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生死鬥奧義:京八流與天狗,武藏與吉岡

高苦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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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生死鬥 (2025)。圖片來源:翻攝自IMDb

今村翔吾的時代武俠小說《戰神/イクサガミ》不但已出版臺灣中譯本(前三卷天地人,未完),串流界大佬Netflix據以改編製作的電視劇集《武士生死鬥 第一章》亦於十一月十三日上架。該劇由岡田准一主演、製片兼動作編排。彷彿《大逃殺》、《魷魚遊戲》一般的主線構想,幕末明治初期,西南戰爭之後,神秘的有心人士集結各路劍客武士強人殺手二百九十二人,爭奪最終獎金十萬圓(相當新進警察兩千零八十三年薪水)闖越東海道四百八十五公里,展開無差別死亡格殺,猶如製造蠱毒一般殘忍。

小說中每個重要角色都有其來歷及擅長的武術。終日愁眉苦臉的男主角嵯峨愁二郎是京八流劍術高手,其秘技奧義乃「武曲」。愁二郎的一門師兄弟妹共八人,都是棄嬰,由師父一手撫養長大,潛藏在京都鞍馬山北方深山裡,日常生活就只有練武,也就是苦修殺人的技藝。他們學習的京八流除了共同基本功之外,尚有祿存、破軍、巨門、貪狼、武曲、文曲、廉貞、北辰八種奧義。都是超出人體極限不可思議的武學。師父讓八個徒弟個別學習一種奧義,等時機成熟,即令八個徒弟進行繼承戰自相殘殺,敗者於臨死前必須將自己的奧義教給勝者,最後存活的勝利者身懷完整的京八流武術及奧義,就是宗門繼承人。這個繼承儀式代代相傳。

八個弟子並不知道存在最終儀式。師父看看時候到了,才召集弟子們宣布,並訂下開戰日期。人心各不相同,各有盤算,平日相親相愛的師兄弟妹怎麼能一夕之間刀劍相向拚生死?京八流早就設計肅清方案。如果有弟子怯戰、不願戰,進而翹家逃亡者,隱藏暗中的監察人會天涯海角追擊獵殺之。監察人是京八流分支「朧流」的當家,也是代代相傳,名為「幻刀齋」。他的武功不在師父之下,追殺棄戰者是他一生執念,且使命必達。

這樣的京八流太神秘,世人以為只是傳說,他們的存在只有當時的天下人才知道。因為每當日本改朝換代,京八流的繼承人都會造訪當時的最高掌權者。說是造訪,其實是來談條件。只要掌權者願意庇護京八流(大批錢財供養並協助隱藏於世間),他們就願意為掌權者排除敵人一次。如果不願意交易,就當場斬殺掌權者。對於掌權者來說,這樣的交換很划算,錢只是小事,還可以藉京八流這把利刀剷除政敵。

鎌倉幕府、北条執權、南朝、室町幕府、三好長慶、松永久秀、織田信長、豐臣秀吉以及德川幕府都庇護過京八流。拒絕的人是有,但不多,其中包含室町第十三代將軍足利義輝。大概是他也擅長劍術,知道京八流可怕,不願被箝制,想除之而無後患。他的終局,史書上寫他被三好三人眾及松永久秀暗殺於將軍御所,其實是拒絕京八流而被斬殺。

以上全都是《戰神/イクサガミ》作者今村翔吾虛構瞎掰。除了「京八流」這個名詞。這個名詞倒是真的。京八流劍法如何地強,必須從名滿天下的將軍家指南役吉岡流劍法尋找其遺緒。

天狗訓練課程

室町時代民間故事集《御伽草子》有一篇提到源義經成年前、尚稱為「牛若丸」時期,淪為戰俘被平家送進京都鞍馬寺看管。小小牛若丸身處逆境,卻頗知長進,修行期間不忘父仇家仇,常潛入後山森林內偷偷練武。機緣巧合遇到隱居的大天狗「僧正坊」,賞識他並傳授劍術,派好幾隻鴉天狗與他對打。

