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深夜老狗的13堂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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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殺死神

人倒楣喝水塞牙縫，放屁破褲子，走路屌打腿，吃素長肥肉。

很久很久以前，在希臘的奧林匹克山上住著很多神仙，他們有著人的七情六慾，也各自有責任派定，像是主管戰爭的戰神雅典娜、黎明女神奧羅拉、南風之神奧斯特、太陽神阿波羅、海神波塞頓……其中最為陰暗、使人害怕的是死神。

冥府前聚集的恐怖惡神

希臘神話裡的死神叫做塔那托斯。他的母親是夜之女神倪克斯，兄弟是睡神許普諾斯。死神的基地是冥界，入口處是個污濁幽暗且充滿瘴癘之氣的艾坲爾納斯湖，穿過洞穴的甬道就抵達冥府。

冥府前聚集一群恐怖的冥神：煩惱、疾病、老年、恐懼、飢饉以及死神的兄弟睡神等諸神，過了這群可怕的冥神之後，迎面矗立一棵巨大的榆樹，樹上堆滿了虛假的夢。此外，聚集在此處的還有戰神、瘋狂的衝突之神、半人馬族、許多女妖、一個百臂巨人和多頭蛇海卓拉；再往前走就是悲歎河與阿克隆河的匯流處，形成一個滿是爛糊、不斷沸騰的大漩渦。焦急的靈魂群聚在岸邊，等待冥河擺渡的舟子來帶他們渡河。舟子卡戎只帶死後舉行過適當葬禮的靈魂過河，其他靈魂留在冥河岸邊流浪一百年。

渡過冥河，立刻看到有三個頭和脖子上許多毒蛇鑽動的地獄犬克爾柏洛斯，守衛冥界的大門。不遠處是群出生不久就夭折的泣嬰、含冤至死的和自殺而亡的靈魂。冥界判官米諾斯就坐在那裡審理所有的靈魂，據此決定各個靈魂的去處。此處還有號稱「傷心原野」的區域，住的都是傷心過度而死的靈魂；也有專門的地方收留英年早逝的靈魂。

通過這些地方，冥府之路分為兩條，一條通往塔爾塔羅斯—恐怖的地獄，位於懸崖底部，被三重圍牆封死，牆外環繞著燃燒的火焰河，由復仇女神提西福涅守望，手中皮鞭隨時抽打邪惡之人，四周黑暗，深不見底，囚禁此處者皆為罪人。

另一條則前往埃葎西翁—至福樂土，是死後的樂園，專門為那些生前善良，道德操守高尚的靈魂而設。此地空間開闊，鬱鬱蔥蔥，光線明亮，開滿了花朵。

黑帝斯是地獄之王

死神並非冥界之王，黑帝斯才是冥界之王、死者之王，本身也是死神。他轄下有上百個死神為他工作。為了高舉死神的威權，讓人類馴服於死神，黑帝斯規定死神一律穿制服—白色長袍，面容深藏在袍帽內，看不見面目，以增加神秘感和恐怖感。電影《魔戒》裡穿白袍，看不見面目、騎馬追殺哈比人的就是死神，配給他們的武器是一把長桿的鐮刀，削人頭顱有如探囊取物。

黑帝斯是死神們的老闆，而真正統治宇宙的萬神之王是宙斯，也是黑帝斯的頂頭上司。這個權力結構上萬年來不曾變動過。因此神界貪腐叢生，對人類恣意輕狂，酒色財氣，七情六慾無所不至。眾神敢如此驕狂，都因為一項優勢：眾神都有不老、不死之身，而且都有天賦神權，有一定的法力工夫，人類想要推翻神界的剝削，由於人類有死亡的大限，命定勝算為零。

人類慢慢了解神界的弱點和矛盾；也因為人們在上萬年來的黯黑意識和技巧的演化中，學會了吹牛拍馬、分化離間、陰險多謀，爾虞我詐，加上死神們的憊懶怠惰，使人們有機可趁，終於策反了一些死神，祕密地支持人類。

