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泡沫終將破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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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否正處於一個即將破裂的人工智慧（AI）泡沫之中？這是許多人正在提出的問題。或許現在是時候從這股狂熱中退一步，回顧歷史留下的教訓，並思考人性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我第一次以記者身份報導「泡沫」破裂事件，是1987年的股災。

道瓊工業指數在十月的一天內暴跌22%，至今仍保持史上單日最大跌幅紀錄。

歷史上出現過許多泡沫：1630年代的鬱金香泡沫、1840年代的鐵路泡沫、2000年前後的網路泡沫、2017年的加密貨幣泡沫、2022年的NFT泡沫。甚至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與2008年的全球金融海嘯，也可視為房地產泡沫的延伸。當時幾乎人人深信房價只會漲，不會跌。

這些例子並非完整清單，但泡沫的形成基本上歸結為兩種人性：恐懼與貪婪。害怕錯過與渴望輕鬆致富，讓理性從窗外飛走。

網路的教訓

我從歐洲派駐至新加坡期間，親身經歷了網路泡沫的破裂。那時我搭上狂飆的多頭浪潮，投資了不少科技基金。我的主力基金不過一年就暴漲137%，但我在1999年底決定獲利了結。我的賣場經紀人對此大為不滿，說我瘋了，不該離場。

即使市場很快崩盤，分析師仍鼓吹「逢低買進」。結果NASDAQ兩年內持續下跌，直到十多年後的2014年，才重新回到泡沫前的水準。

我之所以賣出，是因為當時的「網路神話」已荒謬至極。幾乎所有人都深信網際網路的成長將無限延伸，凡是沾上“.com”的公司都能起飛。

壓垮我耐心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一場公司簡報。講者信誓旦旦地說：「不久你就會買一台冰箱，門上有螢幕、能上網，當牛奶或奶油快沒時，它會自動下單補貨！」據說這台智慧冰箱幾年內就會上市，讓生活完美無瑕。

我舉手問：「那為什麼今天早上我坐在高科技新聞編輯室裡，卻因網路斷線幾個小時無法上網？」這種荒謬吹捧完全不合邏輯，我於是決定獲利了結。二十五年後，我的冰箱依舊只能冷藏、冷凍、製冰。

網際網路確實徹底改變了生活，但當誇張承諾充斥媒體，就是泡沫即將破裂的信號。如今，我們幾乎每天都能看到Sam Altman、Mark Zuckerberg侃侃而談AI如何「顛覆未來」。順帶一提，Mark大概希望世人忘記他那場「元宇宙」災難。

今天我們幾乎具備了完美泡沫的條件：一項能改變生活方式的新技術，引發巨額投資潮，而背後動力仍是恐懼與貪婪。再加上利益驅動的誇大宣傳與不切實際的承諾，這正是當前人工智慧的寫照。

聰明錢與笨錢

金融市場的另一個真理也再次浮現：聰明錢VS. 笨錢。

聰明錢是銀行與大型機構，擁有研究團隊、分析師、內線與工具；笨錢則是散戶，只有希望。市場上漲靠資金流入，一旦流動性枯竭，熱潮即止。當你在報紙上看到「這支股票非買不可」的時候，行情往往已經見頂。

某位交易員曾給我一句經典忠告：「若你抵達香港，下計程車時司機告訴你應買哪支股票，你進辦公室後的第一件事應該就是放空它。」

專業投資人能做多也能放空，而散戶多半只能「買進持有」，等於一手被綁在背後。當散戶熱情退去，專業投資人會大舉獲利了結並放空，因此上漲緩慢、下跌猛烈。

追繳保證金則是另一個加速崩盤的催化劑。借錢買股的投資人沒有選擇只能拋售，使修正來得更快、更狠。

投資人應隨時盯緊投資組合，牢記「香港司機理論」：若報紙勸你買，已太晚；若你已持有，而報紙仍喊買，該考慮獲利了結。

瑞士銀行（UBS）估計，今年全球企業將在AI基礎設施上花費3,750億美元，明年將達5,000億美元。但問題是，這樣的投資真的能長久持續嗎？資金又從何而來？

泡沫的節奏

泡沫破裂往往來得很快：今天一切看似正常，明天便全盤崩壞。警訊其實早已出現，只是貪婪與恐懼蒙蔽理性，列車仍持續前行，直到脫軌。

我仍記得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的瞬間。我在路透社新加坡總部新聞室裡，7月2日接到曼谷分社電話，同事讀給我泰國央行傳真的聲明：泰銖正式貶值。前一天「還好」，隔天地獄之門打開，這種轉折既快又狠。

