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工經濟下的性工作:瑞典為何說OnlyFans是「買春」?

張茵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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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達志影像/美聯社

《經濟學人》在〈零工經濟中的性工作〉探討數位時代性工作的演變,特別關注瑞典近期的立法趨勢──瑞典在2025年明文禁止OnlyFans上的「客製化成人內容」,認為這「事實上就是買春」,而瑞典明確認定「買春就是犯罪」。

對於想像「『性交易徹底合法化』是歐美趨勢」的人來說,這顯然是個壞消息。由瑞典帶起的「北歐模式」不只堅持用刑法懲罰性交易「買方」,甚至將性交易的概念從實體空間擴展到數位互動,從某方面來說,這可以視為是確保法律一致性而產生的規範延伸,但同時可以看做是回應數位時代社會問題的「積極敘事擴張」,瑞典政府重新定義了「剝削」與「同意」。

北歐模式:性交易合法化從來都不是「歐美共識」

瑞典在性自由方面,歷史上較為開放,於1971年將所有形式的色情製品合法化。然而,為了解決賣淫問題,瑞典在1999年採納了所謂的「北歐模式」,將「購買性服務」定為犯罪,但「出售性服務」則不犯法,簡單說就是「買春犯法,賣春不犯法」。

2025年,瑞典將監管方法擴展到數位平台,禁止OnlyFans內容。《經濟學人》認為這顯示「零工經濟」中性工作的界限似乎日趨模糊,並預示著數位領域監管將進一步收緊,與規範實體性交易的現有北歐模式保持一致。

很多人以人權進步國家多半支持性工作合法化,並且誤以為這會是世界趨勢,但事實遠非如此。

性交易的立法模式,其實從未出現「歐美一致」的共識。瑞典自 1999 年起採行「北歐模式」──買方有罪、賣方無罪──並逐漸影響挪威、冰島、加拿大、法國、愛爾蘭等國。這種模式的立場是:性交易本質上涉及權力不平等,因此必須透過刑罰縮減需求,同時避免進一步懲罰弱勢者。

與此對照,德國與荷蘭雖採取全面合法化,但卻持續面臨「制度合法化卻無法終結人口販運與剝削」的批評;阿姆斯特丹甚至開始推動紅燈區「搬離市中心」以減低觀光化影響。另有紐西蘭的「去刑罰化」模式,選擇不動用刑罰,但也沒有將性交易視為理想或長期應推廣的勞動型態。

這些模式差異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性交易的管制與否,從來都不是單純的「自由 VS. 保守」之爭,更接近於不同社會如何界定剝削與保護的拉鋸。換言之,即便在最強調性別平等的歐洲社會,性交易也不曾「不再是問題」,依然在持續定義、爭執與調整之中。

有意思的是,《經濟學人》的標題其實也預設了他們一貫的自由市場觀點立場,亦即暗示「OnlyFans上的客製化成人內容販售是現代零工經濟的一環」,從而誘導人們認為「販售OnlyFans成人內容服務的人」是零工經濟(Gig Economy)下的「受害者」,因此她們需要被制度性「保護」,而不是被國家規範「限制」──儘管瑞典事實上從來都只罰買方,不罰賣方。

要回應這個思考陷阱,只需要問一件事情就行了:

究竟人類歷史上有什麼時候賣淫「不是」零工經濟?

零工經濟的定義,是「短期契約、不穩定收入、靠客戶需求驅動」,欠缺勞動契約保障,技能跟資歷不僅無法透過時間累積,從事越久反而越會成為扣分項目。這難道不正是性工作本質的寫照嗎?

舊瓶新酒:數位平台是性工作市場的「新老鴇」

當我們把賣淫放進零工經濟跟數位平台的思考裡,會發現邏輯上有點奇怪。因為,如果說透過網路賣淫「像是自己開Uber」,那透過妓院進行實體賣淫難道是「計程車靠行」嗎?而兩者的差異究竟何在?

