸還有翠綠茂密、閃閃發亮的樹木。我趁這個機會思索自身的進步，其他人則忙著做菜、清洗和玩樂。

船上傳來一聲吶喊，打破了放鬆的氛圍。是船長在叫。

「快逃啊！」他喊道，「這不是島嶼，是一條巨大的魚，靜止地躺在海上。那些沙子肯定是從沙漠吹來的，有一些被風吹來的種子在上面落地生根。你們的火堆和玩樂聲吵醒了牠，趕快離開，以免牠把你們一起帶進海底！」

不幸的是，我人在「島嶼」最遠的那一端。地面開始震動搖晃，就像我兒時經歷過的地震。離船比較近的幾個人成功爬上船，但我們其他人都被甩到海裡。這條巨魚在沉睡了很久之後被吵醒，開始扭動翻攪，使大海也洶湧奔騰起來。大魚躍出水面，就像大地吐出一座山脈。接著，牠以雷霆般的力量撞進海裡，使貿易船乘著巨浪快速被推遠。那頭怪物迅速游向深海，將周遭的一切人事物全部跟著拖下去—除了我以外。

我在水面載浮載沉，等著海浪把我壓下去，卻看見一座木製浴缸，是大魚醒來前有人拿來泡澡用的。我艱難地游向它，爬進裡面。此時，我頓時領悟到自己的處境有多麼淒涼。我喪失了所有朋友，還有那些我希望可以改善自身處境的貨物。炙熱的陽光打在我身上，我沒有任何糧食，很快就失去意識，只得任由海風和海浪要帶我這艘權宜的小船去哪，就往哪去。

醒來後，我發現自己已被沖到另一座島嶼的沙灘上。我成功找到一處可以飲用的泉水，還有一些我沒看過但仍吃得狼吞虎嚥的果實。幸好這些果實安全無虞，因此在接下來幾個星期，我慢慢從磨難中恢復。

起初，我以為島上只有我一個人，但是有一天我沿著潮汐線漫步時，卻看見一匹高貴的白馬被栓在木樁上。我靠近時，牠緊張地發出嘶聲。一名男子出現，問我在那裡做什麼。我跟他說了我的旅程、魚之島、財產全失以及命運帶我來到這座島上的經過。

我也很好奇地問他：「那你呢？你怎麼會在這裡，這匹俊俏的馬兒又為什麼會被綁在海邊？」

男子帶我到附近的一處洞穴，給我滋補身體的食物和提振精神的飲料。他告訴我，他是服侍國王的馬伕，國王的財富仰賴他所繁殖販賣的那些駿馬。他說：

「每個月，島上最好的母馬都會被帶來這裡栓在海邊。海中種馬如果聞到牠們的氣味，就會從水裡現身，跟母馬交配。完成後，我們會把牠們趕回海裡，但是這些母馬就能生下世界上最優良的馬。沒有任何馬的美麗、力量和速度比得上牠們。看好了。」

事情果真如他所說。海浪開始翻攪騷動，一匹巨大的白馬躍出水面，一邊噴著鼻息，一邊拱背跳躍。牠那狂亂的眼睛掃到被拴著的馬匹，於是便衝向牠，我們則在黑暗的洞穴裡等待。海中種馬完事後，想要把母馬一起拖下海，但是我的同伴立刻拿著劍和矛衝出去，將牠趕回海裡。不久，更多馬伕領著國王的母馬從島上各處過來。

這些人給我一匹馬騎乘，帶我去到國王的宮廷。

吃過歇過之後，我將我的故事告訴國王。他聽了很是高興，相信我被真主選中了，會擁有長壽富足的一生。由於我有航海經驗，他便任命我為海港大臣。我欣然接受，在接下來的數個月做得很順利。服侍國王的期間，我觀察到許多令人驚奇的事物，但我常常想起我的貿易船，想要回到和平家園巴格達的親朋好友身旁。

