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2年7月8日,安倍晉三在火車站外向選民發表講話,45歲的山上徹也站在他身後,用自製槍支開了兩槍。第一槍並未擊中任何人,甚至沒有引起保全人員的注意,第二槍則導致安倍喪命。
安倍是日本戰後最具影響力的政治家,而導致他過世的原因,竟是這場看似如此荒謬又毫無意義的襲擊。
山上徹也早就不想活了,他盤算著要拉誰陪葬。原本考慮行刺現任統一教領袖文鮮明之妻韓鶴子,但因為「保全太嚴密」而作罷。取而代之的是,他決定報復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因為他相信是安倍的外祖父岸信介「引入了統一教」。
行刺日本前首相,居然比行刺新興宗教領袖容易。這件事情本身就是個嚴重的警訊。其次,山上當時很可能根本沒有意識到,他犯下的罪行會在日本政壇掀起多大的震盪。
一億日圓「洗去罪孽」
讓一切無法回頭的轉捩點發生在20多年前,山上徹也18歲,就讀於奈良十分優秀的高中,他本應進入大學,在社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但他沒有這麼做。在畢業紀念冊上,他寫下自己「對未來毫無頭緒」。
山上出身於富裕家庭,父親畢業於京都大學工學部,經營一家公司,母親也接受良好教育,娘家財力殷實。山上還有一個哥哥跟一個妹妹。但1984年父親據稱因工作壓力而長期酗酒並產生憂鬱症狀,最終自殺身亡;哥哥也受到淋巴瘤困擾,一眼失明。1991年,已成為寡婦七年,且帶著重病長子的山上母親,加入了「世界和平統一家庭聯合會」,也就是俗稱的「統一教」。
山上母親被統一教會告知,她之所以會陸續遭遇丈夫自殺和長子重病等不幸,是因為「人類的墮落導致上帝的救贖不順,需要2000萬日圓的淨財」。於是她決定捐出亡夫的人壽保險金共五千萬日圓,以求長子康復。但長子病情並未好轉。
接著,教會又告訴她,丈夫因為自殺而在另一個世界受苦,需要用錢才能拯救。她又繼續鉅額捐款,以求丈夫不要受苦。甚至變賣了自己從娘家繼承的遺產,前前後後總共捐獻了一億日圓給統一教,但她的願望不僅沒有實現,甚至波及了次子(即山上徹也)與女兒的生活。
「救長子」、「棄次子」:深陷陰霾20年
2002年,安倍遇刺剛好整整20年前,山上家因為母親捐獻過頭,連房屋都變賣殆盡,終於宣告破產。全家三餐不濟,但母親仍堅持繼續從事宗教活動。
她只在乎「洗淨罪孽」,不再關心子女的生活費與教育經費,她甚至懶得支付山上徹也的大學費用,導致山上徹也只能受到伯父接濟,選擇念職業學校,嗣後從軍來擺脫家庭。
山上服役於軍隊時,聽聞兄長與親妹被媽媽惡意忽視沒有生活費,也曾試圖自殺遺留人壽保險金給他們,但最後沒有成功。
2025年11月13日,國民參與審判的第7次公審在奈良地方法院展開。山上母親承認,因為長子長期重病,又跟亡夫一樣「有自殺傾向」,她認為:「(次子)上不上大學都沒有意義。比起那個,為長子捐獻更重要。」
但事實上,不僅她的兩個兒子都有自殺的想法,而且2015年,山上的兄長終究因為精神上、經濟上都無力繼續對抗疾病,自殺身亡。
山上的手機訊息中充滿了對母親、對統一教的仇恨。他找不到目標,沒有價值感,唯一清楚的,就是對統一教的恨。
退伍後,山上考取了無數技術證照,但沒有任何一個工作做得長久,總是在臨時工作中擺盪。2022年夏天,山上已經超過四十歲,但手上的現金再度即將見底,他決定在徹底沒錢之前先幹一票大的,轟轟烈烈的死去。於是,他選擇在熟悉的奈良──他上高中的城市──刺殺安倍。
這場荒謬的行動順利到嚇人,因為之前彷彿沒有人想過,前首相在街頭宣講,是不安全的。而山上甚至沒有如自己原先以為的那樣,像是電影中的悲劇英雄那樣被當場擊斃──他只是茫然地被逮捕了。
岸信介與統一教:「家庭價值」再臨
山上供稱,他認為日本前首相岸信介「引入」統一教,是他家徹底崩壞的罪魁禍首,但他沒法對已逝的岸信介做什麼,更接觸不到統一教領袖韓鶴子,因此鎖定岸信介的外孫安倍晉三報復。
