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地緣政治陰影下的臺灣中國二代
因為現在有新南向政策的關係,社會觀感會給新二代一種期待,可以說政府把新二代當成一種工具人嗎?其實我跟那些中二代的朋友聊,我們有個共識,就是覺得說好像政府都會特別去著重非中國二代,去栽培他們,然後把我們中國二代當成,我們沒有利用價值,因為語言上的、外交上的價值我們都沒有。再來就是,我們的家庭面對的還不只是文化衝突,還包括了族群認同上的衝突,還有統獨問題,這方面比較複雜。
「會對新二代這個身分有點遲疑?我……算嗎?」當我們訪談母親來自中國的二代時,許多人會露出疑惑或無奈的表情如此回應。在第四章中我們看到,新南向政策施行後,臺灣東南亞二代更受鼓勵接受附加的雙文化身分。儘管大多數人對於母親的語言和文化瞭解有限,仍可策略性地將移民二代身分轉化為文化或象徵資本,特別是大學入學面試和課堂作業等情境。然而,兩岸婚姻子女卻處於一個相對曖昧的位置,如本章一開始這位臺灣中國二代所言,由於兩岸在語言與文化的親近性,中國新移民及其子女在國家眼中不僅沒有「利用價值」,也難以將移民背景轉換為多元文化資本。
隨著中國對臺灣的武力威脅增加、兩岸關係日益緊繃對立,夾在中間的臺灣中國二代,如何協商中國背景的「地緣政治汙名」(詳見第三章),並定位自己是誰?根據訪談資料,我指認出臺灣中國二代採取的四種不同身分管理策略。在地緣政治汙名的影響下,最常見的策略是認同多數(臺灣人),不論是淡化中國背景或是強調對臺灣的忠誠;其次,採用蒙混過關的方式,將臺灣中國二代身分轉化為其他汙名比較低的族群身分(如外省人後代),或是有意識地「矯正」差異以及選擇性地呈現其生平;第三,一些受訪者很有創意地使用重新調整尺度來管理他們的中國身分,試圖建立一個去政治化的多元文化敘事;最後,有些受訪者試圖建立新的在地認同,尋求當地社區的融入或與其他二代子女建立連結。我要再次提醒讀者的是,這些身分管理策略是動態的過程,以下的分析也會顯示個人如何基於不同的社會脈絡、生命階段,而採取、調整相應的策略。
「你媽是大陸人,你不會有這條線」
現年二十五歲的玉文是一名大學畢業的白領工作者。個性活潑,看似大剌剌但卻心思細膩,在訪談中,她幽默自嘲:「我的家庭真的好像鄉土親情劇!」提及媽媽的受苦時卻不免啜泣。父親外派到中國工作時結識了來自安徽的母親,父親家庭大力反對這段關係,甚至安排他回臺灣相親,兩人持續交往了五年才結婚。母親則在懷孕後搬到中臺灣跟公婆同住,父親持續待在中國工作,三、四個月才回來一次。
身為長女的玉文,在成長過程中目睹新移民母親在公私領域經歷的各種困境:公婆講臺語,難以溝通的中國媳婦被孤立。丈夫不在家,公婆監看媳婦的行蹤,拆開她的信用卡帳單確認消費,甚至一度懷疑她與老闆出軌。分隔兩地、聚少離多的夫妻吵架時,公婆在一旁慫恿:「你們要不要乾脆離婚?」當媽媽生氣說「離就離啊」,小姑甚至走過來丟下一句:「妳行李撿一撿滾出去!」夫家對中國媳婦的孤立、排除、不信任,在母親身上留下長期的傷痕,也讓玉文於心不忍:
她說她記這句話記十幾年,我就覺得可以忘記啦,記到現在,她現在聽到「滾」這個字,我現在不要跟她吵架,不然講到「滾」這個字就會被她罵得半死。因為成為她心裡的陰影這樣……我覺得他們為什麼要干涉我爸媽的婚姻?他們一直都想要掌控著我媽這樣子,然後就會提防她,但其實我媽什麼事都沒有做,我媽也不會寄錢回去娘家。
在與夫家發生衝突時,父親總是要母親「別想這麼多,人家沒這個意思」。兩人的婚姻岌岌可危之際,玉文記得自己一直求媽媽,「不要跟爸爸離婚,不想當單親家庭」。母親對孩子心軟了,但在「心裡築起一面牆」,把自己封閉起來,跟夫家親戚幾乎不再說話。母親在工作上也飽受挫折,在中國時從事會計工作,移居臺灣後專業技能不受認證,她只能在工廠從事勞力活,不論是因為語言的隔閡或是族群的界線,她感受到周遭人群的不友善,衍生自卑感、經常換工作。在社交封閉、職涯顛簸的心理壓力下,兒女與宗教成為她少數的寄託。她經常在下班後到佛寺長跪,默默地摺蓮花,渴求超度今生的不幸,祈求下一代的幸福。
