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習一代 二○二一年春夏
艾蜜莉十幾二十歲時,常常夢到跟弟弟有關的惡夢。夢裡,弟弟的年紀比她小很多,兩人會在一處很高的陽台玩耍。艾蜜莉的弟弟面朝著她,抓著她的兩隻手。他會緊緊抓著,然後踩上她的腿,再往後翻,就是小小孩有時候跟大人玩耍的方式。一次後翻時,艾蜜莉沒抓緊,她弟弟就摔出了陽台。
弟弟自殺之前的好幾年,她就做過這個惡夢。隨著年紀漸長,她相信這個夢一定是反映自己試圖接住弟弟時的無助感。她沒有跟爸媽聊過這個感受,長久以來她也避免跟兒子陶陶談到他舅舅的死。
艾蜜莉也很少告訴陶陶自己師專年代和後來在深圳打工的故事。那些回憶也不苦,只是她自己覺得沒什麼價值。「我那時很被動,」她有一次告訴我,「我都不是自己做決定—我只是做出反應。就連去深圳工作其實也不是主動做的決定。只是我不想待在涪陵。」她繼續說:「我覺得自己一直被動到陶陶出生。此後我開始讀關於育兒的書,也有了自己關於對錯的看法。我自己做決定。這時候我才真正開始閱讀。以前我都是隨便翻過去。」
艾蜜莉那一代的移工往往提到一開始會缺乏方向感。她的前男友安立也覺得被推著走,對於城市生活沒有準備,而且他是因為自己無法掌控的情況而被迫離鄉背井。日子久了,這些人有許多人熬過了競爭的嚴峻考驗。他們學到要勤奮,也琢磨出怎麼樣提升自己的工夫與知識。但艾蜜莉不太重視地位與物質成長。即便在自己家人之間,她也看出這些東西不必然帶來成就感。她父親雖然成為德高望重的教授,但他感覺並不滿足。還有劉表哥,儘管非常有錢,卻還是對財富抱持矛盾的心態。
劉表哥有錢以後,每年春節都會在自己老家村裡蓋的別墅設宴。參加的人除了這一帶的親戚,還有生意夥伴與政府幹部。劉表哥和其他有錢人會打麻將打通霄。
二○一○年代,劉表哥在華北做的房產投資打了水漂,淨資產因此銳減。他還是很有錢,但此後一年一度的宴會就沒那麼大手筆,出現的生意人和幹部也少了。艾蜜莉注意到表哥感覺有點憂愁,有時候還會談到道德與宗教。經歷這一切,劉表哥的母親基本上沒什麼變。她依舊耕作別墅外的田,好像她還是農民。
二○二一年初,劉表哥在春節期間多擺了一場慶祝自己五十歲生日。吃完飯,艾蜜莉寫了一段很長的訊息給我:
嗨,春節快樂!我從拜登先生贏得總統大位之後,就一直想要寫信給你。我喜歡這位總統的女兒,感覺她人很好,這樣爸爸應該也是個好人吧。希望他可以讓情況步上正軌。
這次放假我們都待在重慶。我們到鄉下拜訪親戚,慶祝我有錢表哥的五十大壽,還開車去大足看石刻,陶陶一邊看一邊問起跟佛教和其他宗教的事情。我跟他說我知道的不多,但我認為所有宗教的核心是一樣的,像是愛、友善、慷慨……他很認真在聽。我想,跟兒子出遊真是愈來愈有趣。
我兒子喜歡泰戈爾和紀伯倫寫的詩,我猜他會想讀多點詩或哲學書。兩種我都買了,他對後者更有興趣。現在他在讀羅伯特.所羅門(Robert C. Solomon)的《大問題》(The Big Questions),非常入迷。他邊讀邊想。我也跟著讀了,只是不太好懂。我努力對不同思想抱持開放態度,但過去知識與經驗有時候會擋住我。能夠在接收太多來自別人的觀點之前先讀這本書,培養自己看事情的方式,我想對兒子來說是好事吧。
我弟弟在陶陶年紀時也喜歡哲學,但他以前讀不到這些書,我也不懂他想表達的事。
大部分中國人很重視教育,艾蜜莉也是,但她的信念跟別人不太一樣。如今的教育成了另一種形式的競爭,孩子在這條路上為了班級排名與高考成績而鬥爭。艾蜜莉的教育觀更廣:她相信理想的學校也要教導價值觀、同理心與自覺。她對於教育的尊敬,多少是因為體認到上學也有可能傷害孩子。艾蜜莉覺得,這就是她弟弟身上發生的事情。當地的教育體系對一個有天分但不符傳統的心靈來說太僵化、太殘酷了。
