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風林火山》看香港秩序的幻象

詹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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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翻攝自IMDb

《風林火山》延續了香港警匪片的傳統,同時也在反類型化,很顯然地,導演麥浚龍熟悉這一類型電影的語彙,也深知其美學潛能與侷限。警匪片曾是香港電影最具國際辨識度的影像符號,建立在兄弟情義、正邪對立與街頭浪漫之上。然而,《風林火山》將這些熟悉的元素徹底冷處理。保留家族、街頭與火拼,卻將熱血轉化為冷靜,將激情化為符號,觀眾所見的不再是只是警與匪的對決。若說導演前作《殭屍》關注的是對香港恐怖片與昔日銀幕人物的緬懷,《風林火山》則面向現實,探究香港的體制與陰影如何共生。

香港成冷色異化的後工業之地

《風林火山》將熟悉的香港城市,轉化為一場架空又近末世的視覺盛宴,香港在電影中成為一個被異化的空間。麥浚龍以低飽和的冷色、金屬質地的建築景深與灰白調的構圖,呈現出一個「後工業」的香港——不再象徵生產與繁榮,而是被資本與科技重塑後、僅剩結構與表層秩序的城市樣貌。

金城武所飾演的黑道二代李霧童,其居所位於城市隱蔽的隧道之中,天花板伸出的粗大樹根彷彿城市的神經與血管,構成一個在地底蠕動的暗層。隧道象徵城市的暗脈與潛行的路徑,樹根象徵蔓延與潛伏。城市因此被解構為雙層結構:光鮮的上層與隱匿的底層。地上是表象的秩序,地下是看不見的隱蔽市場,兩者之間的共生,正是《風林火山》所揭示的香港運作縮影。

落雪在這樣的結構中出現,象徵著毒品(白粉)的滲透,以及人們在感受痛楚時,漸漸依賴藥物所帶來的暫時麻醉。若不將其現象侷限於藥物,也可以視為象徵香港人們透過其他刺激性、娛樂性的事物來麻木痛與煩惱的來源。而落雪像是整座城市的生命力融去消逝,僅剩輪廓的城市宛如失去生機如屍,潔白的表層「粉飾」著之下充滿暗潮洶湧的生態與交易。

《風林火山》的英文片名 Son of the Neon Night(《霓虹夜之子》),是對香港文化記憶的一個深層召喚。霓虹象徵九〇年代的光與幻象,那是香港電影的黃金時期——工業、資本與創作仍能共構出繁華影像的年代。而「之子」指的,正是那些由霓虹養育的一代。如今的香港,霓虹招牌正一盞盞被拆除;那些曾經構成城市脈搏的光,因安全規範被拆除逐漸被冷白的LED取代。夜色因此變得乾淨卻失去了溫度,光線變得均質,城市光影因而不再獨特。導演以雪覆霓虹的畫面,隱喻這場文化與視覺的退潮——霓虹的子嗣仍存在,但這場雪不只覆蓋城市,也覆蓋了香港文化的餘暉。

坂本龍一的電影配樂設計加深了這座城市的有機感,低頻的轟鳴聲如同城市的心跳,電子音與弦樂的交織構成一種「節制的暴力」。暴力的聲音被削弱、回音被拉長,觀眾感受到的不是激情,而是一種看不見的控制感。這種控制的節奏構成《風林火山》的核心節拍,冷冽而均衡。當血滴在雪地中擴散、爆破的火光映照薄雪,觀眾彷彿在觀看一場秩序的毀滅。但聲音總是在鏡頭中緩慢呼吸,節拍穩定、冷靜,將失控拉回平衡,如同地下治理體系運轉的聲音,展現令人不安的穩定感。

「風林火山」的四個權力象限

「風林火山」源自《孫子兵法‧軍爭篇》:「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這原是關於軍隊運作的最高準則——速度、節奏、毀滅與穩定的動態平衡。導演將之轉化為一套權力的隱喻,對應電影中主要四個角色的處事作風。