玉文在成長過程中不時體驗到家族系譜的中國血統被放大檢視,因而間接地感受到臺灣社會對中國配偶的排除。她印象深刻地回憶小學生活課在討論族群時,老師提到傳說中的「祖靈線」迷思,據說手肘彎曲時小手臂靠近彎曲處約二至三公分的皮膚上,若有一條明顯的橫線,就可能有平埔族原住民血統。課堂上大家紛紛嬉鬧著彎曲手臂來檢驗血統,尋找臺灣漢人混雜若干原住民血統的融合歷史。此時,老師就在講臺上對著全班說:「玉文,妳不會有,妳媽是大陸人,妳不會有這條線。」這樣的說法放大移民母親的外來性,忽略了父親的本土性,玉文心裡暗暗抱怨:「我想說,靠杯,我就有,我爸爸是臺灣人啊,我為什麼不可能會有平埔族的血統! 」
玉文鮮少向人們主動提及她的家庭背景,除非是非常親近的朋友。如果有人說「啊,妳媽是大陸人」,她就會瞪大眼睛、表情嚴肅地說:「對啊,但是她有臺灣身分證!你想要說什麼?少在哪邊想要給我區分!」當我們請她描述自己的認同時,她這樣說:
我自己在這邊長大,我覺得我就是臺灣人啊,不需要那個名稱,你要這樣說我也對啦,因為那個定義是這樣,但是我不會特別說自己是新二代,我就覺得自己是臺灣人。我覺得其實也不用特別把我分開,就是不用特別去分一個族群,我們這群小孩是新二代,然後這邊是臺灣小孩……就是,我們只要在這邊長大, 拿這邊的身分證,享用這邊的所有制度、這邊的法律,我就是這邊的人。
公民身分與成員共同體的基礎為何?學者區分出不同的模式,包括強調形式權利、多元文化、比較「薄」(thin)的公民(civic)模式,以及重視血統、族群、強調文化同化、比較「厚」(thick)的公民身分模式。在我們的訪談中,也可以看到新移民子女採取不同的公民身分模式來定位自己的認同。玉文為了保護她的母親,也保護自己,她堅定地支持一種公民模式的國家認同,臺灣人身分的界定在於身分證、社會權和守法。在下一小節中,崇文則傾向認同更厚的族群公民身分模式,促使像他這樣的中國新移民子女積極展現對臺灣的文化與政治認同。
「我要怎麼證明自己是臺灣人」
崇文是政治系大二學生,看到我們登在網路上的廣告,主動來信想要聊聊他的經驗。長得粗獷的他,說話自信堅定,但聊到自己的身分時卻溢出滿滿的焦慮。父親去中國擔任廚師工作時認識了小他十三歲、來自福建農村的母親,婚後回到雲林漁村居住,父親開計程車。崇文猜測,當時已經快四十歲、身為長子的父親,娶媳婦主要為了照顧祖父母。然而,經歷過二二八事件的祖父母,對於中國媳婦並不歡迎。深綠親戚們把中國配偶等同於「外省人」,把兩岸婚姻子女稱為「兩國仔」,這些排斥性話語讓崇文對母系的連結衍生自卑感,小時候會盡量遠離媽媽。因為母親白天在外面打工洗碗,回到家才能分擔家務,祖母成為長孫的主要照顧者,批評媳婦沒有盡好職責,性別失職的不滿,也很快被種族化地推論為「中國人就是這樣子、沒素質」。
父母在崇文高中時離婚,他跟母親的關係一直疏遠,也從未到訪過母親的家鄉,對母親的印象是「不會表達情緒、不太會聊天」。這種身分否認的心理叢結持續壟罩著他與同儕的互動。在太陽花學運期間,他的高中同學熱烈討論臺灣的未來—該走向統一還是獨立。他內心感到強烈的壓力,感覺自己必須要在任何人可能表達對他母親血統的懷疑之前,充分展示他對臺灣的政治忠誠。
語言或口音雖然標誌出一個人的族裔背景,也可以成為一種高夫曼所說的「去識別符號」(disidentifier),這個符號凸顯現實與期望的不一致,幫助受汙名者解構或迴避刻板印象。在這裡指的是,中國新移民子女被預設與中國連結、不會說臺語,「很會說臺語」便成為一種去識別符號,讓他們可以藉此隱瞞中國背景,或是展現自己愛臺灣。崇文在祖母的撫養下,臺語成為他的母語,但他描述自己的「中國口音會不自覺跑出來」,大學時還曾經被宿舍管理員以為是陸生。誤認的經驗讓他感到困擾,從中小學開始,他就以說幾句臺語來掩飾母親的口音影響:「我有個隱瞞的方式很簡單,時不時就講一句臺語,這樣大家就不曉得了。他們甚至覺得我應該是全班上臺語最好的,這樣子就更容易看不出來。」進入大學,他花了很多時間學習臺語,並成為一名專業的臺語講師。他描述自己的動機:「我覺得要讓大家更能證明說我是臺灣人,我用這個東西來證明我是臺灣人,」他無奈地搖搖頭:「我覺得這個世界蠻不公平,就是憑什麼本省人不用做什麼事情要證明自己是臺灣人,而我們這個外來人,就必須要拿更多的證明來證明自己是臺灣人。」