傳說天狗紅臉長鼻(誇張的長,此外也有烏鴉臉造型稱為鴉天狗)、背後長一對大翅膀、作山伏僧人打扮、腰配大刀乃劍術高手,甚至會使出眩惑人心的妖術。

說起天狗也過於奇幻荒誕,於是有學者考據推測,可能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見到奇形怪狀的異人,超出常識無法理解而牽強附會。僧正坊躲藏在深山,必定是不容於世的外來人或非法份子,說不定是遭遇船難的歐洲老外或海盜,才有奇異的長相(歐洲人正好鼻子長長的,一雙碧眼、一頭紅色亂髮也很嚇人)與不凡的格鬥技(歐洲的劍術或西亞中亞的武技?)。機里咕嚕的外國語像烏鴉般聒噪?義經習得一身好武藝之後,在五条橋降伏武藏坊弁慶,投靠兄長源賴朝,討伐平家建立不朽軍功。他幾招奇特出格打破傳統的戰術,說不定也是世外高人大天狗傳授。

另外有說法指源義經的老師名為「鬼一法眼」。軍記小說《義經記》寫道,住在一条堀川的陰陽師,文武兩道的達人,做僧型打扮,名為鬼一法眼。他熟讀中國兵書如黃石公書、六韜三略等等。藉由哄騙法眼女兒,義經得以偷偷學習《六韜》,日後應用於行軍作戰。法眼的神妙劍術傳授給義經及八位弟子(《本朝武藝小傳》說是鞍馬寺八個僧人),八種武術流傳於世,遂成著名的「京八流」,與「關東七流」齊名,一般公認「京八關七」是日本劍術武藝流派的起源。吉川英治《宮本武藏》出現的吉岡拳法一派就是京八流的末裔。所以好事者又把雜學陰陽師鬼一法眼與鞍馬山大天狗連結起來。

《兵術文稿》說源義經向鬼一法眼的門人鞍馬寺僧學習劍術,畢竟是戰犯身份,要隱藏其事搞得神神秘秘的,世人不知所以,才會傳說牛若丸師事天狗。

如果從源義經的時代估算,義經於一一七四年十六歲離開鞍馬寺,那麼大天狗或鬼一法眼傳授義經京八流劍術,距今已經是八百五十年前的事,當時還沒有鎌倉幕府呢。由此可見京八流的歷史有多麼悠久。正因為太悠久,現代人已經看不到京八流高超的劍術到底長什麼樣子,京都吉岡流的劍法雖號稱京八流之末流,但是他們也從塚原卜傳的新當流學習融入家學之中,已不是純正「堀川鬼一法眼流」。再者,吉岡流也失傳了。失傳有其原因,可不是被宮本武藏滅了。

傳承自京八流的吉岡拳法

吉岡家並非腦滿腸肥、沽名釣譽之輩。《本朝武藝小傳》說明:「每事如法行之,謂之憲法。」也就是遵循法度、規矩、SOP執行,循規蹈矩稱為憲法。這種精神延伸到武術。憲法一詞又引申為同音的拳法、劍法。於是稱呼吉岡流為吉岡拳法,也稱吉岡劍法。亦有更義理派的解釋憲法為「尊古敬古,守護正義,以誠實為法度」。似乎更接近祖訓家訓。「憲法」成為每一任當家家主的通稱。好像他們家特別地麻煩、囉嗦。他們能夠這麼講究,是因為他們家是室町將軍的兵法(劍術)指南役。

天文年間(一五三二至五五年)當主吉岡直元,或稱憲法直元,是足利十二代將軍義晴的兵法指南役,「吉岡流憲法」的武名、劍名揚威天下。直元的弟弟吉岡直光,繼承當主也繼承「憲法」通稱。與兄長一樣擔任足利義輝將軍家兵法指南,他住家暨道場稱為「兵法所」位於今出川。吉岡直光之子,又三郎直賢也是劍術高手,擔任十五代將軍義昭的兵法指南。在義昭的授意下,直賢與宮本武藏之父新免無二齋在將軍御前比劃過。

武藏義子宮本伊織寫武藏的墓志,提到這場比試,試合以三回為限,吉岡直賢先贏一回,接著新免無二連贏兩回獲勝,過程精彩好看,將軍大悅,賜新免無二「日下無雙兵法術者」之號。所以後來武藏一到京都,吉岡家就一直挑釁。不過,要注意,上述只是宮本家人片面說法。