這看似莫名其妙的犯案動機,卻意外踩中統一教與自民黨長年以來千絲萬縷的關聯,甚至迫使當時的首相岸田文雄不得不承諾改革,與該教團組織正式切割。
但,真的是岸信介憑著個人的好惡「引入」統一教嗎?事情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統一教由文鮮明於 1954 年在韓國創立,並在 1960 年代初期開始積極向日本拓展。而岸信介在 1957 年至 1960 年擔任日本首相,是戰後保守派的代表人物。他極度反共,並與美國的保守派、反共勢力關係密切。
統一教宣揚強烈的反共思想,以及極度推崇「家庭價值」,與岸信介等保守派政治家立場有所重疊。更重要的是,1960年代至1970年代的日本極左「赤軍」行動帶來的社會威脅感,讓自民黨順理成章的擁抱了統一教。
「國際勝共聯合」與「赤軍」:以魔鬼對抗魔鬼
1968 年,文鮮明在韓國創立了「國際勝共聯合」(IFVOC),並很快在日本成立了分支。
雖然「勝共聯合」名義上是反共政治組織,但它其實就是統一教的政治手臂,在日本政界為統一教服務,崛起背景是對「赤軍」的焦慮。
赤軍指的是1960 年代末至 1970 年代初在日本成立的極左武裝共產主義組織,包括「赤軍派」、「聯合赤軍」和在海外發展的「日本赤軍」。主張透過暴力革命推翻日本政府和皇室,並發動了多起震驚國際的恐怖行動,如 1972 年的盧德機場掃射事件、劫機、人質事件。
對保守派政府來說,這些極左活動造成了戰後日本民主體制的實質生存威脅,迫切需要一種強大、組織化的力量來對抗。這是統一教「國際勝共聯合」侵入的契機。
國際勝共聯合進入日本的時間點,正值日本國內學生運動和極左武裝活動高漲之時。它提供了一個「意識形態武器」,宣揚比政府更激進、更徹底的反共理論,將共產主義稱為「撒旦」化身。這讓保守政府看見運作空間。
其中,岸信介被認為是協助勝共聯合在日本成立和發展的核心人物之一。他不僅提供支持,也與統一教的高層有過接觸。但這並非是因為岸信介相信統一教那套「文鮮明是彌賽亞再臨」,存在「真父真母」等自創的教義。
岸信介的動機某方面來說十分理性務實,簡單來講,政治家需要統一教的組織力量、動員能力以及金錢支持,來對抗社會黨和共產黨,包括失控的「赤軍」,同時在選舉中提供選票與人力支持。
而統一教剛好很會「做組織」,也樂於用「組織票」來尋求日本保守派政治家的背書和保護,以便在日本社會合法化並擴展其宗教影響力,特別是在「反共」名義下進行的宗教集會活動,就可以不用受到嚴格檢視。
岸信介家族與統一教系統的關係,於是成為了政壇世代相傳的「政治資源」與「政治負債」,這是一種必然的偶然。當安倍晉三繼承外公的政治資源時,也被迫繼承了這些根本不屬於他的「債務」。而這緣起於1960年代的政治債務,竟用如此悲劇又橫暴的方式轉嫁到個人身上,這當然是極不公平的。
非常諷刺的是,若思考「國際勝共聯合」的本質,會發現與岸信介最深惡痛絕的「共產國際」,根本就是一模一樣的極端主義實踐。保守政治人物為了抵抗一種魔鬼,竟引入了另一種魔鬼。
極權意識形態(totalitarian Ideology)核心根本撞臉
「共產國際」與「國際勝共聯合」,都是以國際統一為名追求單一、絕對、普世性的終極目標,都宣稱掌握了唯一的、進化的、絕對的「真理」。
兩者都用類似的方式動員群眾,要求高度的個人服從。以國際勝共聯合為名活動的統一教甚至否定了自由意志戀愛,推動難以理解的「集體配婚」。
此外,它們也都透過一再劃分跟重新定義敵人的內涵,來一次次界定跟塑造自己。共產國際的敵人是「帝國主義、資產階級、一切反動勢力」,而國際勝共聯合的敵人則是「撒旦、共產主義、一切破壞家庭傳統價值的力量」。
統一教與共產黨這兩種東西,根本就是一體兩面,使用的工具和符號不同,但「統一」的野心,以及對異音的零容忍高度相似。統一教的正式全名「世界和平統一家庭聯合會」,只有試圖讓大家的意見「被統一」的部分是真的,「和平」或者「家庭價值」都是假的。
