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有意識內部的深刻變化都會隨之帶來其特有的健忘。在特定的歷史情況下,敘事就從這樣的遺忘之中產生。在經驗過青春期造成的生理與心理變化後,就已經不可能再「記得」童年時期的記憶了。
──Benedict Anderson,《想像的共同體》
726大罷免投票落幕的那一晚,一位網友分享了她丈夫的故事——一位出身深藍家庭、從不談政治的男性,因為失敗的罷免行動,在酒吧裡痛哭失聲。這位妻子說,認識多年,從沒見過丈夫哭得像個小孩。另一位深藍家庭的青年女性,說自己過去從未在任何民主運動場合中,感覺到像她這樣的深藍外省後代是真的被歡迎的,她同輩的親友大多改支持民眾黨。而她在參與大罷免行動中,首次感到自己不需要自慚形穢,而可以光榮驕傲的說自己是台灣人。她最恐懼的並不只是罷免失敗,而是罷免失敗之後,她是否只能再度回歸於沉默?是否大家還願意接納像她這樣有沈重包袱的人?
意外成為本次罷免焦點的刪除薇害志工、年輕創作者阿美,則在網路上寫下:「我難過的絕對不是罷免結果不盡理想,而是我原本很期待回家,最後卻發現給我避風港的從來不是那個家。」阿美揭露自己來自挺國民黨的家庭,因為在罷免王鴻薇的行動中成為標靶、遭到公布個資,卻得不到家人支持,只能回到租屋處之後獨自梳理破碎的情緒。
這些畫面,是這場大罷免行動裡,在輸贏勝負之外,依然留下來的寶貴聲音。外界固然多將這場投票視為台派與反中敘事的失敗,不過,這些原本對台灣意識疏離的人,現在理解了「真正選擇當台灣人」時所遭逢的「疼痛」,而這正是整場運動最關鍵的質變證明。
嬰兒誕生,因為感受到世界的遼闊與寒冷而哭泣,這不是因為他們心靈脆弱,而是因為他們感受到活著的重量。
「中華民國旗」象徵意義的奪還跟借用
罷免跟選舉一樣,沒有秘訣,就是票多的贏,票少的輸。這是鐵打的道理。但問題確實,雖然人們都喜愛勝利,討厭失敗,但認為世界上有任何一場戰爭──無論是意志的戰爭,或實質的戰爭──是可以在短時間之內結束的,本身就是最大的錯覺。
確實,726的投票結果證明支持罷免方沒有取得足夠的票數「說服夠多的人國民黨對台灣來說真的很危險」,也導致外媒紛紛以最直觀的方式描述「親中政黨勝利」,就選票上說,它當然是失敗的,並不需要刻意安慰自己說「在泛藍選區選成這樣已經夠好」;但在國族建構的社會學意義上,它可能是一次集體出生的徵兆——只是生在檯面下,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悄悄發生。
台灣意識選民對中華民國旗的冷感乃至於排斥,並非新聞。但在大罷免的公民自發醞釀集結過程,卻做到了即便蔡英文與賴清德都努力想做,但做不到的事情:國民黨第一次真正被搶走了使用中華民國旗的特權,再也無法壟斷中華民國旗的意義。
儘管,正統的獨派依然不太可能打從心裡接受這面背負著不堪歷史的旗子,但這是一場象徵意義的奪還跟借用,在尚未決定出新國旗之前,中華民國旗不再代表國民黨,而是代表「反對被中國統治」。
沒有人能預料到這樣的戲劇性改變竟是在台灣面臨如此巨大挑戰,國會嚴重失靈、憲法法庭停擺的時刻發生。就像沒有人想的到,在726大罷免失敗之後,廣義的台派並沒有像2018年或者更早先遇到重大挫折時那樣陷入太長時間的停擺、內耗跟抓戰犯,而是開始製作醜圖,「加入主流民意」,反而讓藍白選民大跳腳。
台灣認同的寶可夢進化
相較十年前太陽花運動的「潔癖」傾向,本次大罷免的參與者雖然仍有自我審查、拒絕被貼政黨標籤的傾向,但程度已相對減少。值得觀察的是,大量來自深藍家庭、中配子女、自認過去與政治無關的群體,主動表態反對國民黨,支持罷免。
這反映在726前一週態勢驚人的「百工百業挺罷免」之上。這些自發性表態動員的幅度與範圍非常驚人,各種過去無法想像會站出來直接「對中國說不」的「中立人士」,無論是專營身心靈頻道的YouTuber、美食網紅、韓國代購網紅、各領域學者、醫師、律師、貿易商、Google工程師、藝術家、作家、台鐵司機、航空業機長,乃至水肥業者,大家都表態了。
