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智
韓國民間傳說中,以小搏大和智取惡霸的主題似乎比世界其他地方更常出現。〈水宮傳〉是個最好的例子。話說有一天,南海龍王得了不治之症,有個魚道士來見他,告訴他此病有一種神奇解藥可以醫:兔子的肝臟。龍王於是召來龜宰相、魷魚祕書,還有銀魚、鯛魚、鰩魚、鯊魚、黃花魚等等龍宮臣子,從病榻上問他們有誰願意去陸地尋找兔子肝來治好他。
身為深海魚類,龍宮官員都不想冒這種險。大家齊聲推託,只有忠心耿耿的鱉主簿(一種管書冊的官)說他願意接下任務。他往陸上世界游,在一片沙灘上了岸,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找到一隻人家說的兔子。「我是龍王派來的使者,」他爬過去對兔子說:「我們國王想禮聘你到龍宮當官。」他對兔子描述在龍宮裡日子過得多好、食物多好吃。兔子很高興龍王賞識他,坐上鱉的背,和鱉一起潛下南海,到了偌大的龍宮城。他興奮地打量著龍宮的繁華,但沒多久就發現事情有詐。
來不及了,他被魚蝦架著來到龍王面前。「兔子呀,」龍王對他說,「朕很遺憾要殺你,但你的命能救活朕,這是海底下最大的貢獻了,朕願意聽聽你最後的請求。」兔子想了想,對龍王說:「陛下,能救陛下是小的莫大的榮幸,只是小的知道兔肝珍貴,並未帶在身上,早已取下來藏在別的地方。請陛下遣使者帶小的回去一趟,小的立刻將肝取來給陛下。」龍王不是那麼好騙的。但兔子讓魚蝦驗他的身,搭配各種聰明說詞向龍王證實他沒有肝臟。於是鱉又載著兔子游回岸上,兔子跳上岸,罵了鱉一頓便揚長而去,順利脫逃了。
智取惡霸不是動物寓言的專利,有些朝鮮民間故事就直接講述底層小民用機智愚弄把持財富和權力的階級。一個在南北有二十幾種變化版、可能已流傳幾百年的例子是〈狡猾的僕役〉(꾀쟁이 하인)。主角是個有錢老爺的小僕人,陪主人到首爾去。在路上,他用計誘使主人答應給他愈來愈珍貴的東西──從騙主人給他一碗豆子湯(他扯謊說他不小心掉了兩滴鼻涕進去),到篡改主人的信,讓人們以為主人吩咐將女兒嫁給他(他騙一個磨米的女人送他米粉、騙一個賣蜂蜜的幫他把米粉作成米糕,再用蜂蜜米糕騙一個僧人幫他改信)。老爺命人把他裝進布袋丟進河裡淹死,但他金蟬脫殼,回來向眾人說他到龍宮玩得多開心。貪心的老爺和夫人也想去龍宮,跳進河裡送了命,小僕役從此和小姐過著幸福的日子。雖然這個故事本質上關乎階級正義,但主角是個搗蛋鬼般的角色,連農家女人、商人、僧人也照騙不誤。
機智在朝鮮民俗中是一種受到重視的價值,並不只因為它能用來向權貴反擊。聰明才智本來就是過去(及現在)儒家社會欣賞的特質之一,體現在科舉系統的設計裡。許許多多民間故事都以機靈的書生為主角,一個例子是〈聰明的書生〉,講述一位儒者最聰明的學生擔心老師獨身一人,不會照顧自己。他想了個辦法讓全村都相信老師和村裡一位喪夫的女人已經有段戀曲,讓不得再婚的寡婦和沒有妻子的老師結為連理(該故事也寫到了朝鮮儒者被期待一生至少要有一次去孔子誕生的中國朝聖)。另一個民間傳說〈沙桅〉講述一位丞相黃喜怎麼巧妙回應了中國皇帝的無理要求:中國使者帶了一封信來,要朝鮮人用船將漢江所有的水載到中國當貢品;黃喜回信道他們樂意為之,但載水的船須得以沙作桅,奈何朝鮮半島沙子不夠多,還請皇帝先用北方大漠的沙造支三百尺高的沙桅送過來。
一個有名書法家的例子說明了過去朝鮮社會多麼重視教小孩讀書寫字。這是朝鮮中期書法家韓石峯(一五四三∼一六○五)的故事,據說他的漢字寫得如此之美,連明朝學者都感嘆「與王羲之和顏真卿難分高下」(分別是生活在四世紀和八世紀中國的傳說書法家)。故事說,韓石峯小時候家裡很窮,甚至買不起紙,但就連這樣母親也要求他學寫字,所以他都用手指蘸水在河石或陶罐上練習,等陽光將水跡曬乾便可再寫一遍。
韓石峯三歲就死了父親,賣年糕的母親努力攢夠錢,送他到山中名寺去習字十年。年紀小小的他想念媽媽,過了三年就偷跑下山。他回家的那天晚上,母親挑戰他,她將家裡的燭火吹熄,自己繼續切年糕,要韓石峯在黑暗中寫字。母親再將燭光點亮的時候,小石峯看見自己像蚯蚓一樣的字,一旁母親切年糕的檯子上,年糕一如往常漂漂亮亮,每一片都厚薄一致。他羞愧地回到山上,剩下七年每一天都在勤奮練字,終於成為人們景仰的一代書法家。
女子的美德