劉青雲飾演的王志達是「風」,風無形、流動,既是警察也是情報的中介,遊走於合法與黑暗的邊界,有著在體制內靈活穿梭的生存技能 ; 金城武飾演的李霧童是「林」,象徵潛伏與連結。他的行動如根系般蔓延,靜默而堅實,居於地下卻支撐整個結構,彷彿以無形之網坐擁整個集團「橋言」的山林 ;古天樂飾演的程文星是「火」,象徵爆裂與失衡的能量。他的暴力並非單純反抗,而更像被現實壓迫積壓至臨界點後,必然為求生存的自我燃燒 ; 梁家輝飾演的狄文傑則是「山」,看似不動、實則運籌帷幄,是權力的軸心與城市的定錨。他的穩固並非善,而是一種計算與克制,是讓腐敗得以維持在平衡狀態的那座山。

這四者構成了電影的動態權力平衡,風動火隨,林靜山守。權力的流動與制衡構成整座城市的穩定。麥浚龍以極致的敘事冷靜,將權力關係化為自然法則。文明的秩序,往往必須依賴暗處的混沌才能獲得平衡,揭露出都市權力運作的荒謬,沒有非黑即白,只有混沌如電影主色調的灰。

平衡治理的政治寓言

《風林火山》的政治寓言建立於對治理的反思,從黑道家族的傳承與警總的干預,來看暴力如何以「治理」之名不斷重演、長存。

故事設定於1994年,一個在97年主權移交前夕的香港,象徵著制度與未來同時懸置的年代。97年前的香港既處於大英帝國殖民的尾聲,也懸置於未知的未來——一個政治制度即將改寫、集體身份認同無法確定的時代。然而,電影裡的「1994年」並非單純的歷史重現。從場景設計到影像語言,能發現電影裡的時間,其實是種虛構,以九〇年代為名、卻處處滲出現代焦慮的香港。低飽和的灰白色調、冷靜無人的街道、監控般的構圖與雪覆城市的異常天氣,讓這座城既是過去的香港,也又是被資本與權力改造後的當代香港。

這樣的時間錯置,使《風林火山》與王家衛的《2046》的手法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兩者皆藉由虛構的年代書寫現實的香港焦慮,只是前者以往昔象徵當下,後者以未來回望過去。麥浚龍的「1994年」故事仿佛對「香港五十年不變」的懷疑──電影中「橋言」集團即將換當家,執意守舊的幹部被去除,其餘幹部紛紛見風轉舵迎接新氣象,而警察與黑幫不再是對立兩極,而是同一體系的明與暗面。

電影中政府的目標不是消滅毒品,而是維持可控的供應來保持秩序。這樣的敘事設計揭示出制度的本質:它並非追求正義,而是追求平衡。這樣的平衡在李霧童身上達到最具體的呈現。作為「林」的化身,他試圖讓橋言集團脫離販毒業務,清除地下的陰影,讓企業重歸合法,清清白白地穩固山林。然而當毒品被撤出市場,城市反而陷入更深的混亂。癮君子失去依偎的來源、暴力重新湧現,人性的慾望在缺口中扭曲擴張。麥浚龍藉此揭示出一種殘酷的現實:秩序之所以長存,不在於制度能制服混沌,而在於人性的混沌總能被制度吸納為秩序的一部分。城市需要黑暗來平衡表面的光明,這並非對惡的歌頌,而是對治理邏輯的揭露。

這種「平衡的治理」邏輯,在今日香港顯得格外熟悉,社會上的對立日漸減少而「穩定」,矛盾被私下管理在可控範圍之內,噤聲被包裝成和平,城市表面安靜,實則是平衡後的麻木。麥浚龍冷靜的鏡頭未提供任何道德判斷。電影不追求傳統警匪片善惡二元論的「伸張正義」,而是暗指「以穩定之名的治理」手段將一再重演,城市表面寧靜,是由底層被掩蓋的腐敗與死亡構成的。而電影中的虛構香港,雪未停,但霓虹光漸漸黯淡。

作者期許自己有一套瞻視電影的方式,行銷與文字工作者。第三屆金馬亞洲電影觀察團成員、第46屆金穗獎影評人推薦獎評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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