一方面因為人口越來越多，遍佈五大洲且地域廣闊；另方面為了統治方便，也避免具有野心的死神勢力過大，必須削弱盤據大領地的死神。黑帝斯遂向宙斯報告，將天下分為十一塊死亡區，讓死神分而治之；總計分為中／北歐區、南／東歐區、中東區、中亞區、南亞區、東南亞區、中國區、東北亞區、北美區、中南美區、非洲區以及大洋洲區。

希特勒統轄中北歐死神區

經過黑帝斯和宙斯的密商，下令希特勒的靈魂統轄中北歐死神區；成立宗教裁判所的西班牙女王伊莎貝拉的靈魂主管南東歐死神區；伊拉克前總統海珊的靈魂負責中東死神區、悍將拔都的靈魂掌管中亞死神區、帖木兒靈魂領導南亞死神區、波布靈魂控制東南亞死神區、毛澤東靈魂管轄中國死神區、東條英機靈魂統領東北亞死神區、卡士達靈魂統治北美死神區、皮薩羅靈魂掛帥中南美死神區、卜卡薩靈魂獨佔非洲死神區，大洋洲因為不重要，沒人想去，暫時從缺。

黑帝斯和宙斯並非無知之徒，他們選擇有領導能力的死神是必須符合神界的利益。根據他們訂立的選才標準，首先，最關鍵的條件是忠心耿耿，絕不可和人類勾結、背叛仙界，尤其不能為美女所惑以及收受人類賄賂，但違犯天條的死神也死不了，所以不了了之。這種對神和人的雙標，引發人類的大不滿，卻也無可奈何，只能把神火偷給人過冬而遭宙斯重罰的普羅米修斯，當成英雄崇拜，羞辱其他天神。普羅米修斯的懲罰很嚴酷，被綁在大岩石上，每天有老鷹來啄食他的肝臟，第二天肝又長好，繼續被啄食，直到地老天荒。據說老普是有點後悔，尤其是多年後人類早已忘記了誰是普羅米修斯。眾神也覺悟人類天性涼薄，不值得同情。

其次，宙斯為了要人類遺忘這段對神界道德權威具有顛覆性的事件，遂大規模洗腦人類，凡提起此事件的人一律處死；違抗的神也被綁給老鷹啄食內臟。但勇敢的那些人們抵死不從，年年紀念賜給人們光亮和溫暖的大神普羅米修斯；並且傳誦文豪米蘭．昆德拉的名言金句：「人類對抗暴政的鬥爭，就是記憶對抗遺忘的鬥爭」。

再來重要的是，死神必須冷酷無情，沒有同情心，誰幾時該死就得死。中國區死神頭子閻羅王的「閻王要你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的名言金句，已被雋刻在冥界的死亡大殿大門口的廊柱上，中國區的死神們非常興奮，咸認是中國文明的光榮和驕傲，「東升西降」的徵兆。

禁止妄議神中央

為了統一死神們的信念和思想，黑帝斯發佈了「統一死神思想」的律令，要求口徑統一、思想統一、意識統一、靈魂統一、行動統一。負責撰寫大外宣和大內宣的文宣部長—死神張秋橋快被黑帝斯逼瘋，文無倫次地寫出什麼性行為統一、謊言統一、放屁統一等各種不像話的話，黑帝斯顏面無光，下令撤除張秋橋的死神內外一切職務並加以「雙開」。文章經過黑帝斯再三審查，加上了一條死神「禁止妄議神中央」的法令，便匆匆發到各死神手中。這份文件也成為冥界成立三千年的歷史文件。

每年紀念大會，由黑帝斯主持，他也鄭重邀請了仙界的最高領袖宙斯夫婦來當超級貴賓出席視導。宙斯親自為盛會取名「冥界死亡金像獎頒獎典禮」，並發放獎金給成績超級酷的死神。來自全球的死神頭頭都奉命參與盛會。

