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小津安二郎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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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頂級傑作《秋刀魚之味》

《秋刀魚之味》（一九六二）是小津最後一部作品，也是不枉成為最後一部作品的傑作。

這部作品和《小早川家之秋》一樣，以生與死作為主題。相對於《小早川家之秋》稍微偏向「死」，《秋刀魚之味》則是稍微偏向「生」，宛如嘗試著總括一生。「戰後期」後半的《彼岸花》、《秋日和》、《秋刀魚之味》等，都屬於某種受薪階級的故事，或者應該說高級受薪階級比較恰當。他們有許多共通點：故事圍繞著一群中學同學，彼此全家都認識；女兒們到了適婚年齡，劇情以她們的婚事為主軸發展。

笠智眾飾演的父親是退伍軍人，是因為小津對戰爭有所執著的關係。但由於小津是陸軍的軍曹，將笠智眾設定為海軍精英，或許是因為他有必要站在一個比退伍軍曹更高的位置來看這個世界。

【劇情簡介】

平山周平（笠智眾）是一間公司的稽核人員，任職於川崎的工廠。他喪妻，長男幸一（佐田啟二）已經成家，和妻子秋子（岡田茉莉子）住在公寓。家裡還有在工作的長女路子（岩下志麻），平常負責打理家務。次男和夫（三上真一郎）則還在念書。

一天，平山的國中同學河合（中村伸郎）到公司找他，表示要幫路子安排相親。平山和河合約他們的另一個同學，也就是最近娶了年輕太太的堀江（北龍二）去吃飯。席間他們聊到中學時代的漢文老師──綽號叫「葫蘆」的佐久間清太郎（東野英治郎），決定邀請他來參加同學會。

葫蘆在同學會上酩酊大醉，平山和河合一起送他回家。他家是一間離市區有段距離的拉麵店，出來接他的是一名看起來有點怪異的中年女性，也就是葫蘆的女兒（杉村春子）。這件事情在同學之間傳開，大家決定合資送一些慰問金給葫蘆，最後決定由住在附近的平山把慰問金送去。平山在前往葫蘆家的時候，在路上巧遇他以前在海軍的部下坂本（加東大介），坂本約他去酒吧喝酒。坂本總是要求媽媽桑（岸田今日子）播放軍艦行進曲。從酒吧回家後，發現幸一正在等著他。幸一是來借錢買冰箱的，但其實他的同事三浦（吉田輝雄）要把高爾夫球桿賣給他，所以他偷偷把買球桿的錢也加進去一起借。平山說酒吧的媽媽桑長得很像媽媽。星期日，路子帶著錢到幸一的公寓，正好三浦也來找他，秋子沒辦法，只好接受幸一買下高爾夫球桿。

葫蘆到平山的公司，感謝他上次的探望。平山和河合帶葫蘆去吃飯，結果他又喝得爛醉，說：「人生到頭來終究是孤獨的啊……真是悲哀。」又說：「我啊，總是利用我女兒。」後悔沒有早一點把女兒嫁出去。平山被河合說服，決定勸路子結婚；但路子以家務為由拒絕了。平山知道路子好像喜歡三浦，便要幸一去探探口風，這才得知三浦已經有婚約在身了。路子聽見後，便答應相親。

婚禮當晚，平山在河合家喝酒。喝著喝著，他突然說要回家，結果又去了那間酒吧。深夜回家後，發現幸一夫妻正在等他。醉醺醺的平山哼著軍艦行進曲，在樓梯前忽然停下腳步，接著又去廚房喝水。

從《小早川家之秋》開始，小津似乎再次找回了力量。在《秋日和》中，小津和劇中人物保持距離，先不論是否成功，總之主軸是刻劃劇中人物的個性。這樣的成果雖然充滿娛樂性，但卻成為一部稍嫌表面、缺乏深度的作品。然而《秋刀魚之味》當中不但活用了個性的摹寫，更透過以貼近小津的笠智眾作為主角，營造出一個具有主觀意識的故事。

另一方面，從《小早川家之秋》開始的主題「生與死」，在《秋刀魚之味》中，與其說是設定為整個故事的主題，不如說是平山或葫蘆個人的主題。當然，由於他們是主角，因此某種程度上也可以算是整部電影的主題；兩者的共通點就是人生的稍縱即逝。片中舞臺仍然是一個生活無虞的平凡家庭，且符合小市民電影的框架。

劇中人物和小津一樣年紀較大，而故事內容仍是女兒的婚姻。主軸是平山家長女路子的婚事，另外加入長男夫婦和平山中學時代朋友們的故事。而相對於這個主題的，則是東野英治郎飾演的葫蘆。在形式上，葫蘆很後悔沒有把女兒嫁出去，平山正是看見他的狀況，才決定趕快讓路子結婚。

