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這輩子最難忘的時刻」
齊默爾曼明顯而公然的行動,就像一枚尚未擲出的手榴彈,仍存放在海軍少將霍爾的保險箱裡。當這位海軍情報局局長讀到威爾遜對德斷交演說的措辭時,他發現自己剛得知消息那一刻由衷喊出的那句「感謝上帝」似乎是喊得太早了。美國人終究還是不願參戰。他們的總統依然死守中立,他緊緊瞇住雙眼,不願正視德國的明顯敵意。「除非與直到我們不得不相信為止。」威爾遜真有可能還不相信嗎?看起來似乎要靠霍爾才能讓他不得不相信這件事。霍爾要做的就只是拔出插梢,將手榴彈扔到這名美國人的膝蓋上,然而霍爾還沒有這麼做。他必須先做一些安排,把四十號室已經取得密碼一事隱匿起來,而後才能採取行動。
在此同時,英國的處境日漸惡化。德國潛艇正讓英國周邊海域成為墳場。英國的財政資源已經到了極限。英國的可轉讓證券已經用罄,現在只能仰賴發行國債來融通每日向美國購買的一千萬美元軍事物資。美國政府允許這種基礎的借款嗎?美國經濟現在已經與英國的需求緊密綁在一起,但威爾遜的態度令人不安。他似乎想利用英國的貧困迫使其走上和平談判桌。唯有美國參戰,才能去除這樣的危險,英國才能獲得無限的借款與無限的船隻。
在威爾遜發表了令人沮喪的演說之後,霍爾覺得已經沒有必要向政府隱瞞齊默爾曼電報的存在。二月五日,霍爾打開保險箱,拿出電報,走過騎兵衛隊閱兵場前往外交部,將這份重要文件交給外交部常務副大臣哈丁勳爵(Lord Hardinge)。這份電報仍未完全破解,其中有許多推敲猜測之處,這是因為蒙哥馬利與德.格雷仍無法順利破譯密碼的各種變體,但已經破譯的部分足以顯示四十號室掌握了扭轉戰局的最大關鍵。
哈丁勳爵不喜歡這種做法。身為文職官員,他接受的訓練是一切照章辦事,他禁不住懷疑這份解碼的截獲電報的可信度,也認為英國政府使用這樣的文件來影響中立國會招致反感。霍爾解釋,他會等到條件成熟與完全破譯才使用這份文件,但他希望外交大臣貝爾福知道這份電報的存在,並且在這段時間思考如何最有效地利用這份文件。
霍爾所說的條件成熟,指的是取得伯恩斯托夫發到墨西哥的電報。霍爾認為這封電報的發信日期、收件地址與簽名,會與原本齊默爾曼寄給伯恩斯托夫的那封電報有著微小但意義重大的差異。如果能公布這封電報,那麼德國人就會察覺其中的差異,並且推斷電報是在美洲大陸遭到截獲。德國人總是深信自己的密碼牢不可破,他們會說服自己,這封遭到破譯的電報是在寄送到目的地之後才遭到洩漏或偷竊。德國人會責怪駐華府或墨西哥使館人員的粗心或背信,或使館遭間諜滲透。四十號室的角色不會因此曝光。事實上,德國人的行動始終依照這個預測,直到戰爭結束為止。
為了得到這份跨大西洋電報,霍爾想到了在墨西哥的H先生,H先生曾經追蹤克朗霍姆的行蹤,若想取得電報,H先生是不可或缺的人物。大約過了三個星期,在一連串機緣巧合下,H先生成功拿到霍爾想要的電報。
有一名英國人在墨西哥城經營一家印刷廠,星期六下午,他的墨西哥工人不用上班,這名英國人臨時有事回到工廠。他在工作臺上發現陌生的模板,仔細一看嚇壞了,原來這些都是用來印假鈔的模板。在模板旁邊整齊堆放著一摞偽造紙板,這是墨西哥連續幾個革命時期使用的一種替代貨幣,當時每個新政權成立後就會立即廢除舊政權的貨幣並且發行自己的新貨幣。由於偽造貨幣過於猖獗,總統卡蘭薩最近才下令偽造貨幣者一律處以死刑。
不難想見這名英國印刷廠老闆有多麼害怕。要說墨西哥人擅長什麼東西,那就是下令處決並且加以執行。印刷廠老闆趕緊收起證據,將其鎖在自己的保險箱裡,然後他盡可能裝做若無其事地離開工廠,迅速前往朋友家中尋求幫助。當他不在工廠時,製作偽鈔的工人回到工廠,當他發現模板與紙板都不見時,這回輪到他陷入恐慌。他也想到自己可能要在清晨面對行刑隊,他猜測是自己的雇主發現了偽裝器具,而事實上也是如此,於是他決定指控自己的雇主來讓自己脫身。他向有關單位告發,而當局迅速逮捕、起訴與定罪這名印刷廠老闆,這些事都在星期六當天發生,最後判決在星期一槍斃印刷廠老闆。