她在陶陶身上看到弟弟的一些影子。陶陶不像他舅舅,他在班上很受同學歡迎,成績也很好。但他也有類似的反骨性格,會問關於社會與政治的難題。這年春天我有一次去涪陵,跟艾蜜莉吃飯,她說有時候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兒子。
「他問我問題,但我不知道怎麼說好。」她說,「我不希望他跟香港那些學生一個下場。」
那時,英國前殖民地的示威活動遭到鎮壓已經很久了,一些學生領袖遭到逮捕。「是因為你覺得他們錯了?」我問,「還是因為他們受罰?」
「因為他們受罰。」艾蜜莉說。
最近陶陶犯了一些無足輕重的校規,被老師訓了一頓。陶陶回嘴:「我會遵守合理的校規,不合理的我不管。」
一番不愉快過後,老師打電話給艾蜜莉。「我從他寫的東西看出他跟其他孩子想得不一樣。」老師說,「跟他說他可以想這些東西,甚至也可以寫進我課上的作文。但真的做是另一回事。」
老師的口氣沒有生氣,也沒有咄咄逼人。其實,她是盡力用溫和的方式說。顯然她是替陶陶擔心,而不是為了維護校規。就涉及政治的事情上,這種保護態度在中國算很常見。即便是位高權重的人,也常常會做點小事,替人家指點體制內的道路,甚至出奇地正派。有時候,大家會忘記這其實是維繫體制的一種方法。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是信念問題—大局無法改變,目標只能是在個人層面上避免問題。
我問艾蜜莉,老師打來之後,她是怎麼跟陶陶說的。「我告訴他,這個國家並不完美,」她說,「也許以後你可以讓國家變得更好。但現在你得跟體制共處。」
再過一年多,小男孩就要進高中了,要跟他隱瞞事情也愈來愈難。我到訪前不久,有個年紀比較大的同輩親戚,把舅舅發生的事情告訴他。陶陶沒有聽過就算了,反而是直接去找艾蜜莉。
「他問我:『為什麼舅舅要自殺?』」艾蜜莉說,「我不知道怎麼講。」但她發現一旦這件事情攤在陽光下,反而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難說。「我說,我弟弟有些事情不說。」艾蜜莉解釋,「他需要講出口,而我們本該幫他一把。但當時我們不知道怎麼辦。我告訴陶陶,如果心裡有事,應該告訴我們。」
這番話感覺讓陶陶鬆了口氣。他很感謝媽媽對自己誠實,而他也喜歡聽她講舅舅的個性與興趣。後來,艾蜜莉體悟到,這還是她第一次講到她弟弟,感覺還比較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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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春天,我盡可能多跑涪陵。現在有C O V I D車就方便了,我會開長途穿過長江與烏江河谷。一九九○年代,我是用雙腳探索這個地方,有時候還會揹背包跟帳篷。我最喜歡的徒步路線,是從師專後門出發,烏江東岸的陡坡上滿是開出來的水稻梯田。它們好像鏡子樓梯,每一階都是放滿水的稻田,倒映天光。到了下午,農民會在田裡忙除草或補苗。小朋友坐在家門口水泥鋪的打穀場,寫功課。我在《江城》寫著:
下午太陽大的時候,幾乎每一家的打穀場都有個孩子—涪陵的學校會出一大堆回家功課,學生寫得特別認真,就算是沒受過教育的農民家裡的小孩也一樣。我漸漸覺得,這或許是當地人最令我欽佩的特質了:他們很看重教育,在這樣的地方教書不難感到愉快。
如今,鏡子階梯已經沒了,我也完全看不到有誰在種稻。農民告訴我,說種稻太費力了。維護梯田跟插秧這種吃重活最好要有年輕人手,但年輕人一個個老早就去了城市。打穀場上那些孩子學得很透澈。