平山的故事

主線故事是安排女兒的婚事，不過平山在送慰問金給葫蘆的時候，遇見了他在當海軍時的手下坂本。巧遇坂本這件事其實連結著最後一幕的軍艦行進曲，而酒吧的場景不只是有趣，更融入了各種元素，設計得非常巧妙。

其一是對亡妻（女性）的思念，也就是平山說酒吧的媽媽桑很像妻子。後來他又說：「仔細一看，其實一點都不像。」實際上也不可能像，但他也並非在開玩笑。另外，部下的出現告訴觀眾他以前是驅逐艦的艦長。部下向他敬禮，他也下意識地回禮。擔任驅逐艦艦長的那段時光，想必是他人生中某種意義上最充實的時光。只是具體而言究竟是什麼狀況，觀眾只能靠想像了。不過，是否充實和那件事是否正確，並沒有直接的關聯。平山也說：「不過，還好我們輸了，不是嗎？」這些元素都在最後一幕做了總結。

女兒婚禮結束後，三人照例一起去喝酒，平山卻突然說要回家。其實他是想再去酒吧。平山去酒吧的原因當然是為了見媽媽桑，是他內心的寂寞促使他這麼做的。但這並不是為了性，而是因為他在女兒結婚之後，同時感到寂寞和滿足，接著更進一步感受到一個邁向人生終點的男性所擁有的失落與失望。在小津電影中，父親讓女兒出嫁這件事，是身為父親最重要的社會責任；而完成這個責任，就表示父親年紀也到了一定的歲數。大概在一九六〇年代以後，結婚就慢慢變成個人的問題，父母比較不會干涉。到了現代，父母似乎已經完全放棄插手子女的結婚問題了。

從酒吧回來之後的那一幕是壓軸好戲，但小津反而故意用比較內斂的方式呈現。長男夫婦向平山知會一聲之後便回家，次男則躺在被窩裡咕噥著要平山快睡。平山一邊哼著軍艦行進曲，一邊走進廚房喝水。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僵住了。一般的解釋是，他大概是在凝視女兒空無一人的房間。但是從前面的劇情看來，他一個人去了酒吧，又哼著軍艦行進曲，既然如此，應該可以解釋為他將自己的人生做一個總結，而感到茫然吧。或許他以當海軍時的那種直挺挺的站姿，一瞬間回到過去了吧。他的表情很嚴肅。另一方面，兒子有節奏地喊著：「喂，爸，我要睡囉。」「喂，你也差不多該睡了吧？」則是試圖將我們帶回現實世界。這裡沒有《晚春》最後一幕的感傷。

看起來小津他們是將各種意象加以堆疊，最後交由觀眾自行判斷。到了這裡，平山已經失去了主體性和具體性，成為一個面對年老的「人」，回顧著自己的過去。

筆者在這部作品裡也感受到谷崎潤一郎的氛圍。正如筆者在《小早川家之秋》的章節裡提到的，平山令人聯想到《瘋癲老人日記》裡的瘋癲老人。平山當然比瘋癲老人正常許多，但《瘋癲老人日記》是瘋癲老人的幻想世界，我們並不知道他的真實狀態。瘋癲老人的幻想並不是為了享受，而是為了生存，最後因為物理條件而突然結束。也就是說，他的軀體加快了邁向死亡的腳步。身為頑固的個人主義者，這個老人對集體意識毫無認同感，個體的死意味著一切的結束，而他對此感到恐懼。

平山和小津一樣具有強烈的責任感，也能認同集體意識，因此不像瘋癲老人那麼激動。然而在人生即將走到盡頭時，他們嚮往著女性（這是一種求生意志，不能將它視為老人不服老的行為），細細咀嚼著生命的虛無。儘管無從求證，但筆者認為小津最終貼近的是谷崎潤一郎。

孩子們

小津對長男夫婦的刻劃也很有趣。小津經常說，刻劃妓女之類的角色很簡單，但是要描繪一個普通的女孩卻很難；這對夫婦就是一對典型的平凡夫婦。例如片中出現這樣的場景。幸一因為不能買高爾夫球桿而生氣，自暴自棄地躺著抽菸，不發一語。但是秋子卻不妥協，表現得若無其事。

秋子：「老公，你去轉一下時鐘啦。馬上就要停了喔。」

秋子：「你在鬧什麼彆扭啦。」

幸一：「…………」

（……）

秋子：「什麼啦，怎麼跟小孩子一樣……你想買東西，就趕快想辦法得到愛買什麼就買什麼的能力啊。」

幸一：「…………」

秋子：「你無話可說嗎……」

秋子：「時鐘！」

秋子故意走到躺著的幸一身旁對他說，卻先看著幸一說：「你無話可說嗎……」緊接著就把視線轉向前方。這一段非常有趣。幸一這時的行為雖然像個無理取鬧的孩子，但他在公司當然是個非常照顧後輩的員工，在家裡也是一個負責任的長子。小津所刻劃的是一種具有幅度的人格，就像地毯的圖樣一般，每個人都是由各種不同的元素構成的。小津經常以此作為笑點。

