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級戰力不夠，最好整一下臉──《我獨自升級》與南韓的資本主義末日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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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世界末日來臨，只剩一種人能活下來，那大概不是外科醫生，也不是政治家，而是擁有系統介面與六塊腹肌的主角。──

想像一個世界，政府在危機面前完全失能，社會秩序由跨國企業和私人「公會」主導，個人的生存完全取決於自身實力和外貌條件——這不是什麼反烏托邦小說的設定，而是近年來席捲全球、改編成動畫的南韓作品《我獨自升級》所描繪的世界。

動畫《我獨自升級》不是第一部用遊戲邏輯處理末日競爭的作品，但它把南韓式的階級焦慮、外貌焦慮與個人英雄神話打包成一套熟悉卻令人不安的故事。升級的不只是戰力，還有顏值──這樣的設定為何如此吸引人？又為何這樣的文本幾乎只能從南韓誕生？我們或許不該只是羨慕故事寫得好，更該看見故事背後那種極限生存下的文化想像。

從條漫到動畫：南韓IP如何征服世界？

《我獨自升級》在全球造成一股流行現象，不過這部作品並非從動畫開始爆紅，而是從原作小說、改編漫畫、不斷累積全球讀者與觀眾，最終才由日本頂尖動畫公司 Aniplex 製作成動畫版本。英文翻譯為「Solo Leveling」的原作為南韓小說《나 혼자만 레벨업》，作者是Chugong（추공），最初於2016年連載於 KakaoPage，後來出版實體書籍。《我獨自升級》在2018年改編為網路漫畫，由南韓 Redice Studio 的DUBU負責作畫，連載至2021年完結。

雖然一般認為，《我獨自升級》具有2016年時相對前瞻且獨特的「擬RPG式升級系統設定」與非常複雜精緻的戰鬥場景，因此迅速在全球累積龐大讀者人氣。但必須說，漫畫版本的流暢度與敘事風格也是《我獨自升級》人氣能夠創造顛峰的關鍵之一。從小說到視覺化為「條漫」（適合手機瀏覽的漫畫），本身就是一個極為關鍵的進展。

2024年，日本 Aniplex 旗下的 A-1 Pictures跨海獲得版權，將《我獨自升級》改編為電視動畫於1月播出，並由 Crunchyroll 負責國際發行。動畫版本的劇情承襲漫畫，並對部分設定進行調整，在日本播出時，主角的姓名由韓國的「成振宇」改為日式的「篠崎旬」，但其他海外版本則是依然可以聽到主角名字為韓文名。台灣 Netflix 播出時，只有日語配音選項，可以聽到主角名稱為韓語拼音的「成振宇」。日本版為了考慮日本國內市場而修改主角名字為日本名，曾引起一點爭議，但對於大部分海外觀眾來說，這就是一部製作得很好、配音為日語的動畫，而主角明顯是南韓人。

只有南韓人寫得出來的故事？

Aniplex的投資眼光十分精準，《我獨自升級》確實是近年內最適合改編成動畫的科幻末日競技類IP之一，具有十分煽動人心的設定，主角從「最弱獵人」飽受欺凌、嚐遍人間冷暖，到一次因為高尚的道德捨身，而開啟了升級之路──現在說起來各元素似乎都有點老梗，但放到2016年則是相當創新的設計。

這時我們會遇到一個問題，日本自己小說與漫畫也不乏結合RPG與科幻元素，讓人類能夠像遊戲那樣「升級」的作品，何以要如此大費周章的購買南韓故事版權呢？首先，我們必須認識到，日本的「能力升級」作品通常並非發生在現代社會，而是轉生、穿越到異世界時一併發生的，而且日本的這類作品通常也比較少鉅細靡遺描述人們如何故意差別對待能力差的人與窮人，換句話說，「寫實且強調格差的末日設定」在21世紀不太算是日本商業作品的主流。

其次，若考慮到其他連載時期比較接近的熱門南韓作品，則可以發現南韓流行文本中比日本更常見強烈的競爭和階級意識，無論這種階級制度是表現成「魔塔的層級結構」，或者「攻略何種等級傳送門」，都相當程度成為社會階級和競爭的隱喻。主角通常從最底層開始，逐步向上攀升。

雖然日本也有非常多關於主角自我提昇、覺醒成為能力者，並且設定上服膺MMORPG遊戲邏輯的作品，但卻很少把重點放這麼多在「養家」、「報仇」、「洗刷污名」、「極限競爭」、「發大財」──南韓作品很少避諱談錢，甚至有些直接把主角設定成（至少表面上是）「見錢眼開」的功利主義者。

這除了側面反映出南韓社會的生存競爭壓力可能確實比日本人更激烈之外，也看出兩國文化的不同。近來的市場走向已經證明，南韓的個人英雄主義、復仇跟競爭主題通常比起溫和的日本作品具有更強勁的全球市場價值，Aniplex的布局考量不難想見。

