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籍記者的台灣記憶之旅

孟買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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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學畢業後誤打誤撞進入路透社擔任新聞助理時剛解嚴不久,分社的特派員都是中文流利對台灣、香港、中國有研究的老外,比我年紀稍長的安德魯和大衛看待我就像在異鄉的妹妹。和當時的所有外電一樣,路透社在中央社六樓有個小辦公室,跑新聞之餘我們成日打打鬧鬧,成為一輩子的好朋友。

80 年代的台灣是學習中文的據點,主要在師大,因此這些同事學的都是台灣注音,畢竟當時去中國可能都學到共產革命詞彙,開口閉口同志你好、打倒資本主義吧?還記得曾經有個菲律賓華僑同事,採訪時筆記本上寫的是ㄅㄆㄇㄈ 好不稀奇。不過隨著上個世紀中國改革開放,學中文的浪潮都往中國去了。

當時的台灣路透社分社是進入中國的前哨站,年輕的記者先到台灣訓練一回,然後派駐中國,對我的安排則是派到新加坡歷練後再進入中國。不料我在新加坡認識了同事菲爾,之後就離開隨著他浪跡天涯,到中國當路透社特派員終究沒有發生。

離開台灣三十多年後他們都退休了,決定回到台北重聚,加上另一位前美國同事和她的丈夫。史提夫40年前在台灣學中文,我們見面的機會不多,但他總在我臉書的台灣食物風景照片按讚留言:好想再去台灣啊!

香港

安德魯離開台灣後派駐中國、美國、南非,最後擔任跟著國務卿希拉蕊全球飛的白宮特派員,回到台北前與我聊起這次的亞洲行。我想進香港幾天看看,不然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再去,他說。我答道要去就趁現在,這幾年我們去了兩回香港,一次比一次讓人唏噓。

香港歷史博物館答對國安問題的禮物。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安德魯去了,從香港發來一張照片。他在香港歷史博物館參與了一個和旅客互動的問答遊戲,答對了所有的「國安」問題,得到一個熊貓玩偶和一些小禮物。絕對是因為你在北京工作過五年洗腦成功,我說。在香港那幾天真是令人沮喪啊,他說。我整天在香港街頭胡亂走著,只想這個行程趕快結束去台北,我再也不會去香港了!

解嚴後大衛來台前在尚未回歸的香港工作,和香港人結婚說得一口流利廣東話,可想而知對香港有特殊的情感。我問他還去香港嗎?他搖搖頭:我只在香港轉機,不進去了,太令人傷心。最後一次我和我太太去香港至少是十多年前,應該不會再去了。

聽著他們討論香港,我的思緒飄得很遠:台灣人對香港的想像是什麼?馬照跑、舞照跳、街照逛?無法談論政治,不能上街集會遊行,耳邊充斥著「內地」口音,其中不乏頤指氣使覺得香港人是二等公民的強國人,選舉只能從天朝列出的名單裡選。

台灣人是不是覺得那是很容易的生活、寧為困獸不為自由鳥?

台北

他們抵達台北時我們尚在日本旅行,第一個聚餐安排在我們返台後的隔天。當天我渾渾噩噩收拾行李,手機叮叮咚咚,這群人全上街去參加同志大遊行了!看著傳來的各式遊行照片,頓時覺得與有榮焉,因為他們對我的國家充滿讚嘆,是亞洲第一個可以合法同婚的國家啊!還有人人都知道的 Audrey Tang 唐鳳!