我遇到的農民很少,而且難免都是老人家。他們的心氣已經不比當年,人數也是。他們多半只照顧小菜園,也不再維護我記憶中當年錯綜交織的步道。烏江河畔高處,也就是以前水稻梯田最壯觀的位置,一階一階的田如今早已塌落成一片長滿雜草的長斜坡。
我還有以前年輕時健行照的照片。有幾次回涪陵,我會往山上爬,試著在同一個位置,重現以前照的照片。但幾乎不可能,因為周圍已經改變太多了。一九九○年代,人力形塑農村的各種方式讓我印象深刻—此情此景久有人居,鄉下的田和小徑感覺就像老房子裡的家具一樣親切。但如今我了解到疏於照顧就跟勤於維護是一樣強大的力量。有幾處山坡的形狀已經大幅改變,樹木到處都是。以前,農民鮮少放著讓任何東西長到超過幾尺高,畢竟作物禁不起缺乏日照,每一塊沃土都要發揮最大效益。可現在山坡上有些地方已經變成小森林。我試圖重現老照片,卻往往發現風景已經被樹擋住。類似的改變發生在中國各地,在二○○四年,中國已經成為農產淨進口國。此後,遷往城市的年輕人甚至比之前更多,休耕的土地也更多。中華人民共和國,一度是全世界人口最多的農業國家,如今卻是全世界最大的糧食進口國。
從北山坪頂照的照片運氣比較好。山頂上的景還是很開闊,我可以重現幾張往下看長江,乃至於涪陵市中心的照片。把新舊照片並陳—左邊是一九九六年,右邊是二○二一年,差異從照片頂部的天空開始,一路到底部的河面。老照片上面的天空是灰的,有紋理的,就像一塊髒布懸掛在地平線的上方。當年空汙嚴重,畢竟城中區的工業管理並不嚴謹。擔任和平隊志工期間,我得了慢性鼻竇炎,還染上當時好發於河谷地的肺結核。二○○○年代,政府關閉或遷移了鬧區的重工業廠房。朋友告訴我,他們注意到呼吸道健康馬上改善了。
新照片裡空氣清朗、天色湛藍,甚至有機會看到一九九○年代看不到的遠方山脈。天空底下,是市區沿著長江南岸綿延的山麓鋪展開來。只要把照片擺在一起看,新版的涪陵似乎跟舊版一點關係都沒有,畢竟現在許多建物都是閃亮亮的高樓。但仔細一看,原本的肌理就透出來了:在新開發地盤之下,舊有街道巷弄的布局卻是絲毫未變。涪陵從來就不是全面拆遷,不是政府指導下的拆除與重建。改變反而是從最基層開始,街道接著街道,建築挨著建築,個人輪著個人。有人賺了錢,蓋了新的房子或一排新店面,不久後隔壁鄰居就依樣畫葫蘆。道路沒有變,甚至連路名都沒有變,還是人民路、建設路、興華路。有些路名中提到的產業早就沒了,像是洗墨路。中國的許多矛盾就是這樣,一切都變了,卻也都沒變。
新照片的底部,也就是市區的輪廓與長江交界的地方,河邊已經蓋起了五十公尺高的河堤。河堤在高樓的下方化為一條長長的白帶子,彷彿城市在河邊提起了裙襬。新照片裡的長江比老照片來得寬,河面平穩如鏡,映照著拔地而起的建築。老照片裡的河水沒有反射任何東西,因為大壩建成以前的河水流速太快了。以前,從捕魚的舢舨到矮墩墩的渡船,有形形色色的船隻掠過水面。隔著一段距離看,碼頭就像浮葉,四散在兩江交匯處。
新照片裡面,幾乎所有的碼頭都不見了,船也是。多年來,長江上的商業捕魚持續受到限制,最後在二○二一年初完全禁止。早在這個時間點之前,渡輪幾乎就已經停止營運了。這兩條江水,就跟河岸高處的水稻梯田一樣,已經徹底為人所棄。
有些舊時北山坪的照片是在冬天拍的。大壩建成之前,長江水位會在冬季下降,河中的小島與砂岩梁隨之出水。其中最著名的石梁叫作白鶴梁。老照片裡的白鶴梁是河中一條灰白色的細線,跟南岸平行。一九九○年代,主管這個古蹟的是涪陵文物管理所。每到冬天,白鶴梁出水後,所裡就會派一位叫黃德建的職員駐守古蹟。黃德建穿著人民解放軍綠色大衣的軍餘品,坐在一張小小的木桌後。這裡就是他的單位,四面圍繞著湍急的長江水。
當年,河邊還有漁民。入冬後,幾家蜑家會把舢舨停在白鶴梁附近,以一趟三塊人民幣,相當於三十五美分的費用,載遊客往返於白鶴梁與長江南岸。以前當和平隊志工,我每年冬天都會去幾次白鶴梁,聽黃德建講解歷史。一千二百多年前,有人在石頭上刻了一對游鯉,後來變成水文高度的指標。順流而下的船夫可以在白鶴梁邊暫停,比較水位跟雙鯉構成的固定高度,藉此預測三峽激流的情況。