如同我們在上述韓石峯故事和其他故事中看見的,某些女性美德是朝鮮民間故事一再強調的主題。本節將討論朝鮮故事中「有德」的女性如何同時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和剝削,並且表現出不凡的堅韌、睿智及悲憫。這些故事中的女人生活在一個規則已定的世界裡,被期待為家族犧牲一切、全力輔佐出現在她們生命中的男人(父親、兄弟、丈夫、兒子)。只有成功撐過所有考驗,從頭到尾都不曾示弱或動搖的女性才算有德的婦女。韓國家喻戶曉的孝女故事《沈清傳》或許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
《沈清傳》被稱為朝鮮三大古典小說之一,成書時間不詳,但原型故事推測可追溯到新羅或百濟。從前從前,有個雙目失明的儒者沈鶴奎(심학규),大家都叫他「沈瞎子」。他和愛妻郭氏相伴度日,兩人唯一的遺憾就是膝下沒有子女。夫妻誠心向上天祈求後,郭氏終於生下一個女兒,他們興奮地將小女娃取名叫沈清,誰知生產的負擔太大,過了沒幾天郭氏便去世了。沈瞎子為了女兒,決定從傷痛中振作起來—沈清還小時,他會抱著她在全村跑,拜託村裡的婦女餵奶給她喝。在村人的協助下,父女總算撐了下來,只是日子自是過得很辛苦。沈清打從會說話就會出門乞討幫助爸爸,年紀稍大後開始獨自去打零工。
某天,沈清很晚了還沒回來,擔心的沈鶴奎出門找她,在慌忙中跌入了一條水圳。他在水中掙扎,眼看就要溺死了。他破口大罵眼盲的自己,忽然有個聲音從天上傳來:「老人哪,如果你渴望重見光明,就供奉三百石大米給夢雲寺(몽운사),向佛祖祈願吧!」伴隨這聲音,一隻手從空中伸下來,將他拉回了土路上。原來是個過路的和尚!沈鶴奎被感激沖昏了頭,答應向寺院進貢三百石米,等回到家,他才意識到別說三百石,他連一石米都湊不出來。沈清這時也回來了,沈鶴奎將自己遭遇的事告訴了她。那晚,沈清左思右想,還是想不出兌現諾言的方法(而且她也希望向佛祖供奉後,父親能恢復視力)。她睡著了,看見母親出現在她夢中:「孩兒,去港邊吧。你會看見一群在尋找處子的人,跟他們走便能救你父親了。」
隔日,在港邊,沈清發現幾艘商船的船員正煩惱著。他們要去宋國,得經過「印塘水」(인당수)。那裡的海非常不平靜,據說唯有以年輕處女向龍王獻祭,怒濤方會平息。沈清於是以三百石米為價碼,把自己賣了作祭品。沈清上了船,一石又一石的米運到了夢雲寺。沈瞎子這才發現女兒已經走了,但他的視力並未恢復──和尚告訴他沒那麼快。
沈清此時坐在船上,看見海上的天氣開始轉壞。海水好似沸騰一般,帆幔在風中劈劈啪啪,駭人的閃電接連不斷。水手們將沈清打扮得像要出嫁的模樣,把她拉到甲板上,雖然沈清說會自己跳下海,但他們不敢相信她,還是將她手腳綁了起來。沈清在心裡默默向蒼天祈求,飛身跳進了波浪中。風浪安靜下來的同時,船員們不禁都為那勇敢的孝女嘆息。
沈清在水裡下沉,失去了意識。在漆黑的海底,精靈使者來到她左右,用仙藥讓她起死回生,將她帶到水底下一座通明的大宮殿。在那裡,龍王告訴她老天被她的孝心感動,所以才派自己拯救她。沈清在龍宮裡見到了她不曾有機會認識的母親,過了一段幸福的日子。然而,她愈來愈思念和擔憂盲父,轉眼三年過去,沈清每天只想回到陸上去。終於,龍王也被她打動,特地準備了一朵神奇的白蓮花苞,讓她破例重返人間。
巨大的白蓮花苞裹著沈清,上升到了一處河口。當地漁民發現這不可思議的奇花,將之帶進京城去獻給國王。國王不久前才死了王后,深陷在悲傷中,人們希望這禮物能讓他分分心。國王看見花,眼睛亮了起來,他重重打賞漁夫們,將花安置在特別的房間裡,時常在那裡對著花憂鬱地沉思。被運到王宮的沈清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會在每天入夜後悄悄從蓮花裡出來,再於破曉前躲回花中。一個有月光的晚上,心煩的國王漫步來到蓮花室,看見蓮花的美再次使他驚嘆,但更美得驚人的是旁邊一個天仙般的女性!「你是什麼人?」他問。「或者是鬼?」
「民女誰也不是。」沈清道。「民女別無所圖,只是暫居此花中而已。」她想躲回花裡去,轉身一看,花卻消失了。國王為她的美麗和謙虛吸引,辦了一場盛大的婚禮,將她迎娶為王后。某天,他發現沈清在花園裡哭泣。為了安慰她,他說他願意實現沈清的任何願望。