負責北美的死神卡士達、因屠殺大量原住民（印第安人）而獲長官賞識升為北美死神總司令。他和皮薩羅是哥兒們。皮薩羅戰功彪炳，帶兵持歐洲最先進的火器攻進祕魯和墨西哥，打殘印加王國，手段殘酷，特別是歐洲人把流感病菌也帶到中南美洲，害死了大量原住民族。動畫《海賊王》，就是以他為原型。他開啟了西班牙殖民中南美的事業，被宙斯相中擔任中南美死神區的領導人。南亞印度死神區由帖木耳領軍，老帖征戰四方，強奪包括幾乎全印度和小亞細亞一帶的土地。他圍城後恐嚇敵人說：「你們只能直接投降，沒有其他選擇。如果違抗我，我就把你們的城市摧毀，把你們每一個子民變成奴隸或屍體。」黑帝斯和宙斯折服於他的豪氣，派他領導南亞死神區。

諸神不死 宙斯專政

在紀念大會號角聲中威風凜凜走就大會場的是希特勒，他的功勳人盡皆知。殺死六百萬猶太人，連黑帝斯都向他敬禮致意。他幫黑帝斯業績遽增，使宙斯對黑刮目相看。想當然也就成為中北歐死神區的元首。

西班牙女王伊莎貝拉成立中世紀的宗教裁判所，以各種離奇酷刑虐殺異教徒，據學者魯梅爾的研究，死於宗教裁判所的人數約為三十五萬人，黑帝斯大樂，業績不斷猛跳。伊莎貝拉不當該區領導人還有天理嗎？

中東死區的領袖候選人很多，競爭激烈，像是利比亞前總統格達費、以色列總理納唐雅胡、伊拉克前總統海珊等，最後由宙斯拍板海珊出線，因為海珊膽敢使用國際禁止的毒氣，毒死不少痛苦的的伊朗士兵和庫德族平民，二○○六年他遭定罪死刑的七項罪名中，有兩項就是使用毒氣。宙斯及黑帝斯都非常欣賞海珊特立獨行的勇氣，封他做中東死區的頭頭。

成吉思汗之孫，悍將拔都，西征歐亞東歐，凡不投降者，一律屠城，坐在死人骨頭堆積的小山，大肆痛飲，黑、宙二神都被他的豪氣折服，封他為中亞死神王。他曾隨父平定欽察、俄羅斯，進攻波蘭、匈牙利，歐人震驚。一二三六年至一二三八年間，拔都汗統領蒙古大軍第二次西征，征服不里阿耳、欽察草原及俄羅斯。

帖木兒是十四世紀伊斯蘭世界最嗜血、最強大的統治者。他是突厥化的蒙古人，繼承了祖先嗜血的作風，猶有過之。帖木兒踐踏無數人命，把統治疆域從印度德里（Delhi）向西一路延伸至地中海沿岸，似乎昔日威震四方的蒙古帝國重現。其他死神軍區的司令，也都是戰功赫赫、殺人如麻，得到冥王的欣賞和宙斯的看重，不是沒理由的。

死神們的工作範圍包括：每天去轄區巡視，捕捉臨死者的靈魂到地獄。基於法規，不得出手害死迷彌留的人，只能帶走已死之人的靈魂；嚴禁死神同情死者及其家屬親友，如果縱放死者靈魂，死神不但會遭到「雙開」的懲罰，還會被貶到邊疆去當低階死神。

死神因為工作神祕、殘酷，所以規定不得掀開頭巾斗篷露出臉面。夏天太熱，死神若要去玩水游泳，必須用手抹一下臉，使臉變得模糊不清。人類後來偷學了這項技術，應用在隱蔽色情A片上，稱為馬賽克。死神法務局現正在按鈴控告人類侵犯他們智慧財產的專利權，要求賠償八萬條靈魂，另加精神損失兩萬條。

冥界最重「保密防人」，人類太沈迷於冥界對致人於死的創造發明，遂發揚詐騙集團本領，偷不少冥界的新發明。天上仙界由於宙斯昏瞶腐敗，眾多神祉也縱慾放任，其中一項最重要的原因是，諸神永遠不死，宙斯永遠專政。有少數神祉極力主張仙界民主化，領導由神祉票選產生，但很快就遭宙斯鎮壓，並且洗腦大家：人類的民主日益崩壞，毫無效率、社會混亂、喪失秩序，無法解決重大問題與危機，遠不如我們威權體制優異。

