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過後：救災政治學的一點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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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蓮馬太鞍溪上游堰塞湖於上週9月23日，因颱風外圍環流帶來豪雨造成滿水溢流。水勢迅猛直接沖垮馬太鞍溪橋，並直接淹沒光復鄉市區。以死亡與失蹤人數來看，本次光復鄉災情的嚴重程度，可能只有2009年同為颱風導致的小林村滅村事件足堪比擬。

就在「堰塞湖溢流」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禍？」的政治口水戰方興未艾之時，災難過後的滿地泥濘中，接續出現了「義煮團控訴警察攔車不放飯」，以及「不放飯是為了照顧自己人生意」的說法。更有看見縣府第一時間阻擋義工和外界物資捐贈的推論認為，不讓外界義工進入花蓮，徐傅夫妻的考量在於：第一、可避免外人看清二人盤據高位尸位素餐；第二、可用自己人掌握當地志工團隊名單，提早綁樁；第三、全面掌握後續外界物資進入花蓮後的分配權力，優先分給自己人。或用物資分配擴張自己人的數量；第四、跟中央要錢、要預算、要補助要法案。

姑且，我們先不談這些目前無從驗證的「權力政治」邏輯，只談「救災政治」的問題。筆者近期因工作之故，廣泛接觸國內多個民間組織代表進行訪談，目的在了解受訪者有關防災救災的經驗。其中，我觀察到，有關救災的部分，各個組織的關注焦點與實際作法或有不同；但受訪者們提及第一線救災面臨的問題卻大同小異，甚至多數都能在這次光復災區的救援行動中窺見一二。

而其中，最核心的概念就是，即便政府失能，一開始的反應不如預期；但在「公私協力」的大框架下，民間團體或民間社會的力量應該還是輔助，而非主角（可參考聯合國於2015年為強調公私協力與民間團體重要輔助角色而制定的「仙台框架，the Sendai Framework」）。釐清了這個問題，我們才能持續往物資、人力、事權、時間與心態等面向進行討論。

物資蜂擁無用，人力數大便是美？

上週災後，光復市區滿目瘡痍的影像震驚全國。時值連假前夕，全網因此開始出現各種「鏟子超人」蜂擁而至光復協助清淤的訊息。以溫柔敦厚、善心不落人後而舉世稱道的台灣人，總是不會讓人失望。期間，雖然也有人提醒，資源與人手不要一窩蜂的擠進花蓮、擠進光復，如此一來可能會「弊大於利」。不過，反駁的說法也認為，資源一次進來太多，確實可能造成浪費；但「目前現場工具比人手多，人只要進來就能發揮作用」。而且，人群現在進來，有多個慈善團體義煮供餐；之後進來可能無論補給或工具，甚麼東西都要自己準備。

根據筆者從這些民間團體分享的第一線救災經驗來看，無論是資源或人手，都必須考慮地方量能與支援有效性。資源倒是好理解，因為在過去幾次天災中，台灣人「過度氾濫」的愛心，經常導致災難現場出現無法消耗完的5百顆肉包或1千杯珍奶，這種易腐敗又無法儲存的食物。所以資源捐獻改以對各救災單位或各級政府進行捐款，由專業的人來統籌規劃資源品項的倉儲、運輸與發放，或許是比較好的方案，這幾乎已是當代共識。

但在人力的部分，為何不是多多益善？試想，若以光復市區為例，具不太精確的統計，連假以來湧入光復市區的「鏟子超人」多達3萬人。但光復作為一個花東鄉鎮的小市區，連在正常狀態下，當地廁所、食物、交通可能都無法負荷這麼多觀光客。結果一車又一車不知道身體、心理或裝備都準備好了沒的鏟子超人，突然出現在當地，是「幫到忙」還是「幫倒忙」，那還真不好說。

所以也才有Thread上的網友呼籲大家，要能發揮完整「鏟能」的人再去現場。因為要即戰力到了現場才有用；去了不是即戰力，既拖垮救災的工作效率，更是增加當地資源、交通的負擔。所以不知道自己在現場能不能幫到忙，但又很想幫忙的人，真的認真規劃捐款就好。這樣不僅能「讓專業的來」；更能表現「不打擾是我的溫柔」。

但上述這些針對救災現場的反思，並不是在檢討民眾的善心或是鏟子超人的熱血。而是要點出，政府失能、民間補上，這是我們這個美好國家公民民族主義的核心價值；但是，溫情對待大眾、嚴厲監督政府。避免民力過度動員或動員不均最好的方法，就是無論中央或地方，一開始都做好自己的工作。

缺乏統一指揮，再多的人力物力都是白費

根據作家林立青過去幾天在災區的親身經驗表示：「光復整個市區淹沒，當地如同無政府狀態」。因為缺乏即時的資訊交流，以及統一指揮和引導，他們自備帶去當地的機具因為沒電也無法使用。另一方面，也因為缺乏單一窗口，在無法了解災區具體物資缺乏種類品項，以及目前災區相關物資倉儲統一數字的情況下，很難評估究竟是要帶入水電、建材、五金；還是食物、飲水、清潔用品。