岡田茉莉子是戰前經常在小津電影裡出現的岡田石彥之女，小津讓女兒像父親一樣，扮演喜劇角色。她在《秋日和》裡飾演的角色更逗趣，但在《秋刀魚之味》裡，明明就不是讓觀眾笑的橋段，卻讓人忍不住失笑，可見她非常融入該角色。回想起來，在《淑女忘記了什麼》之後，年輕女性的選角似乎已經趨近完美。

小津在「戰後期」後半皆採以年輕女性為主角、資深演員為配角的做法。例如《彼岸花》的有馬稻子、《秋日和》的司葉子，以及《秋刀魚之味》的岩下志麻。有馬稻子多少帶有點陰沉的感覺，司葉子則給人比較剛硬的印象，岩下志麻也有一些剛強，但也有不服輸的一面，十分新鮮。小津原本預定拍攝的下一部作品，就是以岩下志麻的婚事作為主題的故事。原因之一可能是因為她是松竹的演員。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是她和三浦一起在車站月台等車的場景，路子完全沒有看三浦，但兩人卻開心地聊著天。後來才知道路子對三浦抱有好感。

葫蘆與三人組

東野英治郎在小津電影裡經常扮演所謂失敗者的角色。例如《東京物語》裡的醉漢、《早安》裡的退休上班族等。他本來是劇場人，一九三一年加入築地小劇場的無產階級演劇研究所。除了劇場，他也參加電影的演出。一九四〇年被檢舉違反治安維持法，之後獲釋，與小澤榮太郎、東山千榮子一起組成俳優座劇團。戰後主要演出電影，成為名配角。

他在《秋刀魚之味》裡扮演退休中學教師，某次受邀參加平山等人的同學會。他們看見葫蘆憔悴的模樣嚇了一跳，葫蘆喝醉後脫序，讓同學們目瞪口呆。在《東京物語》裡也有相同的詼諧橋段。這時眾人得知學生時代大家憧憬的那個女孩至今未婚，這成為平山讓女兒結婚的契機。

葫蘆的任務並不止如此。小津讓他說出「人生到頭來終究是孤獨的啊……真是悲哀」這句臺詞，跳脫女兒結婚的話題，做了一個哲學性的總結。此時的葫蘆成為了這部電影裡另一個主角。他一開始充滿喜劇性，接著富有啟發性，最後變得充滿哲學性。平山在葫蘆的拉麵店巧遇了以前海軍的部下坂本。到這裡觀眾便可了解這三人過去的人生。平山在戰後透過朋友的介紹進入公司上班；坂本靠一己之力從商，生意興隆；葫蘆則是凋零落寞。這裡呈現出三人因為戰敗而分別走向不同的人生。

《秋日和》的三人組也再度出現。中村伸郎一如往常很喜歡諷刺人，大部分都是成功的生意人，不過也有些迷糊的地方。北龍二則有時是教授、有時是醫師，且他的故事總是圍繞著女人。在《秋日和》裡，他是個喪妻的鰥夫，想和秋子結婚；在《秋刀魚之味》裡，他飾演一名中年男子，娶了一個年紀可以當他女兒的年輕妻子，為她神魂顛倒，就算被調侃也很開心。

在路子婚禮當晚，堀江對平山說：「年輕的怎麼樣啊？年輕的。」勸他再婚。平山回答：「我說堀江啊，最近總覺得你看起來好髒耶。」接著平山就突然說他要回家，結果又去了他覺得媽媽桑長得很像亡妻的酒吧。這麼一來，他不是就和堀江沒兩樣嗎？當然他們兩人的個性也不同，一個很活潑，一個很冷靜。不過去酒吧這件事，表現的不只是平山對女性的思慕之情，同時也展現出他的孤獨。

在始於《彼岸花》的戰後期後半，《秋刀魚之味》可謂居於頂點的作品；小津以《彼岸花》的個人意識為核心，並試圖刻劃劇中人物的個性。但他並沒有忽視劇情的重要性，故事安排得紮實且巧妙，打造一個既有趣又悲傷、短暫而豐富的世界。

《秋刀魚之味》的背景和目的與《晚春》、《麥秋》、《東京物語》不同，因此拿它們來比較並沒有什麼意義。然而如果硬要選出一部小津的代表作，我想推薦《秋刀魚之味》。這部電影協調地綜合了小津所有的元素，並完美地呈現，非常適合作為小津最後的作品。

作者一九五四年生，一九七二年畢業於明治大學。曾為上班族，主要從事財會相關業務。二〇一〇年退休。興趣是欣賞老電影、閱讀日本與英國的近代小說、上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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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小津安二郎的軌跡》
作者：竹林出
出版社：馬可孛羅
出版時間：2025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