儘管崇文努力證明自己對臺灣語言與文化的認同,他仍然擔心自己中國移民子女的身分可能會影響他作為臺灣語言講師的正當性。他三番兩次碰到一些臺獨支持者說他不是臺灣人而心裡爆氣,例如,在一個學生權益圈的聚會場合,有位同儕堅持稱他為「中國人」、「不是臺灣人」:
我的朋友對那個罵我的人說:「就是我們,這裡哪來中國人?」然後那個罵我的人就指著我,就是我,然後他後來補了一句:「我沒有歧視東南亞新住民。」他這麼說,明確表示他在歧視我,他覺得沒錯,因為中二代背景就是該歧視,那我覺得不太OK,因為我覺得,因為他……根本就沒有要認識我的意思,他只是從我的身分上就在那邊否定我,我覺得不對。而且我真的蠻受傷的,因為我付出這麼多,就因為你那一句話你全然否定……明明我也是臺灣人,明明我也是想說臺語現在也式微,我也是想要為這塊土地付出一些心力,我希望臺語可以復興、本土文化可以傳承,那我做了這麼多,結果你……結果那一句「你不是臺灣人,你是中國人」,我覺得完全就是被否定的感覺。
對方附加那一句「我沒有歧視東南亞新住民」,顯示對於東南亞配偶、中國配偶截然不同的態度;儘管尊重多元族群與移民人權,基於中國打壓臺灣的敵對衝突,他認為可以合理化對於中國新移民的歧視或排除。崇文在訪談中表達了強烈的挫折感,多次重複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對於兩岸婚姻是「洗血統」的統戰說法感到非常沮喪。他認為臺灣海峽的緊張和衝突是既定狀況,而中國身分是他無法逃避的「原罪」,雖然不公平,卻也無可奈何,他只能更加努力證明「自己是臺灣人」來洗刷汙名:
我不認為我應該承受這種待遇。是的,我覺得這是不公平的,但我沒有辦法改變我的身分……畢竟,歷史已經發生,傷害已經造成了,加上中共一直以來的威嚇,我覺得說兩岸之間就是有這種衝突存在。那我生在臺灣,可是我有這方面的身分,那我其實……我要怎麼證明自己是臺灣人,而我不會、我不會傷害到臺灣人,而且我反而會對臺灣這個社會做有一些貢獻?我現在是中配子女,這個沒辦法改變,沒辦法,完全沒辦法改變的情況下,我其實應該要讓大家知道說中配子女不是每個人都是那種負面印象。其實我聽過蠻多負面印象是在講說中配子女的存在是統戰的一部分,就是透過假結婚生下來,他們會洗(臺灣的)血統,這我也聽過很多次,他們會對中配子女有這種印象,我希望這個印象可以,因為我為臺灣文化、包括臺灣語文在內,就是我希望可以對這方面做出貢獻,讓大家覺得說中配子女,因為我的關係,所以可以洗刷這種負面印象這樣。
像崇文這樣的中國新移民子女,試圖透過展現對臺灣政治與文化的忠誠,來跟汙名化的中國背景保持距離;這樣的認同工作帶來諸多情緒負擔,包括他們可能與母親或母方的親戚變得疏遠。崇文與母親的關係就一直很疏離,直到近年來他才跟母親有所聯繫,甚至開始學習母親家鄉的方言。本章後面將會呈現他的認同策略的演變,他試圖重新調整中國背景的尺度,以維持一種又近又遠的距離。
作者為國立臺灣大學社會系特聘教授,著有《跨國灰姑娘:當東南亞幫傭遇上台灣新富雇主》、《拚教養:全球化、親職焦慮與不平等童年》、Raising Global Families: Parenting, Immigration, and Class in Taiwan and the US 等書,曾獲美國社會學會、中研院人文社科專書獎、科技部最具影響力專書獎、臺北國際書展大獎、開卷好書、金鼎獎等國內外獎項。

書名:《成為「新二代」:多元文化與地緣政治下的跨國婚姻子女》
作者:藍佩嘉
出版社:春山
出版時間:2025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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