「陛下,臣妾只有一個願望,」沈清說。「若能宴請天下盲夫盲女,到宮中祝賀陛下大喜,臣妾便再無所求了。」
真是奇怪的要求,但國王照辦了。連續三天,宮中設置了美食美酒,招待從南到北的盲人都來享用。沈清一直躲在簾幕後偷看,卻始終沒看見她熟悉的身影。
宴席最後一天結束了,人們正關上宮門,失望的沈清轉身走回宮殿,突然聽見背後響起人們吵嚷的聲音。她回過頭,看見守門人正趕走一個來得太晚的老盲人──當然就是她父親。「爸爸!爸爸!」她大叫,「快讓他進來!他是我父親!」聽見女兒的聲音令沈瞎子激動得什麼都忘了。「誰在說話?可是我的沈清?快讓為父看看你!」他連自己失明都沒想到,把眼皮一睜,看見親骨肉站在面前,比他想像中更為美麗。父女倆相擁而泣,全王宮的人都歡騰不已。據說每個當天在宮裡,想看看這感人場面的盲人都恢復了視力。
《沈清傳》與鉢里公主傳說有不少相似的地方,描述一個孝女為了父親什麼都肯做,包括為父親葬身海底以及嫁給要求她們結婚的強大男性。這兩個故事的源頭或許有某部分重疊,但《沈清傳》更明顯結合了多信仰元素──巫祖鉢里公主般的形象、儒家的孝道精神、龍王等道教神仙、類似佛教的行善必有好報概念──也許更能吸引朝鮮社會的所有人群。沈清集結勇敢、力量、美德以及對君權和父權的絕對尊敬於一身,是個昔日朝鮮不分性別、不分階級誰都能認同的角色。
讓我們再用一個類型迥異的故事為例──鬼故事《阿娘傳說》。它和孝女沈清的故事一樣訴說著朝鮮傳統社會中的女性價值,但描繪的是另一種典型:貞女。故事講述一個乳名阿娘的少女,就像鉢里和沈清一樣從小沒有母親。她跟隨榮升密陽使道(就是守密陽的地方官)的父親到新轄區上任,但某天晚上,她的乳母和一個覬覦她美色的衙役通引密謀,騙她去嶺南樓(영남루)看月亮。阿娘到了那裡才發現通引想侵犯她,拚命抵抗之下,她被通引刺死,棄屍在河邊的林子裡。使道大人以為女兒和陌生男人私奔了,傷心得辭了官,離開密陽。
此後,每一任新來的使道都會在大半夜看見女鬼──其實那就是含冤而死的阿娘,希望他們替她伸張正義──,但每個人看見她都嚇得要求調職(有些版本血腥一點,說他們全都驚嚇而死)。最後,一個叫作李上舍的新使道抵達。李上舍不怕鬼,阿娘出現時,他答應要替她報仇雪恨。他要求所有的衙役都集合到庭中,阿娘化成一隻黃蝴蝶,停在殺她的兇手肩膀上。李上舍將通引以死罪處決,並找到阿娘的屍身,鄭重埋葬了她。在那之後,他就沒再見過阿娘的靈魂了。
上舍(상사/Sansa)的名字還能寫成許多其他漢字,似乎為這個故事增加了額外的意義層次。除了現代韓語的上司和商社,相思、賞賜、喪事也都與上舍同音。這個故事本身就彷彿一場「喪事」,始於阿娘哀傷的死,終於李上舍為她完成埋葬儀式(為了真正讓她入土為安,他必須為她洗刷冤情)。上舍讀起來也如同「上巳」,也就是三月三的清明節(這項傳統同樣來自儒家,但在中國儒家,三月三叫小清明,真正的清明節在四月),人們會在俗稱「踏青節」的這天出門賞花和思念逝者。
海因茨.仁水.芬克爾,紐約州立大學新帕爾茨分校(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New Paltz)的英語教授,屢獲獎項的作家與譯者,以小說及著作《韓國民間故事》(Korean Folktales)享譽國際,其作品亦曾刊登於《紐約客》(The New Yorker)。
貝拉.明月.道頓–芬克爾,畢業於瓦薩學院(Vassar College),屢獲獎項的作家、藝術家與韓語及古典漢語譯者。其作品曾刊登於《Words Without Borders》、《Asymptote》、《AZALEA: Journal of Korean Literature & Culture》、《Korean Quarterly》以及《International Examiner》。

書名:《朝鮮神話:神祇鬼怪、金氏家族、韓流奇蹟……兩韓民俗神話到全球流行文化的前世今生》
作者:海因茨.仁水.芬克,貝拉.明月.道頓–芬克爾(Heinz Insu Fenkl, Bella Myŏng-Wŏl Dalton-Fenkl)
出版社:臉譜
出版時間:2025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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