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聲音的台灣史:音樂與民族的當代探索》

【書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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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歷盡滄桑的民族樂手──思想起陳達的時代現象

在台北的音樂廳或咖啡屋,除了「稻草人」沒有人敢老遠把陳達請過來唱歌,因為他的歌,既不商業,也不流行,可是他的歌卻使人想起泥土,鄉愁與遠方……如果你聽過披頭,滾石或巴布.狄倫,而沒有聽過陳達,只能表示你心胸不夠開闊,生活不夠豐富……一句話:你的搖滾精神是假的。

──〈來聽陳達把歌唱〉

一九七七年《滾石雜誌》稻草人音樂屋活動宣傳文案

對於島內文化界而言,一九七七這年可說是台灣民歌史上接連發生多起重大事件,以至影響世局變化最關鍵的一年:舉凡從去年底到該年初(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一九七七年一月二十四日)恆春民謠歌手陳達(一九○六~一九八一)受邀前往台北「稻草人西餐廳」駐店開唱;二月「民歌採集運動」發起人之一的史惟亮罹患肺癌過世;三月陳達應邀參加淡江大學主辦「中國民俗歌謠之夜」;四月許常惠、張照堂、向子龍等策劃陳達參與演出的「第一屆民間樂人音樂會」正式登場;五月台灣當代文化界導師──戲劇學者俞大綱過世;六月「洪建全教育文化基金會」再版當年(一九七一)史惟亮為了資助陳達的生活困境而錄製的專輯《民族樂手──陳達和他的歌》重新問世;十二月台灣首位民族音樂學博士呂炳川與日本「勝利唱片公司」(Victor Records)合作出版《台湾原住民族──高砂族の音楽》唱片專輯獲得該年度「日本文部省藝術祭大賞」,成為當時音樂學界揚名國際的「台灣之光」。

其中備受各方人士矚目、綽號「紅目達仔」的陳達,自從十年前(一九六七)透過史惟亮、許常惠分頭率領「民歌採集隊」在恆春鎮大光里砂尾路旁一處破舊低矮老屋「被發現」之後,這個原本沒沒無聞的窮苦老人(當地鎮公所登記有案的無業一級貧戶),一夕之間旋即以被遺忘的「民族音樂瑰寶」、「鄉土傳奇人物」而成為媒體關注焦點。

不久,這股短暫的熱度很快退潮。此後數年間,相關新聞逐漸歸於沉寂,台北文化界似乎已忘了陳達。直到一九七二年《漢聲雜誌》、《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相繼報導素人畫家洪通(一九二○~一九八七)的作品,連帶引發民間社會鼓吹「回歸傳統、關懷鄉土」的大眾文化熱潮再起,從文學、美術運動席捲到了音樂領域。當時,中國電視公司編導王曉祥獲報前往探訪洪通畫室,並拍攝了一部短片,在中視《新聞集錦》節目播放。時任中視新聞部攝影記者的張照堂,也趁著轉播南部少棒比賽之便,特別趕到恆春去訪問陳達。

到了一九七六年底,陳達又在「稻草人西餐廳」的老闆向子龍邀請下,展開為期兩個月的駐唱演出,並於翌年(一九七七)三月三十一日淡江「中國民俗歌謠之夜」、四月二十日「第一屆民間樂人音樂會」擔綱現場演唱。

阮要來去台北作歌星

一九七七年六月,陳達應邀在台視「銀河璇宮」節目登場亮相,並與「最美麗的主持人」白嘉莉合影留念。(圖片來源:作者翻拍)

早自年少時期,陳達就很喜歡彈月琴唱歌,因此難以適應一般工作。後來他前往台東投靠二姐陳招,並以打零工、到處唱歌維生,直到十七、八歲才返回恆春。閒暇之餘,陳達經常背著月琴到處流浪,足跡遍及大恆春地區,甚至遠至楓港、台東等地。但凡遇有婚嫁、廟會、節慶等埸合,往往就能即興獻唱,只要有頓飯吃或少許賞錢,便心滿意足。在史惟亮錄製的《民族樂手──陳達和他的歌》便收有陳達早年搭乘「撫順丸」號,經由海路從恆春到台東沿途走唱的親身經歷。