有一天，一艘商船來到國王的港口，希望獲准貿易。貨物都下船後，我問船長船上還有沒有其他東西。

他回答：「有的，船上有一些貨品，屬於我們在航程初期溺死的一位夥伴。他的名字叫辛巴達，我們打算把他的財產交給他住在巴格達的家人，讓他們可以賺錢。」

此時，我突然認出這位船長，驚呼：「我就是辛巴達呀！你船上的商品就是我的！」

於是，我告訴他我是如何在魚之島的意外中倖存、如何結識國王的馬伕、國王又是如何賜給我一個很有權力的職位來服侍他。

船長一開始並不相信我，還懇求真主讓他別受騙子所害。他說，他親眼看見辛巴達在他眼前溺死，因為我一看就是想利用一場悲劇圖利，所以他還揚言要讓我受到法律制裁。

於是，我有條不紊地慢慢重述我們從巴斯拉出航的經歷，包含一些只有跟船長單獨在一起時才知道的某些細節。最後，他驚奇地看著我說：「真的是你辛巴達！我們沒有一個人相信你能逃過死亡，畢竟有很多人都死了。真主顯然特別厚愛你！」

我遂拿走我的商品，要獻給島上的國王。他再次欣喜地聽著我的故事。可是，當我要把東西獻給他時，他拒絕了，反而賜予我很多可以攜帶的財寶。我一再感謝他，接著準備坐上商船返回巴斯拉。

經過數週平靜無事的旅程，我們終於抵達那座偉大的港口。我從那裡急急趕去巴格達，要讓我的親朋好友知道我還活著，而且我已經得到財富。我把累積的商品賣掉，存了一大筆財富，於是便安定下來（我以為是如此），過著愉悅寧靜的日子。

然而，我已經染上一種難以壓抑的流浪癖，在巴格達過了幾個月奢侈的生活後，我發覺我永遠無法安寧，除非我的雙腳再度踏上從巴斯拉出航的船隻甲板。因為我是水手辛巴達，只要能夠航行，就得航行！

反思

水手辛巴達（有時只作「辛巴達」）的冒險共由七則故事組成，背景是十世紀晚期的阿拔斯帝國（Abbasid caliphate）。先知去世後數百年曾出現一段「伊斯蘭黃金時期」，是政治、經濟和文化擴張的時代。其中，辛巴達的故事跟哈倫．拉希德（Harun al-Rashid）那段了不起的統治期特別有關係，他在西元786到809年之間從巴格達治理整個帝國。辛巴達的故事原本是獨立存在的，但後來被收錄在著名的《一千零一夜》之中。在西方，最為人所知的版本收錄在理查．波頓爵士（Sir Richard Burton）1885年所翻譯的龐大波斯故事集的第六冊（第536到566夜）。

波頓是個非常有意思的人物，其生平幾乎就跟辛巴達本人一樣多采多姿、充滿冒險。波頓是軍人、學者、探險家、外交官和非常優秀的語言學家，他的事蹟包括：完成歐洲人探索非洲大湖地區的史上第一份紀錄，並是翻譯和出版印度《愛經》（Kama Sutra）的第一人。不過，最出名的成就或許是，由於他對伊斯蘭教的語言和文化有透徹的了解，他在1853年進行了一場朝聖之旅，前往麥地那和麥加這兩座禁城。

與當時的風氣頗為格格不入的是，波頓也對帝國主義有所批評，包括跟他的身世、教養和生涯有關的大英帝國主義。儘管他在某些方面是十九世紀英國紳士冒險家的典型人物，波頓的研究（從他大量的出版物當中可以看出）卻顯示他對自己在世界各地認識的文化大抵抱著同情支持的心態，對帝國主義所蘊含的政治與哲學論點極為懷疑。在東印度公司擔任軍官（所有的文獻都說他是個非常堅決和鐵腕的軍人）的那段時期使他相信，殖民主義的本質就是透過暴力支持的剝削行為。雖然他的生平和觀點十分複雜，但他顯然非常著迷於人生的歷史、地理、生物和文化多樣性。由他來讓這個世界注意到辛巴達這個角色，再適合不過了。

波頓在註解中指出，辛巴達遇到的魚之島在許多文明的文學殘遺中很常見。比方說，西元一世紀的羅馬人大普林尼（Pliny the Elder）在著作《自然史》（Natural History）便寫到，印度洋有一些海怪「體積大到無法動彈」。聖布倫丹一行人也在類似的狀況下，差點就被一條稱作亞斯柯尼烏斯的大魚給毀滅（不過他們後來跟牠變得頗為友好）。這讓我們再次想起，對大部分的古人來說，這個世界大體上是未知的，天際線以外不熟悉的地方可以被畫地圖和說故事的人填滿各式各樣奇妙的暗示和想像。

