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獨裁者聯盟，中國公開宣示要全面反轉二戰後國際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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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八月底到九月初短短五天內，中國接連舉行兩場盛大的主場外交，於天津舉行的「上海合作組織峰會」以及在北京的「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八十週年大會」。在這兩場峰會，不僅中國確立自身作為領導世界獨裁者聯盟的核心地位，也明確對世界提出有意反轉二戰後國際體制的宣示。在中國經濟狀況困頓，發展動力遲滯的時候，領導者還向世界發出挑戰性宣言，不僅代表中國的意圖，也代表中國將俄烏戰爭視為其改變二戰後世界體制的全球鬥爭之一，而非單純的兩國衝突或是俄羅斯與北約的鬥爭。

否定舊金山和約的意義不只是針對台灣，更是中國改寫國際體系的論述基礎

中國在天津舉行的上合峰會提出「全球治理倡議」（Global Governance Initiative），正式將中國特色的科技極權體制端上檯面，作為向民主體制對抗的另類治理選擇。習近平在2021年提出「全球發展倡議」，2022年俄烏戰爭發生後過兩個月提出「全球安全倡議」，2023年提出「全球文明倡議」。加上在今年提出之「全球治理倡議」，算起來這是中國對世界提出的第四個全球性倡議。這四個倡議涵蓋了經濟發展、國際安全秩序、世界文明議題，以及政治價值等面向，系統化地提出中國對於發展模式、戰略格局、文明體系優劣，以及國家治理模式的不同看法。

顯示習近平有意復興過去的中原天朝體制，開始提出在經濟發展方式、國際格局安排、文明排序序列、以及強人獨裁治理等在這個時代的新主張。這一系列倡議也讓大家開始知道習近平眼中所謂「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內容到底是什麼。這已經不是中國要與世界其他國家平起平坐，而是習近平想做的，是將過去漢唐或是大清等以中國為中心的東亞秩序，將其推展到全球的層次。

「全球治理倡議」的提出也代表習近平在全球層次意圖打擊民主體制的正當性與優越性。福山在冷戰結束時曾提出歷史已終結在民主的勝利，而習近平則直接對此進攻。民主不僅沒有勝利，也被相對化，更不具相對於獨裁體制的道德優位性，極權體制可以在道德層次與民主等同，中國經驗就是最好的證明。習也要分享給其他國家，使其了解中國「舉國體制」的優越性在哪裡。

北京政府因為自身不是舊金山和約的簽約國，因此過去針對二戰後的處置，一向不接受舊金山和約，而是以當時中華民國有簽字的開羅宣言與波茲坦公告等戰時的單方面宣示，作為其對二戰處置的法理基礎。在1971年透過聯大2758決議案取代了蔣介石在聯合國代表中國的席次後，北京的戰後處置立場也把2758決議納入。

過去我們在看待這些事務時，多是在分析中國對台立場的視角下處理，也知道北京政府與過去中華民國政府會這麼有志一同，正是北京政府知道世界的一中共識就是「世界只有一中，北京政府代表這個中國」，因此即使當時簽署開羅宣言或是波茲坦公告者是中華民國，但北京政府深知其可以根據國家繼承理論宣稱中華民國在1949年已被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進而使中華人民共和國享有開羅宣言與波茲坦公告宣稱要給予中華民國的一切待遇。對於主張北京政府無法取代中華民國政府者，中國往往提出聯大2758決議已明白指出中華民國政府的聯合國席次已被中華人民共和國代表繼承，表示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中華民國的主張已被聯合國決議案認證。

北京政府也是基於它並非簽約國（即使自己宣稱已是中華民國的取代者），不認1952年的日華和約，因為北京政府不認為1952年簽約的中華民國本身是個存在的國家（因其已被取代了），因此與日本有關二戰的和約一切要重新來過，這些在1972年的建交公報以及1978年的中日友好和平條約所處理。在此兩文件中，中國持續堅持要連結開羅宣言與波茲坦公告，但同樣打死不認舊金山和約。