黑帝斯為了表彰業績優異的死神，仿效美國「中央情報局」（CIA），在大門口大廳的牆上雋刻各界最佳業績的死神大名和事蹟，連同半身頭像崁進大理石牆上，是死神界最高榮譽。最近的死神金像獎得主是創造原子彈小組的領導人奧本海默，他的優異業績是：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與八月九日，美軍分別在廣島與長崎投下原子彈，造成當地傷亡慘重。當時人口約三十五萬人的廣島市據信有十四萬人死亡、七萬九千一百三十人負傷，人口約二十四萬人的長崎則有七萬三千八百八十四人死亡、七萬四千九百零九人成受災戶。另外，從古到今的各族帝王、元首、偉大領袖、民族救星只要殺過人的，都在死神榮譽榜上留有半身像。

根據馬丁．懷特數據資料庫記載歷史上各大戰役、大屠殺、種族滅絕的死亡人數，加上聖經中有明文列舉的死亡人數約一百二十萬人，若加進諾亞大洪水的死傷人數，罹難者可達二千萬人。死神智庫引用霍布斯理論分析出暴力所以被人類使用有三項成因：「一曰競爭、二曰猜忌、三曰名望」；而霍布斯也主張基於三個理由，人們應該要開打：「收益、安全、威信嚇阻」。人類總共六項理由使用暴力，暴力怎會絕跡？然而數據清楚表示：戰爭與暴力的死亡人數逐年減少。

死神智庫發現死神的公敵有三類：醫生和醫藥、核子武器相互保證毀滅所導致的和平、啟蒙運動和理性主義（自由主義）的普及。死神們並不在意人類為了遏止戰爭所作的努力，雖然因戰爭暴力而死亡的人數越來越少，但是死神們還不至失業，他們最大的依靠和信心，來自對人類本性的認識，其中，最讓死神放心的是人們的自私、冷酷、濫權，以及對他人的悲慘遭遇無動於衷的缺乏同理心與同情心。這種天性必定無法消除人間戰爭與暴力，加上人人皆有死的必然，死神無所顧忌，遂生意不斷，業績長紅。

死神們原先對人類的宗教十分猜忌，認為人類創造上帝或其他大神是為了對付死亡，是在砸死神們的飯碗。但很快他們發現：人在慾望與需求面前，完全不記得曾經發明過的大神；而且好像宇宙間也沒什麼大神存在。就算有的宗教教人謙遜，虔誠信仰大神，對死亡採取順其自然的馴服態度，對生命也以斷、捨、離的心態不與死亡對抗，任死神恣意蹂躪。所以死神們並不在意宗教的威脅，而把宗教當作死神機制的側翼，反而介意人類中具有反叛性格的逆天妖精們，因為妖精們天不怕、地不怕，連天都敢逆，對死亡也無感了。孫悟空就是人們對死神反感，而創造出來的逆天狠角色。

作者一九四八年出生在南京，不到一歲全家隨國府「轉進」台灣，成為亂世的小小見證人，一面吃奶，一面冷眼旁觀國共內鬥。此後一生都在當邊緣人、離散人和被凝視的他者。
就像雙性戀既遭異性戀厭惡，也被同性戀排斥。我既是外省人，又不是外省人（沒住過眷村）；是內行人眼中的外行人、外行人眼中的內行人；有雙重國籍，既是美國人又是台灣人……血緣認同是部份漢人、部份胡人（家父是河北人，家母四川人）；文化認同也小部份是中華文化、大部份是西洋文化；政治認同是台灣民主政體，所以反對課綱去中國化、堅持民主生活方式、相信多元價值，認定是手段決定目標的正確性而非目標決定手段的正確性。貫穿全部社會元件的哲學是「自由主義」。
認為世上最可怕的事務是政治權力，必須讓權力互相分立與制衡，否則民眾遭殃。認為最好的事務是親友之情和伴侶之愛。
著有：《麻辣台灣》、《火眼金睛集》、《戀愛卜一卜》、《性、自戀、身分證》、《五百玩人》、《從中國到世界》、《中華民國的戰略外交與安全》、《昨日報》、《五百玩人》、《深夜老狗的13堂課》
譯有：《第八類接觸》、《孫中山：未完成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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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深夜老狗的13堂課》
作者：卜大中
出版社：允晨
出版時間：2025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