嚴格來說,妓院體系有點像是一種不提供勞健保的「半強制靠行加盟制度」,妓女不是真正的勞工,也不是完全的自由工作者,而是處於一種「被平台中介」卻不具勞工身份的模糊狀態。不會因為中介她們的是OnlyFans還是妓院而有太大差別,本質上都是零工經濟。

性工作從來都不是什麼新型態的「零工經濟」模式。這種無保護但被中介的制度早已存在,只是換了數位招牌。問題從來都不是性工作變得零工經濟化,而是原本可以賦予尊嚴跟價值感的日常工作變得性工作化。

OnlyFans 賣自己比較安全?那要看你怎麼定義安全

瑞典的Onlyfans禁令,事實上回應了一個重大倫理問題──究竟透過網路平台下單指定某個真人做出某些特定行動,是在買色情製品(Porn)?還是買性服務?畢竟,瑞典是最早合法化色情製品的國家之一,但色情製品同時也已經是瑞典對於人類「主動喪失尊嚴」的最後底線。再退一步就不可以了。

就立法結果來說,瑞典認為Onlyfans的「客製化訂單」是購買性服務,是買春,應該受罰。認為性交易是「成年人之間的自願買賣」因此應該順應自由市場不必管制的人,可能會主張做Onlyfans不是至少比較「安全」嗎?他們的論點通常是「平台讓性工作者更自主、更安全,政府不應該用保守價值來禁止它」。

然而,Onlyfans長期來說可能比實體接客更危險。這個道理有點近似成人影片工作者的困境,前者聽起來好像比實際從事風俗業的性工作者更有自主權,但就結果來說卻很少有辦法真的隱退徹底離開性產業,而十之八九最後仍會從事實體線下性工作。

由於色情製品更容易擴散與重複流通,入鏡者非常難以擁有控制權;實體性交易反而是一次性、非永久記錄的私人互動。

在 OnlyFans 模式中,販賣色情製品與賣淫其實是「二為一」的事情:一方面它是一種「影像型」的商品,無論是拍攝剪接上傳或者直播,看起來像是「自願」加入;一方面它又透過平台中介與觀看者「下訂單」主導,用金錢讓另外一個人放棄對自己身體和隱私的控制權,來滿足權力快感。

性工作不是關於性,而是關於權力

事實上,性工作的本質本來就不在「性」,而在權力。在一個人性尊嚴跟身體界線完全不重要的世界裡,性根本不會被拿來買賣,而只會在街上亂丟。

《黑鏡》第七季第一集〈Common People〉,描述藍領丈夫為了籌措妻子醫療費用,在直播平台上表演喝尿、拔牙、以及有辱自尊的裸體不雅行為。 OnlyFans 模式的重點或許根本不在於色情,而在於於可以用錢來買走人的尊嚴,而性交易剛好是人類最不用花腦筋就能想像出的「用錢買尊嚴」形式之一。

當代有個名詞叫做「羞辱經濟」(humiliation economy),核心是「將羞辱轉化為可交易的商品」,包含了所有因為金錢驅動而進行的自我貶低或羞辱行為。我認為性工作其實就是羞辱經濟,只是它誕生於網路時代之前,因此通常被自動忽略而不會納入羞辱經濟的一環。

OnlyFans 的價值不在裸露,而在於讓觀眾買下一個人放棄自尊的瞬間。

在 OnlyFans 上,純性愛影片的經濟價值有限,而「你知道我有底線,但我願意為錢踩過它」的表演才是商機。這種商業傾向顯然並不是在販賣性,而是在販賣「失去尊嚴的過程」,性只是催化羞辱的重要元素之一。

人們付錢看的,並不是裸體或者性行為本身,而是權力轉移的快感──「你本來不會做這種事的,但因為我付錢,你最終還是做了」。這種交易模式跟肉體欲望的關聯性不高,反而與羞辱和支配更有關。

從這個方面來看,或許《經濟學人》並沒有抓到重點。 OnlyFans 上的性工作問題不在「零工經濟」,而在「羞辱經濟」。而且這些羞辱過去可能只在汽車旅館小房間裡暗地裡發生,現在在一秒穿越大西洋的光纖電纜裡公然發生,羞辱的過程被備份在不知數量的硬碟裡,隨時可以轉供無限多人觀看。

說穿了,你的尊嚴只要一上網賣,就只有這點價錢,還越賣越薄。

如果說國家的存在有什麼意義,就是守住最後一點底線。因為尊嚴的流失也會造成破窗效應,有些東西就算你想賣,社會也不該允許你賣。器官是一個,尊嚴是另一個。

作者為SAVOIR|影樂書年代誌總編輯。對法蘭克福學派而言,大眾社會是一個負面的概念。他們相信,大眾(masse)如同字面所述,是無知、龐雜、聽不懂人話又好操控的集合體,稱不上有精神生活,就算有也是被事先決定的。大眾社會帶來了流行文化,大眾媒體如果顯得低俗又墮落,是基於服務大眾社會的目的,或者他們本身也就只是「烏合之眾」,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專業人士。然而,在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流行樂、體育狂熱、偶像崇拜、實況主、網路迷因之中,我們卻還是能找到世界運轉的規則,並洞見人性企求超越的微弱燭火──為了這個原因,我研究大眾文化,我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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