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安倍時代的來臨？2025年日本參議院選舉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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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參議院大選後的焦點

2025年7月20日日本參議院大選結果揭曉，自民黨如預期地大敗，使得自民黨公民黨聯合政權在參眾兩院均未過半。目前的討論大致上聚焦在兩個議題。在日本內部首要關切的是首相石破茂的去留。

首先，石破茂打破了日本首相敗選下台負責的慣例，在歷經眾議院以及參議院二連敗之後，以關稅與天災等「國難」為由，堅稱自民黨仍為相對第一大黨而無須下台。相對於他在安倍晉三第一任首相任內參議院敗選時率先發難，要求安倍實踐責任政治下台的主張，今日的推託引發不少批判，而自民黨各界以及日本輿論也陸續傳出要求石破下台的聲浪，日本政治陷入下一回合的混亂幾乎已成定局。

第二，海外媒體最關注的則是反移民政黨特別是參政黨的興起。相對於去年年底眾議院大選中自民黨所流失的席次大部分為中間偏左的立憲民主黨所吸收，本次大選自民黨慘敗下，第一大在野黨立憲民主黨僅開出平盤，自民黨席次主要流向更為右翼的國民民主黨以及新興的參政黨。其中特別是參政黨仿照川普Make American Great Again的口號，提出了日本優先（日本ファス—ト）的口號，主張限縮外國人在日本的權利以及限制移民，引起相當廣大的迴響。參政黨一口氣從1席暴增到14席，也引起對於日本是否也要開始走入歐美式反移民的右翼民粹主義政黨的討論。

這兩個議題已有不少議論，筆者在此不再贅述。必須留意的是，就日本政治體制而言真正重心在眾議院，參議院的動向對實質政策走向影響相對有限，而日本選民在參議院投票中也比較敢於嘗試另類的選擇，因此石破嚴重跛腳雖是不爭的事實，但也不宜高估參議院選舉主張對政策的實質影響。

安倍晉三時代是否已到尾聲

不過在日本政局顯然正因石破的苟延殘喘而要再度走向混亂之際，筆者認為一個重要的課題是：安倍晉三所建立日本整體政治經濟的走向，是否正要走入尾聲，也就是日本政治格局是否真正要走向後安倍時代？特別是很多論者留意到，此次流向右翼小黨的選票，許多是從自民黨離心的安倍支持者。安倍支持者是否會成為政策上安倍時代的終結者，無疑是個耐人尋味的課題。

如同許多日本政治經濟研究者所觀察，安倍晉三不僅是史上任期最長的首相，在政策上也清楚的展現與既有軌道的偏離，建立當代日本政治的基本格局。舉例而言，劍橋大學出版社在2021年安倍下台後所出版的《安倍政府與安倍經濟學改革的政治經濟學》（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the Abe Government and Abenomics Reforms）一書，就指出安倍時期可說是日本真正離開1955年體制，產生新的政治基礎。在歷經日本民主黨壓倒性勝利後又因執政失敗導致政黨消散的變局後，重新上台的安倍建立了有效壓縮左右兩翼的政治基礎，徹底壓縮了反對黨政治空間而在幾次的選舉中獲得壓倒性勝利。

首先，安倍對於日本傳統精神文化的強調、對於修正非戰憲法的提倡以及對中韓的強硬，相當程度地吸引自覺在戰後受到壓抑的日本右翼，而將其穩固地收攏在自民黨的陣營中。然而在此同時，在社會經濟議題上，安倍採取的是舊保守主義的路線，一定程度揚棄小泉時代的做法，而在勞動力市場保障以及女性權益提升上做出一定程度的進步改革。在日本民主黨潰敗而解散後，這些改革也一定程度壓縮了中間偏左政黨再起的空間。

安倍在經濟、人口政策、印太戰略上有成績

在左右兩邊都遭到壓縮下，在安倍第二次執政下日本政治重回1990年代前一黨獨大的穩固政治基礎，也進行制度改革著手應對一些日本長年的危機。首先，在應對日本經濟問題上，安倍採取著名的「三箭」，包括大規模量化寬鬆以緩解通縮，重回財政支出以擴張國內有效需求，以及延續構造改革的路線，一定程度嘗試轉變日本既有的企業治理、能源體系以及農業產銷等模式，打破傳統日本式企業治理以及農協主導農業產銷的情況，透過創造競爭重塑經濟。