前同事在台灣工作時只經歷了黨禁報禁剛剛開放,國民大會裡還充斥著吊點滴尿袋去開會領高薪的「各省國大代表」,立法院還是一黨獨大,他們的記憶中有林義雄、朱高正和美麗島。台灣能夠走到今天,是多麼不容易的事。國民大會沒了,但立法院似乎又回到從前,想來真是令人灰心。

當晚我們約在豐盛食堂,加上從韓國聞聲來湊熱鬧的前韓國同事,派駐在台灣的現任記者,滿滿一個大圓桌好不熱鬧。他們興奮地談著永康街師大路,記下所有我提到的餐廳,討論著接下來的台北行程。一位恰巧在亞洲旅行、和台灣完全沒有淵源、曾經派駐南美洲、聽說有聚會便飛來台北幾天的前同事提及,一下飛機就去了二二八紀念館,立刻引起熱烈討論。

台灣各地二二八的紀念設施,恐怕沒有多少台灣人有興趣吧?多數成立於 1995 年起至 2022 年間,從李登輝擔任民選總統開始,到他卸任前是立碑與設館的高峰。陳水扁上任後 2000 年代中期,轉向增設地方紀念館與基金會,接著出現國家級紀念館,蔡英文在任期間則以重建或融入公共文化空間的「紀念專區」為主。

如果不幸有一天台灣變香港,即使有該死的一國兩制台灣模式什麼的,逐漸浮現的台灣歷史都不會再存在,不會被允許了。想到這裡很難不悲觀,不過我們應該還有機會吧?

慈湖蔣中正雕像公園。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慈湖的蔣中正雕像園區,則是這些曾經駐台外籍記者此次回憶之旅的亮點。那個時代的威權圖騰如今全部集中一地完全無法想像,他們離開台灣時,這幾百尊蔣中正雕像還在各地學校公共場合,如今矗立在公園裡,是一種超寫實的場景,幾乎是黑色幽默。

高雄

去高雄吧,我說,台北一直下雨,高雄是我最喜歡的城市!於是一群人浩浩蕩蕩搭高鐵南下。北捷高捷輕軌高鐵都是在這些人離開台灣之後才有的,幾十年之間創造的現代化和便利讓他們嘖嘖稱奇。

在高雄迎接我們的是藍天白雲,特意搭輕軌繞了幾乎整圈抵達駁二碼頭,鄉巴佬似地上個世紀「老台北」對高雄的建設簡直無法置信。當年的高雄港是閒雜人等不准進入的禁區,愛河是南下採訪時最不想靠近的臭水溝,而舊時的豪華國賓飯店,已經進入拆除改建的階段。

至於台北,除了捷運帶來的方便,似乎沒有讓他們感覺特別令人驚艷之處。安德魯回到台北舊時租屋處的樂業街,四層的老公寓依舊,只是照片上看起來更老了。「攤」和「阿才」都沒了,他很惋惜地說。

搭高雄文化遊艇繞港,從棧貳走到駁二,騎 YouBike 把高雄港逛一圈,每每有人拿雪梨、阿姆斯特丹等等港市來相比讚嘆,我就要說一回:民進黨長期執政的城市才有可能。

不是這樣嗎?幾年前換人做做看的結果記憶猶新,下一次選舉會不會重蹈覆轍?

因為高雄歷史博物館裡已經去過許多回,我和菲爾在樓下大廳等朋友在樓上參觀常設的二二八紀念展。不多時收到前次來高雄是42年前的史提夫訊息:我可以在這裡一整天,要走的時候再叫我!因為他要細讀牆上每一篇關於二二八的資料。

我們搭渡輪去旗津喝啤酒看夕陽,回程在哈瑪星附近吃海鮮,走路回駁二旅館,一再可惜無法多待幾天。朋友如此喜愛台灣的一切,對一個在海外流浪了20年後回台常住的人而言,不只是開心而言,是一種身為台灣人的驕傲。

再回到台北依舊是陰雨綿綿,朋友興致不減穿著雨衣逛迪化街大稻埕。過幾年還要再回來台灣的,他們如此告訴我。而我希望到時候的台灣,還是他們熟悉喜愛的台灣。

作者在海外漂泊二十多年後,目前與同為路透社記者的英國丈夫,在八里左岸和普羅旺斯之間如候鳥般移居。希望兩人近半個世紀的國際新聞生涯,能提供些許真切看台灣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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