這些人即便不表態,他們的生活也不會有什麼不便利,反而是表態之後他們才會遇上麻煩。但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其中一個原因當然是,這些人相信,若無法儘速剷除親中勢力,台灣可能會走上萬劫不復的道路。但同樣的,僅靠這些公民本身的覺醒跟認識,顯然仍沒有辦法打破現狀。然而,大罷免的重要性可能不在於「立刻打破現狀」,因為發起罷免而且真的執行成功,本身很困難。本次大罷免的真正收穫,在於主權認同與公民表態,成為真正的共同語言。這可能是再一次關鍵的建構「台灣人」集體意識。就像寶可夢滿足特定條件之後會進化一樣,台灣的想像共同體打造,也許將超越了太陽花運動的框架,真正組建出更具包容性的敘事與力量。
與藍白原本設定的「大罷免撕裂社會」劇本徹底相反,大罷免團結了比過往更多的「反中」台灣公民,他們並不是認為執政黨做什麼都對,而是認為台灣已經到了存亡關鍵時期。在罷免過程中,許多公民是首度願意用自己的身分公開談論中國議題,表示對中國統治模式的明確拒絕。這些並不是民進黨「灌輸他們」的錯覺,甚至這些人很多本來也根本不是民進黨支持者。
「反中」在大罷免運動中,變成了普通人根據生活經驗跟基本常識所做的「正常選擇」。
這場運動的突破之一是:「我不想變成中國人」終於不再是禁語。更有甚者,由於threads的崛起,726投票前台派網友看到更多的是打著簡體中文的「反賊」中國人、「反中」的馬來西亞人,在加油打氣,並且告訴台灣人「切莫相信中國的甘言蜜語」、「中國真正的生活你們不會想過」。
這些反中力量的範圍甚至外溢到更廣大的中文圈,一位反對中國政府的中國女性網友,看到有人分享投票通知單的照片之後,說:「我哭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用寫著中文的投票文件。」這難道對中國來說不是一場「贏了面子輸了裡子」的戰役嗎?
在初生時刻「加倍受傷」的國族意識
大罷免的結果何以致此?各方有不同的切入與討論,「同溫層太厚」導致誤判情勢,自然也是原因之一。確實,畢竟民主社會具有政治學者朗西曼所說的「自信陷阱」,缺乏憂患意識與「不關心政治」的人一直都是最大的同溫層。儘管各界普遍認為「抗中保台」並沒有在大罷免投票中發酵,不過,根據學者林宗弘的研究,支持國防,以及對中配加速入籍法案有所疑慮,確實是選民支持罷免的主因,甚至鬆動了包含眷村在內的傳統藍營選票票倉。
大罷免的結果固然顯示了民意與前次總統大選差異不大,以及國民黨在背水一戰下滴水也不能漏的組織動員力量。然而,從一些細微的線索、發言與貼文,仍隱隱然透露出台灣意識「同溫層」中的新光譜。文章開端提到的痛哭的深藍丈夫,他的妻子以這樣的話作結:
「我終於知道,儘管他都沒什麼表示,儘管他是深藍,但深深期盼台灣能改變,希望更多人能覺醒,綻放改變的曙光。他非常期待,但也加倍受傷。我告訴他,這就是成為台灣人的感覺,辛苦但前仆後繼。但也謝謝他,願意瞭解以他而言是異溫層的台派,鼓起勇氣愛台灣,謝謝。」
國族意識從來都不是自體誕生的,很多時候它會伴隨陣痛、與過去的決裂,乃至於刻意的遺忘,它會在初生時刻「加倍的受傷」。同溫層的「太厚」與「不夠厚」都是大罷免失敗的原因,然而,卻隱然有著一條筆直的逃逸線,帶著痛苦的軌跡,生成出前所未有的台灣意識,在政黨板塊與組織動員面前,它固然顯得微弱因而無關大局,然而,正是這些看似細微的裂隙,穿透出政治共同體的新想像,儘管我們還沒看見。
愛著台灣的人或許經常會受傷,這份愛是痛苦的,但這也是勇氣跟清醒的證明。每一位投下罷免同意票的台灣人,都值得這句:
「謝謝你,你辛苦了,你不是自己一個人。」
作者興趣是政治思想與歐陸當代思想、被深刻思索過的一切,以及一切可以更有深度的物事,留心閾界、間隙與極限成癖,深信自由起於文字的繼受、交鋒、碎裂、誤讀與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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