另一方面在人口危機的應對上，安倍除了強化托育服務以及提升女性職場保障外，任內也克服了日本民眾對移民的抗拒，開始在制度上容許更多外國人長住。在大幅放寬留學生的工作簽證外，日本也開始引進類似台灣的客工制度以及投資移民。即使在台灣都可以感受到近年在日本留學與工作人數不斷上升。在高支持度之下，安倍打破歷來日本首相每提消費稅增稅就落敗的困局而成功提高消費稅。

另一方面，在國際秩序上提出印太戰略，試圖建立在美國不再獨霸後日本能扮演積極角色的世界秩序，以擺脫在「戰敗國」身分下只能出錢但沒有聲音的角色。最明顯的例子是在川普第一任退出TPP後，日本開始主導改組過的CPTPP，儼然成為世界貿易秩序的新主導者。

前述的改革當然未必均有如預期的結果，同時安倍在執政末期也因弊案醜聞支持率大減，因而在2020年下台，更在2022年意外遇刺身亡，但後繼的菅義偉以及岸田文雄在重大政策議題上可說並未真正背離這些政策方針，而日本當代社會經濟走向也更朝向安倍政策所預想的方向。在長期寬鬆貨幣下，日本終於在近兩年擺脫通縮轉變為通膨。在此同時，在長期引入外國人勞動者的情況下，日本外國人數量持續增加，至今年已達370萬人之譜。而結構改革也帶來日本股市的榮景。

此次選舉亦可視為安倍政策的反挫

然而此次選舉可以視為安倍政策長期後果的反彈。首先，通縮固然會帶來經濟的長期停滯，但日本重回通膨軌道，薪資增長不易的一般受薪階級直接身受其害，而今年米產銷的失衡更衝擊日本一般人的生活，也釀成對自民黨的強大不滿。儘管這幾年日本企業獲利創新高，股市創新高，大企業也可以看到加薪，但多數一般人而言未必得利。整體經濟政策是否需要轉向無疑是接下來的重要課題。而歷屆首相耗盡政治資本所達成的消費稅增稅，在此次選舉中再度成為眾矢之的，是否會逆轉也值得觀察。

更重要的是外國人的快速增加直接衝擊了向來日本社會。儘管石破政權這兩年加碼開放中國投資移民與簽證是引發不滿的導火線，但外國人的長期增加可以回溯到安倍時代，而直接衝擊了向來保守的日本社會。在這波興起的限制外國人的聲浪中，固然充斥因假資訊而煽動的恐慌，例如嚴重高估移民的犯罪行為與福利支出，但移民（特別是中國移民）對房地產的炒作造成房價飆漲，以及過度觀光嚴重干擾生活的問題，也幾乎為日本各界所公認。

安倍對日本在國際社會中角色的想像，一定程度為不同派系的岸田文雄所繼承。石破茂雖然嘗試另闢蹊徑，但在缺乏基礎下沒有實質進展。在川普2.0的關稅戰下，日本做為長期美國盟友的身分並未討到便宜，日本國民是否還有興趣繼續安倍所勾勒的國際社會角色，也是個重要課題。例如參政黨所喊出反對全球主義者的口號，等於直接否定了安倍時代積極構建國際新秩序的情況。

整體而言，此次選舉除了檢驗石破茂的施政外，在長期政策上也可視為是對安倍方針的檢視。筆者認為，這個安倍透過強大政治聯盟與高支持度所建立的政策格局，是否面臨修正壓力，如果有如何修正，甚至能否存續，有無替代的方針，是日本政治在個人進退以及政黨勢力消漲外最值得關注的課題，也值得台灣各界進一步關注。

作者1974年生，美國杜克大學社會學博士，前後任職於中山大學與政治大學。在專業領域內外廣泛涉獵以追求知識上的自由，習慣從多樣方法與視角觀察社會事務，篤信對在地與世界的批判性認識是公民社會重要基石。著有《屏東縣誌—產業經濟篇》、《不待黃昏的貓頭鷹：陳紹馨的學術生命與臺灣研究》以及其他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