通往異世界的門

《我獨自升級》故事背景設定在一個現代都市與異世界交錯的世界，在故事開始的數十年前，地球出現通往異世界的「門」，並伴隨「獵人」這種擁有特殊能力的職業誕生。主角成振宇是最低級的E級獵人，被嘲笑為「人類最弱」，他雖有獵人資格，卻弱到不像話。一次危險的副本任務，他在瀕死之際獲得神祕的「系統」，能夠透過完成任務與打怪來不斷變強。成振宇因此從最底層的獵人，逐步進化成無人能敵的存在，並揭開世界背後的巨大秘密。

《我獨自升級》展現了一種特有的資本主義競爭氛圍，這與南韓流行文本中對「後末日奇幻」（post-apocalyptic fantasy）世界的描繪方式有一定的共通點。在許多南韓網絡小說、漫畫和影視作品中，當世界面臨災難或超自然變革時，往往馬上就會強調資源競爭、權力鬥爭、階級對立等現象，「政府」會直接被「商業市場」跟「跨國財團」架空，這種想像可能與南韓本身的社會結構與經濟發展脈絡相關。

資本主義競爭與獵人公會制度

在《我獨自升級》中，獵人職業並非國家統治下的組織，而是由「公會」運作，這些公會本質上是商業機構，透過組織強力獵人來爭奪副本資源，並賺取龐大利潤。這種設計與現實中的企業競爭相似，甚至在南韓的財閥體制中亦能找到類似的影子。這種現象不只出現在《我獨自升級》，其他諸如《我培育的S級們》、《地獄公使》等作品，也常見到危機發生之後政府直接等同不存在，或至少影響力非常微小，讓位給私人商業組織的設定。

當然，如果世界瀕臨毀滅，那麼政府失靈也是非常合理的，但問題則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獨自升級》與其他眾多作品在假設政府「一下就沒用了」的狀況下，卻唯獨相信跨國商業集團（無論是叫做企業，還是公會）能夠繼續運作？

階級結構與弱肉強食

此外，南韓後末日類型作品往往強調「個人實力決定社會地位」，而非傳統的道德價值或政治體制，這點與日本漫畫相當不同。當然，日本也有強調失去秩序之後陷入殺戮跟自保的末日作品，南韓也有在末日中強調互助與人性的作品，但就是比例的問題。《我獨自升級》的主角成振宇起初是E級獵人，被視為社會底層，而當他透過「系統」變強後，地位立即翻轉，這是一種最極端且具像的社會流動性。

然而，這種流動並非對既有的結構有任何挑戰，而只是弱者忽然變強者，獨自突破極限的結果，這與韓國競爭激烈的教育與職場文化相呼應，呈現出一種「個人實力決定一切」的價值觀。雖然這樣的作品確實很好看，但描述跟反映的社會不僅與台灣相差甚遠，甚至也未必真的就是南韓社會的真實全貌，只能說這是一種非常激烈的集體潛意識投射。

在南韓的許多後末日作品中，政府往往被描繪為非常無能，無法有效應對危機，並且毫不疑惑的描繪私人企業、富豪崛起。《我獨自升級》中，公會和個人英雄主義主導了戰鬥秩序，這或許反映了南韓民眾對政府應對危機能力的普遍不信任，以及對私有企業和個人成功的高度崇尚。

遊戲化與數據化的社會視角

此外，《我獨自升級》中的「系統」概念本身也象徵著一種數據化、競爭化的世界觀，這與現代市場經濟運作方式相似——一切皆可量化、升級、交換。在這類作品中，個體的價值被明確定義，弱者沒有翻身機會，唯有透過自我強化才能存活，這與現代資本主義強調個人成就、績效評估、經濟價值的理念相契合。

綜合來看，《我獨自升級》延續了南韓流行文化在後末日奇幻作品中的典型特徵，強調資源競爭、商業公會的影響力、政府的失能，以及個人英雄主義的崛起。這類故事或許某種程度上反映了南韓社會對資本主義競爭的現實感受，以及對強者獨立突破困境的幻想與憧憬。更多描繪這種價值觀的作品，究竟是反映人們的想法，還是強化一種特定的錯誤認知，則值得思考。

是「獨自升級」還是「獨自整形」？

《我獨自升級》有一個讓人詬病的設定，亦即主角在升級過程中連身高、外貌都發生劇變，明明都已經完全不同人了，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家人還認得出他來，因此有「我獨自整形」的說法。其中反映的對男性的外貌要求標準十分令人玩味。

首先，在「沒有重新投胎」的狀況下，讓男性主角直接「整形」的流行文化作品其實不太多，尤其日本就更少。雖然有些作品在男性主角轉生之後也會變好看，但那畢竟是重新投胎。此外，女性「變身」確實是常見且古老的橋段，但男性角色很少在未重新投胎的狀況下發生如此重大的外貌轉變。