前來解救的人是H先生。印刷廠老闆被逮捕前曾去徵詢朋友的意見,而這個朋友剛好認識H先生。在得知事情的始末之後,H先生跑去找英國公使,雖然是星期日,英國公使還是為這名倒楣的印刷廠老闆爭取到緩刑,最後在真正的偽造者被捕之後,他也獲得釋放。印刷廠老闆很高興能撿回一命,他的朋友很高興能洗清嫌疑,至於H先生則很高興能在墨西哥電報局結交到一個對他心懷感激的盟友。原來印刷廠老闆的朋友是墨西哥電報局的員工。只要H先生明說,他隨時願意提供任何電報的副本給他的恩人。
H先生要的是一份特別的電報,而這份電報也被找出來了。二月十日,霍爾收到墨西哥寄來的一份齊默爾曼電報副本,這份電報就是伯恩斯托夫寄給艾克哈特的電報。上面出現的細微文字差異正是霍爾想得到的。
在此同時,四十號室已經截獲與破譯齊默爾曼第二封電報,上面指示艾克哈特「現在」就與墨西哥協商締結盟約,包括日本在內。日本有可能脫離陣營這件事一直讓協約國寢食難安,就像困擾很久的牙痛一樣。此外,英國也有充分的理由擔心墨西哥的動向。如果沒有坦皮科的石油,英國海軍將很快陷入停頓。保護外國石油資產的工作主要是由印第安人曼努埃爾.佩拉埃斯(Manuel Peláez)負責,佩拉埃斯是一名像盜賊一樣的軍閥,他會藉機需索高昂的保護費,然而一旦德國人決心攻擊石油產地,恐怕佩拉埃斯也沒有力量防守。卡蘭薩曾一度受德國的擺布,他過去曾經不斷威脅要撤銷外國的石油特許,因此他隨時有可能以墨西哥的名義收回地底的石油權利。到目前為止,英國一直支付墨西哥較為優惠的權利金,使墨西哥願意授予英國礦區開採權而非選擇殺雞取卵。然而一旦墨西哥與德國結盟,在德國慫恿下,反覆無常的卡蘭薩會怎麼做還很難說。
二月十三日,卡蘭薩暴露了他與德國的緊密關係,他要求所有中立國停止向交戰國提供戰爭物資,此舉形同切斷對協約國的物資供應。因為德國實際上處於被封鎖的狀態,根本沒有中立國能提供物資給德國。報紙的諷刺漫畫把卡蘭薩描繪成一個被戴著釘盔的普魯士人操縱的木偶,普魯士人一邊讓木偶用尖銳的聲音宣布「禁運所有的貨物!」一邊則自己咯咯笑著,露出充滿惡意的笑容。第二天,德國在古巴煽動暴亂,北美與南美的德國後備軍人紛紛湧入墨西哥,引起了警覺。特工回報說,德國人在坦皮科地區進行活動,據說最近幾個星期已經有三百名德國軍官聚集在墨西哥。當德國駐華府使館關閉時,兩名使館人員並未返回德國,而是前往墨西哥。其中一名使館人員是日本專家威廉.馮.舍恩男爵,他過去曾因魯莽地預測美國將與日本開戰而惹惱了威爾遜。馮.舍恩重新被派往墨西哥顯然是為了追求同一個目標。在此同時,墨西哥駐柏林公使拉斐爾.蘇巴蘭(Rafael Zurbarán)返國,據說他帶回了卡蘭薩禁運提案的草稿,一般相信這份稿子是在柏林擬好的。德國人與德國影響力開始匯聚於墨西哥城,顯示接下來即將出現令人矚目的發展。
在倫敦,貝爾福希望能好好運用霍爾取得的關於齊默爾曼電報的消息。貝爾福不像哈丁勳爵那樣感到良心不安,相反地,他急切地等待時機將電報秘密洩漏出去,藉此刺激美國人參戰。如何呈現電報說服美國人,又不洩漏英國的消息來源,這成為外交部每天與霍爾反覆推敲的兩難問題。
英國最擔心的是──這個憂慮並非空穴來風──除非英國人一五一十告訴美國人英國如何取得這些情報,否則美國人很可能會認為這是英國設下的騙局。此外,遠東盟友的意圖難以捉摸,這也成為英國憂慮的問題。如果日本真的加入同盟國,那麼俄國人必然會退出戰爭並且單方面與同盟國議和,這是協約國拚命想避免的災難。想到這一點,貝爾福決定邀請日本大使見面。他禮貌性地探詢日本與墨西哥的關係,而日本大使也圓滑地表示雙方並無任何利益往來。大使還表示,日本目前只想化解美國的猜忌,而且日本也對墨西哥毫無野心。然而日本大使的回應仍無法讓貝爾福釋懷。
