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秋十月,許多人飛往日本瀨戶內海藝術季,在小島與海風之間體驗藝術進入生活。然而,離基隆不到兩百公里的馬祖,也正在上演一場屬於自己的藝術實驗。「馬祖國際藝術島」自2021年起舉辦至今已第三屆,從試探性展演到逐步成熟,它不僅重塑了戰地島嶼的空間想像,也讓再造歷史現場成為可持續的文化實踐。
一、當再造歷史場景碰上藝術季,在馬祖開花結果
台灣近年興起的地域藝術季,各有其風格:花東縱谷的「漂鳥197」以地景之美取勝,台南的「大地藝術季」以流域生態思辨為核心,相較之下,馬祖國際藝術島是一朵從歷史現場裡長出的花朵。
這樣的基礎並非偶然。早先奠基於學界、民間組織與地方政府對於建築和社造的投入,而後前文化部長鄭麗君大推動「再造歷史現場」計畫,讓這些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場景,成為藝術實驗的舞台。
在南竿梅石營區,曾是軍官與士兵特約茶室的老屋,由藝術家黃心健與曹筱玥重新詮釋為VR電影院;在北竿,昔日「軍魂電廠」的坑道透過燈光設計化身為時間美術館;西莒的中正堂則則展出陳界仁作品「西方公司」(Western Enterprises Inc.,美國中情局在台的祕密機構),重現冷戰時期的幽暗歷史。
這些利用廢棄戰地設施所創作的作品,表達了戰地島嶼的獨特歷史,也讓藝術回到歷史深處,用當代語彙講述被遺忘的故事。它比瀨戶內海少了一點觀光的精緻,卻在寧靜中多了一份真實的時間重量。
二、不排斥外人的馬祖,台灣志工的慢活天堂
與懷舊的島嶼風情相映成趣的,是一場關於人的流動。由於展區分散於四鄉五島,藝術季的運作高度仰賴志工,許多來自台灣本島的退休族選擇登島服務,他們協助導覽、維護場館,感覺十分自在。
其中原因之一是馬祖人本來就來自閩東不同原鄉,彼此間不是鐵板一塊,對外來人口較友善,遠離塵囂的寧靜,就成了新來客與老馬祖人之間最深的共鳴。一場藝術節目標想要影響的三種人口:定居人口、流動人口與關係人口,有人因藝術而短暫停留,有人因此願意再度返島,這些看似偶然的相遇,逐漸成為新的社群網絡,讓居住氛圍取代活動,成為留住人的力量。
返鄉青年也在這波浪潮中找到歸屬,不管是重新投入像「鐵板燒塔」這樣的傳統節慶,或與專業劇團合作,以閩東方言改編地方故事,當新人口注入老街,馬祖不再只是懷舊,而是擁有創造未來的本錢。
三、戰地政務結束後的三重轉型:空間轉型、民主轉型、定位轉型
馬祖藝術島的誕生始於空間轉型,但其他兩重轉型,民主轉型與定位轉型,也似乎在慢慢萌芽。
過去馬祖長期由國民黨主政,政治氣氛保守,但在2022年地方選舉,民進黨連江縣黨部主委李問邀請十位在地人參選,組成馬祖史上最多元的候選團隊,象徵公民參政權利與自由。另一方面,馬祖國際藝術島雖由中央發起,但地方政府並未因政黨立場而排斥,積極協助場地整備與社區串聯,這樣「為地方好」而合作的政治胸襟,顯然比台灣本島的政黨合作氣氛更佳。
最後是定位的轉型。戰地政務結束後的馬祖,並沒有迫不及待地靠向中國,而是靠著一種亞細亞孤兒的孤傲與柔韌,它承認自己的邊陲性,卻也在邊陲中等待新的定位來臨,藝術在其中所發揮的作用,是被看見,也是看見自己。馬祖過去可以誕生像《花漾》的古裝海盜愛情電影,也即將誕生像《國運之戰》的現代軍事電影,馬祖的寬闊與險峻,注定與藝術有不解之緣。
四、從歷史到現實:金/馬有點不一樣
在今年兩岸旅遊的數字背後,我們能看見馬祖的選擇。根據交通部觀光署統計,今年國慶連假金門的陸客達一萬多人次,而馬祖僅三百餘人;然而,連江縣的訂房率卻高居全台第一,達七成。這顯示馬祖的旅遊結構不同於金門,它並非仰賴對岸客源,而是以台灣本島旅客與文化旅遊為主。
這樣的差異不是偶然,金門與廈門比鄰,長年依賴商務與觀光交流;馬祖對面則是福州,經濟互動有限,反而在距離中保存了更多的自主空間。
因此,我們似乎不該永遠「金馬」並稱這兩地。就像台灣北部人與南部人有不同的語言與節奏,金門與馬祖也各自走出不同的命運。表面上馬祖不似金門「有機會」,卻以跨界、混種、獨特的經驗,正在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對旅人而言,前往馬祖是一場未經設計的旅程。天候變化、船班不定、島嶼分散,一切都可能不如預期。但正是這份不可預測,讓旅行回到了最原初的模樣:真實、緩慢、自由。在緊張的國際與兩岸局勢中,得到一點思考與觀察的空間。
作者為二十年來企業創作二刀流,去哪裡始終不忘記者和企業人的雙重身分。從外派中國到矽谷分公司,由太平洋東西兩岸回望台灣,文化與生態如珍寶發光,傳產和數位經濟並列爭輝,正在寫作新書《末代台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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