我相信AI泡沫終將破裂，而當它破裂時，修正將是迅猛而劇烈的。散戶請小心，睜大眼看。那些關於AI的狂言，不過是另一個「馬斯克殖民火星」版本，遙不可及的幻夢。

網際網路花了多年才真正落地、普及、提高生產力。而陰暗面——駭客、假消息、網路霸凌、陰謀論——也花了多年才顯現。

膨脹的期待

這種現象可用Gartner科技炒作週期（Hype Cycle）解釋，分為五個階段：

1. 新技術誕生（New Technology）：研發起步，概念驗證引起媒體報導，熱潮開始。商業可行性尚未驗證，但信徒已滿天下。

2. 期望膨脹（Inflated Expectations）：宣傳誇大成真，貪婪與恐懼湧現，創投資金狂灌，泡沫形成。

3. 幻滅期（Disillusionment）：現實不符預期，技術沒那麼神奇，早期投資人倒地。

4. 啟蒙期（Enlightenment）：實際成效漸顯，生產力提升，市場理解加深，產品成熟。

5. 生產力高原期（Plateau of Productivity）：技術成為主流，商業模式穩定，企業開始真正獲利。

這個模型不僅適用於AI，也能用來解釋電動車（EV）產業的發展。初期的投資狂潮、政府補貼與禁售燃油車立法屬於「期望膨脹期」；隨後的續航焦慮、充電設施不足、高昂電池成本與二手價暴跌，讓早期買家陷入幻滅。如今EV正逐漸邁入「生產力高原期」，市場趨於穩定。

馬斯克是誇大炒作的典型。2019年他宣稱：「買特斯拉以外的車是財務上的瘋狂，就像三年後還想養馬一樣。」這和他多數預言一樣，結果完全不準，也說明利益相關者會為了自身利益說出任何話。

AI的情況如出一轍。許多CEO沉浸於泡沫幻境，相信AI將取代大半職業。免薪勞工的誘惑，哪個老闆能抗拒？然而成為CEO並不代表具有真正的商業智慧，看看租車公司Hertz在電動車高峰期的操作，就知道這有多荒謬。

OpenAI執行長Sam Altman宣稱AI將取代40%工作，五年內誕生「超級智慧」。微軟創辦人比爾．蓋茲預測十年後AI將取代醫師與教師，甚至說「十年內人類將不再被需要」。

我懷疑這些預言恐怕要等我死後才可能實現，除非有意外，否則那絕不會是十年。馬斯克那種「年底／明年就能做到」的老調，多半只是幻想與熱氣。

未來學家的幻想

1970年代的「未來學家」靠預測未來過得不錯。他們上電視宣稱，我們將過上輕鬆人生，機器人會從事所有的勞動，電腦會取代人類辦公。上大學時，他們說我最大的煩惱將是「太多空閒時間」，我當時想：「太棒了，那我幹嘛還念書考試？」

結果呢？作為記者，我過的是十幾小時的工作日，與無數年無薪加班的生活。

電腦與機器人確實提高了生產力，一百名汽車裝配工被十幾台機器取代，但薪資停滯、企業利潤暴增，造就了能左右政府的億萬富翁階層。

如今，年輕人找工作困難、薪資低、買房遙不可及，政府債台高築，無力救助失業者。如果蓋茲的預言「人類不再被需要」真的成真，那將意味著全球社會體制的崩潰。

AI確實會改變世界與職場，但在這場泡沫狂熱中，我們迫切需要理性思考。那些瘋狂的預言終將回落，而這場回落，很可能在金融市場引發劇烈震盪並牽連所有人——無論你是否投資AI。

作者在路透社工作超過三十年，從歐洲總部外派亞洲後就不再離開，曾任亞洲金融總編，南太平洋總編，南亞總編，北亞總編。退休後的台灣女婿目前旅居八里左岸，對台灣民主充滿興趣，希望能夠提供旁觀者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