三天後,二月十九日,四十號室的人員在經過五個星期破解密碼填補訊息空缺之後,終於完全破譯齊默爾曼電報。霍爾告訴貝爾福這個好消息,兩人決定由霍爾親自向美國大使館說明此事。
在此同時,美國大使館籠罩在絕望的氣氛裡。二月十九日,佩吉大使在日記裡寫道:「我現在可以記錄下我的判斷,那就是我們將不會參與這場戰爭。」他又說,總統不瞭解協約國為什麼無法接受沒有勝利的和平,因為那麼做等於是讓協約國臣屬於德國。「在我看來他這個人天生就是如此,在該行動時遲疑不決。」
對佩吉來說,威爾遜與德國斷交,幾乎要比多年來的挫折更讓他感到失望與焦慮。他原本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卸下勉強戴著的中立官方面具,能夠堂堂正正地面對自己的英國朋友,然而他期待的這個美好時刻並未到來。相反地,威爾遜再度退卻。佩吉無法瞭解威爾遜在想什麼。他與威爾遜在二十幾歲時就已經相識。佩吉過去曾是《大西洋月刊》(Atlantic Monthly)主編,後來又創辦了《世界事業》(World’s Work)並且擔任該雜誌主編,他曾向威爾遜邀稿並且刊登他的文章,他鼓勵威爾遜從政,並且告訴朋友「注意這個人!」他相信威爾遜注定會成為新時代公共生活的領袖。從戰爭爆發開始,佩吉就認定中立政策是有害的。佩吉不解的是,威爾遜跟他一樣浸淫於英國文學與英國立憲傳統,他為什麼無法看出兩人堅信的原則必須仰賴協約國勝利才能存在?然而威爾遜卻堅持向協約國施壓,要他們接受他所謂的「在平等下達成的和平」。
去陳述一項對協約國與同盟國一視同仁的政策,對佩吉來說是一種折磨。身為大使,他必須向英國傳達美國對一些黑名單的不滿,美國的不願參戰也讓他蒙受痛苦與屈辱,這些都讓他感到十分難受。格雷爵士認為佩吉是民主制度最忠實的支持者,而民主對佩吉而言無疑是這場戰爭的核心議題,這使他認為支持中立無異於叛國。佩吉的心總是向著協約國,而這名溫情、敏感而迷人的男士從不掩飾自己的立場。佩吉生動而充滿啟發性的書信充分吐露了他的想法,他的信就像一場充滿熱情的談話,威爾遜曾形容――至少在這些書信與他的意見相左之前是如此――這是「我所讀過最好的書信」。
但威爾遜是總統,而佩吉是他的大使,總統不久便因為佩吉持續批評他宣布的政策而感到不悅,更讓他生氣的是,佩吉不願切實執行他對英國的政策。威爾遜不再閱讀大使的信件,並且在精神上與他疏遠,他凡事不再經由佩吉,而是仰賴豪斯上校為他出謀劃策。一九一六年夏天,他們決定讓佩吉休個假,讓他返國「接受美國的薰陶」,然而當他返國之後,威爾遜卻拒絕跟他討論戰爭議題。唯獨等到佩吉堅決拒絕離開,威爾遜才終於同意跟他認真進行討論。雖然談了一整個早上,但兩人的意見南轅北轍,可想而知這場會晤是空洞而難受的。當佩吉離開時,他把手放在總統的肩膀上,看到威爾遜的眼睛噙著淚水。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佩吉返回倫敦,十一月總統大選過後,他要求辭職。他提出的要求經過數個月仍未得到回應,他只好態度強硬地要求給個說法。最後他雖然獲得留任,但總統私底下卻徵詢克里夫蘭.道奇(Cleveland H. Dodge)出任大使的意願,不過卻遭到後者婉拒。威爾遜是在二月六日,也就是與德國斷交的三天後,向道奇提出邀請,這也顯示威爾遜對於維持中立仍未死心。