只是過去外界多將這個立場視為是北京政府為了堅持其對台主張，以避免陷入「台灣地位未定」的爭論中。但在今天觀之，這個操作似乎有更大的意義。因為二戰後的國際秩序安排是透過舊金山和約而完成的，中華民國政府雖然沒被邀請參與舊金山和約協商，也沒在和約上簽字（因為當時各國對於是哪個政府可以代表中國存在爭議），但1952年的日華和約基本上是沿用舊金山和約的內容與範圍而定之。因此這個簽約也代表當時的中華民國政府基本上接受了舊金山和約的安排（包括日本未向中華民國歸還台灣的認知）。

但北京政府不認舊金山和約的意義，現在看起來不僅超過其對台灣地位未定的反對，更是延伸到對整個依循舊金山和約對二戰後體制的區域與全球安排。北京認為這個體制給予西方戰略優勢，對共產主義充滿敵意，更和不結盟運動／全球南方尋求發展的需要格格不入。過去中國對此只能反對徒呼負負，但現在中國可以有所作為對其改變。

不只是要攻克台灣，中國意圖全面排除日本以掌握第一島鏈

不認舊金山和約，只認開羅宣言及波茲坦公告， 立即發現中國可以此直接挑戰日本對釣魚台的主張，直接挑戰日本對沖繩的主權，甚至正當化自己對南海九段線與填島造陸的作為。這是因為中國將開羅宣言中有關日本領土範圍一節進行擴大解釋，認為日本領土範圍就是只限於九州、四國、本州、與北海道。沖繩及其他島嶼不在此限。因此日本不僅沒有釣魚台，甚至連對沖繩主權都是有問題的。從這個發展看起來，中國不認舊金山和約，在現在也代表中國也可能會挑戰日本對沖繩的主權。

而從過去十年中國學者開始日益公開挑戰沖繩屬於日本的主張，也似乎有脈絡可循，不能認為是幾位腦袋發昏的中國民族主義者私自的胡言亂語。在此，併吞台灣與排除日本對沖繩的主權，更像是北京政府意圖全面掌握第一島鏈的政治步驟。這已不同於過去以統獨視角理解台海議題的方式。換言之，併吞台灣是中國反轉二戰後國際秩序的第一步，用統獨視角觀之似乎過於狹隘。

中俄關係從上不封頂的合作夥伴，到絕不能輸的同盟

從天津上合峰會到北京反法西斯抗戰勝利紀念大會，俄羅斯總統普丁用上整整五天待在中國，與習平形影不離。雖然俄羅斯也享有一定的鎂光燈，包括普丁有名的房車外交。但普丁因此成為習近平的配角。由於過去習近平總是向普丁求教於國際事務，兩者間存在著普丁為兄長，習近平是學弟的位階。但從現在開始，普丁變成協助習近平管理國際事務，習近平是蝙蝠俠老大，普丁成為幫忙的羅賓。

由於普丁之前才在阿拉斯加與川普見面，其態度相當趾高氣昂，但這次在習近平面前卻像一隻向主人撒嬌的小貓。外界如果還期待可以將中俄分開，在看到普丁在習近平面前的姿態後，這個期待就不應該存在了。

但另一方面，由於蘇聯／俄羅斯也不是舊金山和約的簽署國，俄羅斯至今與日本還沒簽署二戰相關和約，因此也同樣有著不接受舊金山和約律定體制的可能性。因此俄羅斯在此不僅與中國有著共同反對美國的立場，也是北京政府挑戰舊金山和約體制的關鍵盟友。

胡錦濤當年不認同普丁併吞烏克蘭的克里米亞半島，拒絕承認克里米亞屬於俄羅斯，但八年後習近平與普丁發表中俄合作無上限的聲明，把俄羅斯視為上不封頂的同盟。在俄羅斯發動侵略烏克蘭戰爭的兩個月後，習近平還提出「全球安全倡議」為普丁的侵略作為間接背書。胡錦濤把普丁視為麻煩（2008北京奧運首日俄羅斯出兵攻打喬治亞，展開所謂的五日戰爭），習近平卻將普丁當成親密夥伴。