後來大家開始記錄水位高度,刻在這塊石梁上。最早的石刻題記來自西元七六三年,當時是唐代。時光荏苒,用題記標示石鯉每年出水的時間點逐漸變成傳統。許多詩人墨客在涪陵任官,有時候是在政治上犯錯而遭貶,而這些作家都在石頭上留下自己的印記。據說石梁上有三十多萬個石刻字。
黃德建幾乎是把這些文字統統背下來了,就像學童背李白的詩那樣。我在和平隊的時候,曾經買過一本講白鶴梁的書,去看的時候都會帶著。只要我問起特定的石刻,或是哪個知名書法家寫的詩,黃德建都能立刻指出來。他人很親切,三十多歲,頭髮理得很短,耳廓看起來仙風道骨。他常常看起來很累,眼袋很重,我推想這是長時間在冰冷的岩石上度過冬日的結果。但黃德建的熱情沒有盡頭。他最喜歡的石刻之一,位在這塊砂岩的西緣,有四個字,「惟汶永年」。題字的舒長松不是特別有名,但字寫得很美,有著行草優雅的曲線。
住在涪陵的時候,大家都曉得這個古蹟注定要消失。三峽大壩的第一階段預計二○○三年完工,涪陵段的水面將上升約五十公尺。此後白鶴梁將永不見天日。但對於迫在眉睫的消失,感覺大家並不著急。當地人很少去看白鶴梁;我去看古蹟的時候,石梁上通常就只有我跟黃德建。上中文家教時,我把能找到的關於白鶴梁的每一份地方報導都細讀過了。一九九八年一月一日,《重慶晚報》報導中有一份提案,是用某種水下博物館把白鶴梁罩住。
涪陵師專友人對這個點子嗤之以鼻—他們說政府老是承諾辦不到的事情。涪陵畢竟是連個紅綠燈都沒有的小城。我認識的人當中只有少數對水下博物館懷抱希望,黃德建是其中之一,但就連他也只知道《重慶晚報》報導的內容。每次我們談起這個議題,黃德建都在木桌後瑟瑟發抖,好像學校小朋友在長江谷地的寬闊穿堂受罰。我琢磨著,身處黃德建這種處境,任何一種室內博物館都能激起某些奇妙的想法。
報導上還提到另一份沒那麼大膽的提案。官員提出的替代方案,是委人將石刻拓印下來,這樣在白鶴梁隱沒之後就能拿拓本展示。在《江城》裡,我預料這是比較可能的結果:
這對他們來說無疑是比較實際的解決方法─當地畢竟沒有那種蓋水下展覽廳所必需的資源,而且白鶴梁對涪陵一般居民的意義也不大……專家預估,大壩完工後十年之內,新水庫的淤沙淤泥就會抹去這一千二百多年的石刻。
作者原名彼得.海斯勒,「何偉」為他的漢名。1969年生,在密蘇里州哥倫比亞市長大,於普林斯頓大學主修英文和寫作,並在牛津大學取得英國文學碩士。何偉自2000至2007年間曾擔任《紐約客》駐北京記者,同時也是《國家地理雜誌》、《華爾街日報》與《紐約時報》的長期撰稿人。2011至2016年擔任駐開羅記者,為《紐約客》撰寫中東報導。2019年舉家搬到中國四川,並於四川大學匹茲堡學院授課。
何偉最膾炙人口的作品為「中國三部曲」:《江城》曾獲桐山環太平洋圖書獎,《甲骨文》入選2006年美國國家圖書獎,《尋路中國》獲選《紐約時報書評》百大書籍;此系列與專欄合集《奇石》成為中國觀察與非虛構寫作的必讀書單。另著有《埃及的革命考古學》,為他派駐開羅時的政治與社會觀察。《別江》則為他2019年重回中國後寫下的最新著作。
2008年,何偉因卓越的報導而獲得美國國家雜誌獎;2011年,何偉以其筆下「敏銳觀察中國平凡百姓如何應對改革時代社會快速變遷的複雜生活」之紀錄,再獲麥克阿瑟基金會表彰。

書名:《別江》
作者:何偉(Peter Hessler)
出版社:八旗
出版時間:2025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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