直賢有兩個兒子,哥哥源左衛門直綱,弟弟又市郎直重。直重性格勇猛果敢,慶長八年(一六零三)八月在東山八坂地方與九州天流的劍豪朝山三德比武,擊碎其天靈蓋。與關東來的荒法師,新當流的鹿島林齋比武,利用對方一個小小破綻而將其擊倒。此外,哥哥直綱除了學習家傳之外,還向一位名叫祗園藤次的人學習兵法。一些史料或小說就把他兄弟倆附會為清十郎、傳七郎。

吉岡兄弟與武藏決鬥

阿波出身的醫師暨傳記作家福住道祐(一六二五至八九年)於貞享元年(一六八四)著作《吉岡傳》一書詳述吉岡一門事蹟頗詳盡。但是書成之時,距離武藏生誕已一百年,距關原之戰已八十多年,書中真實可靠度要稍微打個問號。《吉岡傳》說武藏來到京都,執意要和吉岡一戰。吉岡得到京都町奉行板倉勝重允許,與武藏公開決鬥並設有見證人。雙方說好由直綱先上場。直綱、武藏怒目互視,隨即交手,一番激烈格打,武藏眉心被擊中而出血,吉綱亦被擊中退開卻未出血。有人喊「直綱勝」、也有人喊「平手」。直綱認為應該是自己勝了才是,但是有雜音喊平手,贏得不夠乾脆漂亮,遂怒說:「再來拚一回!」武藏卻沒有附和:「勝負已定(卻沒明說誰勝誰負)。我希望接著挑戰直重先生。」直綱強壓住怒氣,訂下直重與武蔵決鬥的日期時間地點。這場就到此為止。但是,約好的下一場武藏竟然爽約沒出現,不戰而敗。京都人都說「直重坐著也贏了」來揶揄武藏。不過,宮本家的私家史料沒有這樣寫。

直綱與武藏決鬥另外有個說法,當時直綱戴白色頭巾,武藏戴柿色頭巾。兩人比鬥時,雙方的劍都劃到對方額頭,兩人都流血。直綱戴白色頭巾,流多少血一目了然。武藏戴柿色頭巾,顏色與血接近,不容易判斷流血量。裁判官町奉行板倉勝重只好判平手。我想,該不會挑選頭巾時,武藏已經想到刻意挑選柿色以掩飾血跡?如果他是刻意選擇,有意為之,我認為乃兵法家的先見之明、超前部屬,憑這一點應該判武藏贏。

吉岡家劍法斷絕之因

吉岡兄弟武藝高超,他們一位堂兄弟重堅也不弱,因為一件與冤家爭執事件意不能平,氣不能過,偷帶刀械入皇宮斬殺冤家,繼而砍殺宮中侍衛數人,之後棄刀就死。事情鬧到德川家康那裡,世人皆想吉岡一門恐怕要滿門抄斬,不然至少也是坐牢或流放。家康憐惜這個歷史悠久的武林世家,沒有株連下去,沒有刑罰,只是命令吉岡家往後別傳授武藝了。哎喲我的天,果真是老狐狸,叫吉岡關門停止招生,等於令一門家傳斷絕。不必正法但是傳承沒了,好像比正法更慘。於是後世的我們再也看不到最接近京八流的劍術。

正所謂塞翁失馬,吉岡兄弟失業了,卻從明國一位名叫李三官的人學到一種特殊黑茶色的染布技術,於是改行作染布業,產品非常獨特市面所未見,叫作「憲法染」、「吉岡染」,一時暢銷大發利市。武士成功轉職為職人。

武藝小傳還記載幾位鞍馬京八流傳人。天正年間有位大野將監,悟刀劍妙旨,創「將監鞍馬流」或稱「小天狗鞍馬流」,號稱傳自源義經。有一位荒井治部是北条氏康的家臣,為京流兵法達人,實為精妙。武田信玄的軍師山本勘助也是使京流刀術,「京流刀術者,堀川鬼一法眼流也。」能夠當上軍師,可能他學習的軍學也是鬼一法眼傳下的吧?

作者為大叔。寫字人。工程技師。酷嗜訪書、蒐書、藏書,詩人楊澤認證「國民藏書家」。亦為資深動漫御宅族、大眾類型電影愛好者、串流平台追劇粉。著有《人間書話》(聯經出版)、《禁斷惑星》(木馬出版)、《雖然是藏書病但沒關係》(允晨文化)、《汝忘了余之容顏嗎?》(聯合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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