對習近平來說，俄羅斯侵略烏克蘭是中國反對美歐所主導之全球體制鬥爭的一部分，這個具全球性意義的鬥爭會根本弱化這個在舊金山和約基礎上所建立的後二戰國際體制，這也難怪中國外長王毅今年會對歐盟外長卡拉絲表示，中國不能讓俄羅斯侵略烏克蘭以失敗收場。2023年初中國提出的和平方案要求烏克蘭單方面讓步，向俄羅斯割地求和認賠殺出，但現在中國的立場更進一步，不再只是單純和平休戰而已，俄羅斯還必須要贏。

中國九三閱兵主要目的是對美國叫板

中國在北京的大閱兵氣勢非凡，在場觀禮的人多深受震撼。但習近平閱兵的主要對象，反而是針對不在現場的川普。從中國展示的武器，刻意擺拍的中俄朝獨裁三人組等，習近平是在向世界展現它正在籌組一個以中國為核心的反美同盟。

九三閱兵的武器展示有幾個特色，第一是習近平大量展示射程可達關島、夏威夷以及美國本土的長程飛彈，特別是極難攔截的極音速飛彈。2022年10月美國空軍大學的「中國航空航天研究所」發表有關中國火箭軍的「解放軍火箭軍組織」報告，詳細載明了中國火箭部署的樣態，導致之後習近平從火箭軍開始對軍方的大清洗至今未歇。之後的分析還提到中國飛彈燃料灌水等醜聞，這次的刻意展示就是要向全世界，特別是向美國叫陣，表示中國火箭軍威力不減，甚至在這幾年還研發出不少新式飛彈，顯示解放軍的火箭軍戰力非凡，還能推陳出新，其對美戰力不受這些逮捕的影響。

其次，戰車與火炮的展示更顯示中國從俄烏戰爭學習到無人機支配戰場的未來趨 勢，因此在傳統戰車的設計上就又包括了反無人機、電波干擾、以及整合其他主動防禦與被動防衛系統在戰車中，相對於M1A2等前無人機時代的戰車，中國意圖顯示自己已走向無人機時代的戰爭，但美國還沒有。這個展示也從側面印證了的確有中國的軍事人員在俄烏戰爭前線觀摩學習新式戰法。

由於這些武器都沒受過戰爭測試，無法知道他們的效力。但是中國起碼以此向美國表示，你有的武器我也都有類似的對應武器。我雖然會被你打到，但我也會打到你，而你依舊對我無可奈何。我的武器創新速度也可能會快到你跟不上。對美叫板意味濃厚，也有意警告美國在中國近鄰的盟國。為中國改變奠基在舊金山和約的後二戰國際秩序，撐起底氣。

印度出席上合峰會但不出席九三閱兵，顯示印度對中俄敘事並不買單

習近平志得意滿的要改變後二戰體系，找了俄羅斯、北韓、伊朗等來幫腔。但俄羅斯相對於北韓的態度是比較猶疑的。俄羅斯需要中國撐住其對烏克蘭的侵略戰，但俄羅斯基本上是二戰後體系的受益者，德黑蘭會議與雅爾達密約，都給予俄羅斯許多好處，即便俄羅斯是美歐的冷戰敵人。此次普丁去天津前，還與美國川普總統在阿拉斯加見面。因此可以談北約問題，但絕口不直接批評美國。但俄羅斯現在國力大幅下墜，不僅救不了敘利亞的哥兒們，當美以在轟炸伊朗時，俄羅斯也是一句話都不敢吭。

印度的狀況更是特別。印度總理此次出席上合峰會但不出席九三閱兵，顯示印度對於中國的戒心依舊。印度這幾個月與美國的關係急轉直下，和今年二三月時美印關係的熱絡有如天壤之別，這個發展與其認為川普作為屢屢過線有直接關係。川普把印度基於反恐發動的自衛反擊戰當成是一般性的印巴衝突，還說美國要調停克什米爾爭議。前者對印度來說是個嚴重侮辱，把窩藏與縱容恐攻的國家和受害者相提並論。印度對此很可能會問，請問美國願意接受九一一事件是阿富汗與美國的雙邊爭議嗎。