根據許常惠最初發表在《東海民族音樂學報》的論文〈恆春民謠「思想起」的比較研究〉 內容記載,當年(一九六七)許常惠與史惟亮發起「民歌採集運動」,不僅在恆春地區「發現陳達」,同時也找到了多位擅長演唱「恆春民謠」的民間樂人,如:吳知尾、王惠芬、廖玉花、張清來、魏萬、黃公愛、林添發、潘阿春等。然而有趣的是,雖然當時恆春地區不只陳達一人唱民謠,但以他這般完全沒有家庭和固定工作的包袱,同時大半輩子四處流浪走唱的案例卻是絕無僅有。除此之外,由於陳達本身孤獨的身世,一口蒼涼沙啞的獨特唱腔,加上極富戲劇化的走唱生涯,且能將日常生活所見所聞、乃至當下的社會事件作為詞曲素材,信手拈來進行即興演唱(improvisation),並搭配月琴伴奏。事先完全不需提綱構思,彷若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形成了獨樹一幟的「陳達魅力」。舉凡台大對面的「稻草人」(一九七七)、淡江大學的「中國民俗歌謠之夜」(一九七七)、林懷民編創「雲門舞集」首部舞劇《薪傳》伴唱(一九七八)等相關活動,在這短短一兩年間,面對絡繹不絕慕名而來的知識份子和文藝青年,以及邀請他來台北演唱的都市人,陳達總以為自己是要被找去台北當明星的。

彷彿一座雕像般的民族音樂圖騰

乘著七○年代鄉土文化尋根運動的風起雲湧,加上媒體不斷報導的推波助瀾,更意外受到時任行政院長蔣經國的幾度關切探訪,並留下彼此作為「民間友人」的合照。當時宛如「鄉下人進城」來到民謠咖啡廳裡駐唱的陳達,因緣際會成為時代寵兒。早年曾經密切訪談陳達並與之聯絡互動的張照堂,在〈陳達.印象〉這篇文中回憶:「陳達那種婉轉感傷的歌聲,合著水牛的呣叫著,使我體會出自己的雙腳是實實在在的踩在自己的泥土上,沒有一點輕浮與虛幻。當時我幾乎是要放棄了正在專心操作的攝影機上,只想把自己好好投入現場那種鄉土歌謠感染下的一剎那,在咖啡館中是不會有這『一剎那』的,咖啡館中只有感傷,缺少溫暖。」

陳達在「稻草人」期間,喜愛西方搖滾樂的張照堂,不僅經常將其心儀的現代遊唱詩人巴布.狄倫(Bob Dylan)拿來與陳達的鄉土即興演唱做對照,甚至還把狄倫的唱片直接送給陳達,並表示陳達「喜歡狄倫那種半說半唱、拉長尾音的唱法」,且強調「那種樸實而硬朗的歌風,與陳達的恆春民謠在精神上是很相通的」。

然而,來自恆春鄉間的陳達,終究無法變成台灣的巴布.狄倫,反倒更像是好萊塢電影裡被刻意帶到大都市的百老匯舞台上任人觀賞的《金剛》。無論是在「稻草人」咖啡廳裡,抑或在淡江大學「中國民俗歌謠之夜」演出現場,到處都是閃爍鎂光燈和專程前來朝聖的人,座下的觀眾既好奇又興奮。當掌聲響起、音樂回盪,彷彿看到了熟悉的祭祀(獻祭)場景。