上述這些都還只是物資的問題。若是從救災人力分配與調度的角度來看，缺乏統一指揮，也會造成人力的浪費。最後變成「有的地方擠滿人，有的地方沒有人」，無論是當地居民或外地援助者，全都無所適從（網路資訊顯示，目前是靠民眾自發組織LINE群組或google表單進行溝通）。在這種缺乏統一指揮與資訊交流的情況下，最後甚至可能既要分出部分的救災量能，來處理蜂擁而至的勞動力和過剩的物資；又要擔心有些地方物資太多，有些地方分配不足，不患寡而患不均。

此外，也有一說認為，人力越多，越早清完市區，越能讓當地早點恢復常態生活。但同理，過多的人力物力沒辦法透過適當的指揮調度，用在最適當的點上時；最後很可能非但沒辦法提早完成目標，更可能會拖累進步，讓援助方與被援助方互相拖磨，相互怨懟。人性幽微處的黑暗面，最容易在此時孳生。

所以，按政論作家吳崑玉的說法，中央早就應該介入接管災區，才能方便調度全國資源和救災量能進行充分部屬和分配。而他的說法，也和我的訪談經驗類似。因為多數具豐富救災經驗的第一線民間組織都認為，在巨大災變（無論天災或人禍）面前，民間組織仍無法取代公權力的角色，需要政府（尤其是能調配全國人力物資規劃大型即時救難的中央政府）來統一事權。如此才能避免資訊不透明與分工不明確，造成人力或資源配置錯誤與浪費。更重要的，則是協調第一線救災的公私部門，避免各種第一線救災現場發生權力傾軋或爭功諉過的問題。

人現在不來以後也不會來，來了才有「錨定效應」？

對支持協助救災「人越多越好」的觀點來說，還有一種看法是「雖然一次進來太多支援人手，確實可能會造成災區量能過載的問題（食物、用水、廁所、交通）；但第一時間把人推走，以後要再找人來就更難了。先把人拉進來，進來的人會與當地社區產生連結。在情感交流的持續下，會產生「錨定效應」，進而將援助的時程與次數都拉長。

但訪談經驗告訴我，救災、清理與重建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人情或許不會少，且是一種價值上的相互連結。但真正重要的，還是細水長流的人力與物力需求，在專案管理的每個時程上能夠適時地完成任務。所以，一股腦兒的三萬個善心，若是套句網友誅心的說法，等到「在光復沾滿泥巴拿鏟子打卡不潮了之後」，還會有多少人去呢？ 套一句某位受訪者曾經對我說的，他強調，在台灣，災區救災最常出現的狀況是，災後第一個週末有1百人來到災區想要協助，但救災工具卻只有10組，或當時也只有10個人需要協助；但等到第二週平日，一樣也有10個人需要協助，但援助者卻只有2個。所以救災、清理、重建的細水長流，其實就像一桌麻將，他們就是固定需要、也只要4個人。就是要盡量避免「週末一桌麻將1百人打；結果平日一桌麻將3缺1」的狀況出現。

災區協助是為了自我滿足？

講到這裡，鏟子超人和各界善心，可能就不願意聽了。但本文想要強調的，並不是否定善心，而是要善用善心。所以，我們甚至不欲討論「這次這麼熱血，為何上次颱風過後不去南部幫忙救災？是不是黨派意識作祟？是不是廣告跟風？」這種個人自由心證的問題。

最後，我想再幫鏟子超人們說幾句話。前幾日，曾有Thread上的網友尋求眾人的協助。原作者是個年輕女性，她把自己想要去花蓮協助救災的意願與她喜歡的對象分享。不知道是尋求支持，還是閒話家常。但這位對象卻說這位年輕女性去救災只是想要「自我滿足」。這種批評，乍聽之下和「去光復拍照打卡很潮」的批評類似，都認為「利他」只是一種「流行」，重點還是要透過「自我滿足」來達成利己。

這種說法，乍聽之下有道理，但其實根本經不起推敲。試問我們在社會生活中所有的行動與抉擇，無論最終結果是利己還是利他，有哪些不是為了自我滿足？幫助別人是要滿足自己的社會價值或是自我實現，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就算多數父母撫養小孩看似一種無私奉獻；但最終，多數父母也是在追求一種「擁有摯愛，值得被愛」的自我滿足。

所以，批評人「協助救災，是為了自我滿足」，就像說明「跳樓會死，是因為地心引力」一樣荒謬。這種用「看似真理的『地圖砲』」，來進行無差別式掃射的回覆方式，正是小草寶寶們do the right thing & do the thing right最崇拜的辯論方式，看起來有道理，實際上都是廢話。

相較這種「精緻的利己主義者」，為了自我滿足而展現的利他，反而更為可親和可愛。

余自束髮以來，粗覽群書，獨好屠龍之術，遂專治之，至今十餘載矣。從師於南北東西，耗費雖不至千金，亦百金有餘。恨未得窺堂奧，輒無所施其巧。由是轉念，吹笛玩蛇，偶有心得，與舊親故共賞，擊節而歌，適足以舉觴稱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