《一千零一夜》等文化敘事以及水手辛巴達等代表性「角色」，都跟「東方主義」（Orientalism）這個傳統的學術研究領域有關。這個論述原本致力於發掘和理解「東方」生活的核心本質，從這方面來看，辛巴達的航程明顯反映了歐洲之外的國度所具有的色彩、異國情調和神祕感—在這裡指的是「中東」，也就是約莫由開羅、大馬士革和伊斯坦堡所組成的未明確定義的弧線地帶。「東方」地區一直延續到太平洋中部，然後就碰到另一個想像的國度：西方。從波頓的生涯可看出，這個版本的東方主義蘊含了支撐帝國主義的思維和做法。

後面這個洞見跟「東方主義」的第二個定義有關，那屬於二十世紀晚期的論述，跟巴勒斯坦學者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W. Said）以及後殖民主義這個學術領域特別相關，焦點是分析西方所呈現出來的「東方」時，必定會隱含的權力關係。如果帶著東方主義的眼光，我們或許可以承認，儘管辛巴達是全世界文化想像的角色，我們也應該仔細留意他被呈現出來的樣子具有什麼體制脈絡（包括現在這則故事的脈絡）。

有一個版本的東方主義不斷促成辛巴達故事的改編電影。第一部辛巴達電影是由德裔美籍的電影製作人烏布．伊沃克斯（Ub Iwerks）在1935年製作的動畫短片，描述辛巴達跟一些非常怪異的海盜起衝突，接著展開一段冒險經歷，先是出現幻覺，看見夏威夷女郎在跳舞，後來又被一隻會噴火的巨鳥拯救；這隻神奇的巨鳥叫作洛克（Rukh），在原始的其中兩則辛巴達故事都有出現。隔年，《大力水手卜派遇上辛巴達》（同樣有提到洛克鳥和鯨魚島）入圍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獎。辛巴達下一次出現在大銀幕，是1947年由雷電華電影公司製作的經典之作，演員陣容包括小道格拉斯．範朋克、瑪琳．奧哈拉和安東尼．昆。2003年的辛巴達電影卡司更強大，包括布萊德．彼特（飾演英雄辛巴達）、凱薩琳．麗塔－瓊絲和蜜雪兒．菲佛等演員。

這則故事還有「敘事可信度」的問題（這本書收錄的許多故事其實都有）。一位朋友在讀過這些故事的早期版本後，認為辛巴達跟船長重逢時，應該肯定會認出跟他在故事的前半部一起航行的船長才對。這樣說沒有錯，但卻把重點放錯了：神話、傳說和民間故事並不在乎現在這個充滿小說、電影和製作優良的戲劇的時代所著重的那種（或那個程度的）可信度。傳說就像人生，有時事情就是發生了，我們不一定會知道原因。

辛巴達大部分的冒險都發生在陸地上，有人甚至曾經諷刺地說，他應該稱作「乘客辛巴達」才適合，因為他實際航海的經驗真的不多。話雖如此，大海的確是他的主要舞台。辛巴達最首要的身分是水手，雖然是虛構人物，但是他的典範卻為許多探險冒險家帶來啟發。

麥哲倫、麥克阿瑟、艾瑞克森、卡波托、伊本．巴圖塔（Ibn Battuta）和聖布倫丹都活出了辛巴達的精神。

作者現任利物浦約翰摩爾斯大學（Liverpool John Moores University）愛爾蘭文化史教授，同時也是音樂家、演員與劇作家。研究領域包括愛爾蘭文化史（特別是流行音樂）、現代小說、後殖民主義和當代批判理論。他曾在歐洲和美國講學，並在布拉格、摩納哥和維也納的機構擔任研究員，2012年獲得羅馬尼亞英語學會授予名譽會員，另外也是國際愛爾蘭文學研究協會、英國愛爾蘭研究協會和歐洲愛爾蘭研究協會和中心聯合會的成員。著有《水手之歌：船夫號子和民謠》（Sailor Song: The Shanties and Ballads of the High Se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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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蛇妖、賽蓮、 漩渦：來自海洋的冒險與神話》
作者：格里．史密斯（Gerry Smyth）
出版社：：臺灣商務
出版時間：2025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