而後者更是越過印度長期克什米爾主權爭議只是印巴爭議的立場。加上美國以購買俄羅斯石油為名對印度課徵高關稅，導致現在印度輸美產品有50%的關稅。印度認為美國對於購買更多俄羅斯石油的中國卻屢屢為其開脫，顯示川普此舉根本是衝著印度來的。在不到四個月時間，印美關係從緊密夥伴變成50%的對敵，這樣的奇葩發展大概也只會在川普總統時代出現吧。

印度因為不能同時與美中關係處於緊張，特別是俄中關係日趨緊密時，印度更是希望俄中可以保持距離。印度出席上合峰會，一方面與其想穩住印中關係有關，但另一方面印度更希望與俄羅斯保持緊密合作，起碼希望不要讓俄中關係比俄印關係更緊密。世界上最希望聯俄制中者，印度如果說自己是第二，大概沒人敢說第一。從這個角度看，印度出席俄羅斯相對更有護權的上合峰會，但不出席全中國主場的九三抗日與反法西斯戰爭紀念，就有理可循。

這也代表中國的呼召，印度顯然不會買單。之後印度的作為會以美印關係發展而定。但是川普的作為已讓高度重視誠信原則的印度國安社區對美國的信用度大打問號，美印關係受到負面影響是根本性的，可能要花五年以上才修補得回來。

美國國防戰略的內容，大家都在關注

報載美國國防戰略已經完成，可能在十月或最遲年底前就會公布。根據媒體拿到的資訊，似乎這個戰略又與美國防長赫格賽斯今年六月在香格里拉對話的演講內容稍有不同。赫格賽斯強調美國的國防重點在印太，專注於面對中國，為此美國必須降低對歐洲的資源投入，也希望歐洲承擔更多對烏克蘭與對俄羅斯威脅的防衛責任，以使美國可以專心在印太與中國競爭。但目前似乎更將美國防重點放在本土，對中競爭放在第二位。只是最近川普的作為，包括派遣軍隊進入華府維安，要派國民兵進入芝加哥等，這些作為使其所謂的防衛本土的意涵與一般理解的本土防衛意義上很不一樣。

當習近平發出改變二戰後體系的挑戰性宣示後，如果美國國防戰略顯示出的是回到美國本身，從過去的兩洋支撐撤退，這釋出的訊號會是美國在退守，影響將會很大。因此到底現在川普政府是怎麼想國防事務的，大家更是高度關注。

當俄烏戰爭不只是俄羅斯─北約衝突，還是反轉二戰後體系戰爭的一部分時…

如果中國把俄烏戰爭視為是反轉二戰後國際體制鬥爭的一部分後，中國不僅會持續支持俄羅斯打仗，可能還希望藉此弱化歐洲力量，以整體弱化這個美歐為優勢的國際體系。在印太第一島鏈上，中國也可能不會單純只針對台灣，其對東海沖繩、南海菲律賓與越南的操作強度會隨著其對台灣的侵擾，也跟著越來越高，菲律賓現在發現中國不再是海巡對海巡，而是讓解放軍也出動對付菲律賓海巡，就是一例。中國也開始在東沙運用海上民兵，類似當年中國在黃岩島對付菲律賓一樣，這些異常現象也要注意。中國現在是對第一島鏈展開全面施壓。

特別是現在出現戰爭常態化的發展，或是以軍事手段處理傳統的執法領域，在這個對軍事衝突忍受度越來越高的時機，過去基於不升高衝突的所有認知也都跟著需要調整，降溫操作可能會更被對手認為是弱雞，對盟友更是自我捍衛決心不足的表示。

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世界規模的對抗，以統獨視角來看待台海議題是無效的。會有很多發生在別處，台灣根本無法控制的因素，會導致衝突在台海發生，這個地緣戰略的詛咒，我們是跑不掉的。而向中國臣服只是讓台灣成為中國抗美的先鋒，我們在此更必須要學習波海三國積極準備戰爭的態度。以避戰為最高準則只會加速衝突的到來。

作者為讀錯書，入錯行，生錯時代的政治邊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