特別是我看完《金剛》,一直記著影片裡,從金剛眼中流露出的那種孤寂和落寞的眼神。

而在網路連載「陳達歲月」的部落格文章裡,亦可見張照堂近距離拍攝陳達臉部表情的一系列經典特寫。「他總是靜靜的坐在那兒,像一座雕像。」鏡頭下, 陳達的眼中每每充滿了孤獨、無奈,當他走在寂靜的街道上,眼前似乎面向一條通往遠方的路,憂鬱的背影孤零零地與周圍一徑的違和感,令人久久難忘。

在這些影像故事裡,陳達的一生,恰如一首訴說無奈、漂泊與孤寂的悲歌。每當聽他唱起〈思想起〉、〈牛尾絆〉拉高八度的尾音,那聽似悠遠的悲啼,透過陳達沙啞的嗓音,彷彿更能感受到他內心深處的淒涼和滄桑。

人生最璀璨的時刻,毋寧也是他最寂寞的光陰。陳達的歌與人,透過張照堂的照片文字,以及當時各報章媒體所呈現陳達彈奏月琴的視覺形象不斷地輾轉流傳,儼然成為影響當代台灣傳統民族音樂最鮮明的精神圖騰。

一九七七年一月二十五日《聯合報》刊登專文報導表示,陳達當時頻繁來到台北參與各種演出活動,導致他很快產生了「水土不服」難以適應的情況。(圖片來源:作者翻拍)

從「民歌採集」到淡江「民歌運動」

位於台灣南端的恆春半島,舊稱「瑯嶠」(Longkiauw), 自古以來由於三面環海、一面臨山,加上丘陵多、平原少,以及交通不便等條件,形成了對外隔絕的地理環境。早期這個區域與外界的往來,除山路外,就只有行船渡海了,直至近代,才有公路與外界相通。但從民謠發展的角度來看,也正因為鮮少受到外界影響,同時包含本地福佬人、客家人、魯凱族、排灣族及西拉雅族人等不同族群長期共處和通婚下, 才因此孕育出了得天獨厚的民俗歌謠文化。

早在被史惟亮、許常惠「發現」之前,陳達原本就是恆春鄉間的民謠歌手,經常在婚喪喜慶的場合為民眾演唱〈思想起〉、〈四季春〉、〈平埔調〉、〈牛尾絆〉、〈五孔小調〉等恆春調民謠。儘管有些鄉民偶爾難以忍受他的古怪孤僻,但談及彈唱民謠,則人人讚不絕口,很多場合只要有陳達在,大家都樂於聽他唱歌。

許多同為唱恆春民謠的老歌手,在提到陳達時通常都會指出「他所彈的曲跟他的唱腔、他的調,和一般不太一樣」。

依據民族音樂學者明立國的研究,針對〈思想起〉這首歌,恆春當地的歌者將它分為三種類型:一是「達仔調」,二是「普通調」,三是「新調」。這裡的「達仔調」乃特指陳達所唱的調子,其特色是一段旋律可以拖得很長,也就是其中加了許多襯字或詞語。明立國表示:「陳達所唱的調子經常是夾唱夾敘的,但與漢族傳統的說唱音樂又很不同。」若從曲調結構來推敲,〈思想起〉的旋律倒比較接近西拉雅族(屬原住民平埔族群中的一族)的傳統民歌。

有趣的是,在陳達所唱的民謠當中,詞曲內容雖多半是勸善、祝賀之作,鮮少反映自身的悲哀。然而,聆聽者卻往往能從他的歌聲裡,隱約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及感傷。

作者1976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著有《半世紀舊書回味》,書籍裝幀美術史三部曲《裝幀時代》、《裝幀台灣》、《裝幀列傳》,書話文集《讀書放浪》、《舊書浪漫》、《書迷宮》、《藝術與書的懷舊未來式》,以及聲音書寫《單聲道:城市的聲音與記憶》、《尋聲記:我的黑膠時代》、《留聲年代:電影、文學、老唱片》。新作《聲音的台灣史》於2025年出版問世。目前專事寫作。


書名《聲音的台灣史:音樂與民族的當代探索》
作者:李志銘
出版社:前衛
出版時間:2025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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