因此,開頭那個荒唐的故事,也並未那麼荒唐,而是關於「利用極端力量對抗極端力量」的歷史代價。
山上徹也的家庭雖然本來就因為父親的亡故而不圓滿,但若沒有統一教介入,也不至於散盡家財,走上絕路。更弔詭的是,統一教利用了山上母親「想要維持家庭」的心願,欺騙她說之所以家裡有不幸的事情,是因為人類有罪,再欺騙她亡夫正在因為死亡的方式而受罰,更欺騙她可以「拯救長子」。
想拯救家庭的女人,偏偏最適合毀滅家庭
在日本,新興宗教最常吸收的對象,就是獨自在家庭中承擔照護責任的女性。
山上母親符合所有宗教剝削的條件:喪夫、長子重病、長期孤立。
她的每一次捐獻動機都是出於「維護家庭」,但最後的結果卻是,她忽視了那些「還活著」的子女的需要,而一次次拋棄他們。這讓人疑問,婦女更常在家人患病、身故時受到宗教欺騙,是否可能是出於結構性問題?因為她們腦中只有一個「照顧家庭是我的責任」的嚴重焦慮,卻從來都沒有「我為什麼要負起這個責任」、「我該怎麼做才算是負責任」的穩固觀念。
因為她們從未被賦予足夠的權利去思考,我要什麼?我是誰?我為何在這裡?
她們只是一再表演一個自己該有的位置,那場舞終於失去了節奏。
家庭中的女性的焦慮,被號稱「守護家庭價值」的組織利用,最終毀滅了她們原本一心想保護的事情。
而山上徹也的那兩槍,逼出的並不只是無辜者的鮮血,更是體制中從未癒合的傷痕。無論是女性的整體處境,或者是披著「宗教自由」的皮而行的剝削。
日本痛定思痛「整理」統一教的最新進展
在輿論壓力下,從岸田內閣起,自民黨內強制執行「與統一教畫清界線」方針。這來自自民黨的「黨紀」與「政治倫理」要求,與憲法保障的宗教自由無直接衝突。
針對「惡質捐款」勸誘的立法補強,已通過並生效。新法旨在保護受害者,限制宗教團體以威脅或強迫方式要求信徒捐款,並確保信徒有「冷靜期」可撤銷捐款。
雖未完全定案,但東京地方法院已下達解散裁定,依據《宗教法人法》規定的「明顯違反法令並嚴重損害公共利益」,試圖剝除統一教的宗教法人身分,目的是迫使其捐款與運作被更嚴格檢視,而不能再躲在宗教自由背後傷害人民權益。
詳細而言,法院裁定統一教的「靈感商法」與「高額捐款勸誘」,已構成《民法》上的詐欺與脅迫等不法行為,且受害者多、金額巨大,累計損失超過 200 億日圓,符合解散條件。
統一教乃至其他啟人疑竇的新興宗教在日本的影響力是否真的會從此減少,仍未能確定。但事實是,宗教本身並不是怪物。真正製造怪物的,是那些讓人孤立、絕望、缺乏自我價值的社會裂縫。
而那些裂縫,從赤軍時代到今天,從未真正癒合。
作者為SAVOIR|影樂書年代誌總編輯。對法蘭克福學派而言,大眾社會是一個負面的概念。他們相信,大眾(masse)如同字面所述,是無知、龐雜、聽不懂人話又好操控的集合體,稱不上有精神生活,就算有也是被事先決定的。大眾社會帶來了流行文化,大眾媒體如果顯得低俗又墮落,是基於服務大眾社會的目的,或者他們本身也就只是「烏合之眾」,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專業人士。然而,在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流行樂、體育狂熱、偶像崇拜、實況主、網路迷因之中,我們卻還是能找到世界運轉的規則,並洞見人性企求超越的微弱燭火──為了這個原因,我研究大眾文化,我寫作。
- 「要不是 ChatGPT,老公早被埋在院子裡了」——AI伴侶揭示的情感勞動空位 - 2026 年 1 月 26 日
- 「全天候戰略夥伴」蒙塵記:當獨裁者聯盟進入高摩擦期 - 2026 年 1 月 12 日
- 「一個男人成為神的故事」:張文與失敗男性的權力幻想 - 2025 年 12 月 29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