佩吉渾然不知威爾遜私底下試圖找人替換他,此時的他儘管對於自己應該推動的政策感到不滿,但還是繼續擔任大使,期盼接下來的發展能迫使威爾遜放棄中立立場。佩吉一方面勇敢地為協約國發聲,另一方面又陷入失望與沮喪,他的情緒因此持續在激昂與低盪之間交替循環。
至於美國國內的狀況,在一九一七年二月,雖然整體而言對於歐戰抱持置身事外的態度,但已經開始有不少人跟佩吉一樣感到不耐,其中反應最激烈的是前總統西奧多.羅斯福。他宛如在美國和平主義束縛之下拚命掙扎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憤怒地指責威爾遜「領導無能」與「麻木不仁」。
二月十二日,羅斯福在給參議員亨利.卡伯特.洛吉(Senator Henry Cabot Lodge)的信上激動地寫道:「我不相信威爾遜會參戰,除非德國一腳把他踢進去。」幾天後,羅斯福又改口,就算踢他一腳也不夠。「如果有人踢他一腳,他只會拂去衣服上的塵土,然後說幾句崇高的場面話。」幾天後羅斯福又說:「他顯然又故技重施,無論遇到什麼狀況,他都一直想盡辦法規避戰爭。」「徹頭徹尾的懦夫」,這是羅斯福最喜歡用來形容接替他的總統職位的人的一句話,對他而言,這是唯一能解釋威爾遜不願對抗德國勝利威脅的理由。羅斯福相信,如果德國勝利,下一步將會入侵加勒比海、進攻古巴、威脅巴拿馬運河,而且可能會與日本結盟,同時從東西兩岸進攻美國。在羅斯福任內的國務卿艾利胡.魯特(Elihu Root)認為,勝利的德國將取得英國的殖民地與自治領,包括加拿大在內,而美國將發現自己隔著北部疆界與德皇遙遙相望。
在政府內部,蘭辛對於總統的不作為感到「沮喪與焦慮」,他深信「我們不能置身事外……我們必須協助民主對抗專制主義」。二月的最後一個星期,英國駐美大使寫信回國時表示,華府的情勢就像一瓶已經剪斷鐵線的香檳,只差瓶塞還沒爆開。
在英國,霍爾與美國使館人員愛德華.貝爾(Edward Bell)的對話,進一步推升瓶塞爆開的可能。貝爾的職責是與英國政府各情報單位保持聯繫,因此海軍情報局與他的關係相當熟稔。一九一五年,霍爾取得阿奇博爾德文件,他想讓此事在美國曝光,卻又不信任英國外交部顢頇的官僚作風,因此最後選擇貝爾作為文件的交付對象。當貝爾來到四十號室,看到齊默爾曼電報副本時(這是在墨西哥收到的被伯恩斯托夫更改過的電報副本),他跟日後看到這份電報的許多美國人一樣,第一個反應是認定這是偽造,因為他不相信任何一個心智健全的人會如此大膽地提出奪取美國領土的計畫。但在霍爾保證其真實性後,貝爾的反應轉變成憤怒,而當他瞭解這件事可能引發的後果時,他又從憤怒轉變成興奮。他告訴霍爾,如果對外公開這封電報,必將引發戰爭。
作者為美國著名歷史作家,兩座普立茲獎得主。
外交世家出身,父親為銀行家與雜誌發行人,外祖父則在一戰期間擔任美國駐鄂圖曼大使。早年曾隨家人前往中國、日本、內戰時期的西班牙,從事研究與採訪工作,之後開始大量撰寫歷史作品。
文筆優美,擅長以小說筆法捕捉重大戰爭與外交事件的前因後果,《華爾街日報》譽為「大眾歷史的女豪傑」,美國漢學家費正清稱她為「作為藝術家的歷史學家」。以《八月砲火》與《史迪威與美國在中國的經驗》兩度贏得普立茲獎,並以《遠方之鏡》榮獲美國國家圖書獎。

書名:《齊默爾曼電報:美國加入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關鍵,1917-1918》
作者:芭芭拉.塔克曼(Barbara W. Tuchman)
出版社:廣場
出版時間:2025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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