這讓人疑問：南韓社會對男性外觀的要求，是否已經到了與女性相當的地步？我們是否可推論，在南韓流行文化與社會價值觀中，外貌競爭不僅限於女性，男性同樣受到嚴格的審美標準約束，而這種標準常常與社會成功、權力地位、甚至個人價值掛鉤？

「外貌即地位」的價值觀，男性也難逃

在《我獨自升級》中，主角成振宇原本是個瘦弱、病懨懨的E級獵人，升級後不僅肌肉結實、身材高朓，連面貌都變得帥氣逼人，已經不是單純的「練身體」可以造就的結果。這不僅是對「實力提升」的視覺化呈現，可能也與南韓現實社會的價值觀相呼應。在南韓，外貌與社會地位高度相關，這點與美國社會可能很相似，人們預先假設外型出色的人應該也更有能力，甚至認為外型不出色的人是自我管理不佳。正因如此，好看的人更容易獲得社會機會，這反映在求職市場與日常生活的人際互動中，甚至連漫畫都逃不過。

根據國際美容整形外科學會（ISAPS）的數據，南韓擁有全球最高的人均整形手術率，每1000人中有13.5人接受美容手術。雖然女性接受整形手術的比例較高，但數據顯示，男性對外貌的要求近年來也與日俱增。南韓男性不僅流行割雙眼皮、調整鼻子、下頜輪廓整形，連利用高清抽脂雕塑術（如VASER Hi-Def技術）來塑造腹肌線條也逐漸受到關注，這顯示出社會對男性外型的期待不僅限於五官端正，還包含身材勻稱、肌肉線條分明的形象。這種「外貌資本」的概念在《我獨自升級》中透過主角的蛻變具象化——他變帥變高之後，無論是公會、女性角色，甚至敵人對他的態度都不同了，強調了外貌與社會影響力的直接關聯。

在流行文化輸出的同時，南韓的娛樂產業也塑造了許多「完美男性形象」，K-POP 男偶像、戲劇男主角等，都以精緻外貌、完美身材、細緻的護膚管理著稱，這點在東亞乃至整個亞洲世界確實難有其他國家匹敵。演藝圈的文化標準已滲透到一般人的生活中，男性不再只追求內在實力，還會積極管理皮膚、健身、甚至接受醫美手術，來符合「成功男性」的外貌標準。《我獨自升級》的主角變身過程，無疑與這種現象遙相呼應，彷彿在強調：「變強」不只是內在的升級，還包括外貌的進化，才能成為真正的強者。

人真的有「不要醜到別人」的義務嗎？

這是否意味著南韓男性已經承擔著與女性相同或者至少接近的外貌壓力？又或者，比起日本都會區那種「女人不化妝不該出門醜到別人」的社會壓力，「大家不分性別一起被社會苛責」比較公平？這就見仁見智了。只能說，台灣對於外貌的壓力顯然比不上日韓，但由於流行文化的影響，在可見的未來或許會追上也說不定。

總之，《我獨自升級》的主角變身過程，不只強調能力上的強化，還帶有「外貌即實力」的社會價值觀的暗示。在南韓，某些男性受到的外貌要求或許已接近甚至超過某些文化對女性的標準，這不僅止於娛樂產業，也逐漸滲透至職場與日常生活。因此，主角「變帥變高變強」的設定，除了是遊戲化世界觀的一部分，也深刻反映了南韓社會的現實狀況——一個人的外貌，與他的機會、地位、甚至被他人尊重的程度，息息相關。

《我獨自升級》不僅是一部極具市場性的後末日科幻戰鬥作品，同時也可以從末日與英雄的刻劃中看見南韓對於社會真實的「想像」。我們無法想像台灣人或者日本人寫出一部像這樣的作品，但這未必全然是壞事。

流行文化作品經常會反映那個社會存在的「問題」跟「假設」，真正的問題在於，以台灣的例子來說，我們具備商業性的作品，在數量與題材上是否已經多跟廣到可以歸納出「我們正在經歷的問題」？還是我們光是面對「正在經歷的問題」就已經讓我們「那隻要飯的手被狠狠打斷」，根本無暇生產出屬於自己的提問與歸因？這才是我們該問的問題。

作者為SAVOIR｜影樂書年代誌總編輯。對法蘭克福學派而言，大眾社會是一個負面的概念。他們相信，大眾（masse）如同字面所述，是無知、龐雜、聽不懂人話又好操控的集合體，稱不上有精神生活，就算有也是被事先決定的。大眾社會帶來了流行文化，大眾媒體如果顯得低俗又墮落，是基於服務大眾社會的目的，或者他們本身也就只是「烏合之眾」，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專業人士。然而，在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流行樂、體育狂熱、偶像崇拜、實況主、網路迷因之中，我們卻還是能找到世界運轉的規則，並洞見人性企求超越的微弱燭火──為了這個原因，我研究大眾文化，我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