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國之母:女王的二十一世紀難題
伊莉莎白二世在焦慮中迎接西元後第三個千年的到來。本來她應該在諾福克郡的桑德令罕宮,身邊圍繞著家人與朋友歡度一年一度的跨年夜。但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她在溫莎城堡懷著鬱悶的心情上床睡覺。那個晚上她和菲利普親王不得不加入首相布萊爾及夫人雪莉,出席千禧巨蛋跨年夜的盛大開幕儀式,那真是場災難。在格林威治一塊四十八英畝的廢棄土地上蓋起的這座龐大的白色玻璃纖維建物,既能活化倫敦的閒置土地,又能作為英國藝術節等活動的展演場所,在邁入二十一世紀的夜晚,應該能激起全國展望未來的樂觀情緒。
千禧巨蛋雖是在布萊爾的前任,即托利黨首相約翰.梅傑(John Major)任內開始動工興建,但這座由知名建築師理查.羅傑斯爵士(Sir Richard Rogers)設計的建物,已成為布萊爾首相的主打政績,成為新工黨倡議的「酷不列顛尼亞」(Cool Britannia)指標建案。由於布萊爾大吹法螺,說這「是信心對犬儒的勝利,是無畏對躺平的勝利,是卓越對平庸的勝利」,導致千禧巨蛋淪為笑柄,被英國媒體大大揶揄了一番。除了興建過程中問題叢生,預算不斷追加,立場各異的藝文界人士、財大氣粗的贊助商和不同信仰的社會運動者也吵成一團。對(那時已為數不少)的布萊爾黑粉而言,千禧巨蛋不是酷不列顛尼亞的象徵,而是新工黨空泛政見與半吊子現代化的同義詞。在一場專門針對危機(如今看來那時真是炒作得太厲害,有些人主張千禧蟲問題將使全世界的電腦在從一九九九年跨入二○○○年的那一刻大當機)的會議上,與會人士包括政府公僕、唐寧街幕僚與業界重量級人士,羅伯.費洛茲被問到跨年夜女王有何規畫。「這個嗎,我想她應該會想去教堂吧,」老當益壯的費洛茲這麼回答。現場登時鴉雀無聲,因為眾人這時才意識到,新的千禧年也意味基督降生兩千年了。
千禧巨蛋在一九九九年跨年夜的盛大開幕果然不負眾望,成為公關史上重大烏龍事件。在通過巨蛋下方的布萊克沃隧道南向車道上,一度傳出被放了炸彈,導致整個活動差點取消,後來證實是惡作劇。媒體高層與重量級人物原本預定搭乘地鐵過來,但在史特拉福地鐵站的發送票券作業大卡關,致使這些英國電視與報業高管被迫在酷寒的天氣下枯候數小時。布萊爾在自傳中承認,當時他在內閣辦公廳對他的司法大臣(此人被指派監督巨蛋工程時,就得到媒體給的「巨蛋大臣」的封號)法爾科納勳爵(Lord Falconer)發飆:「查理,不要跟我說他們沒到也不會怎麼樣,我會一棒打死你。」萬眾期盼的泰晤士河上的「火河」煙火秀也很鳥,「讓人大失所望,幾乎什麼都沒看到。」布萊爾的公關負責人阿拉斯泰爾.坎貝爾(Alastair Campbell)記錄道。更糟的是,倫敦的跨年慶典完全被巴黎比了下去。巴黎用兩萬支頻閃燈照亮艾菲爾鐵塔,呈現鐵塔簡潔的美感,煙火秀也很精采,這讓布萊爾團隊顏面無光。
女王與菲利普親王跑完傍晚的行程後,又風塵僕僕地搭船趕抵格林威治。那個傍晚他們先到南華克去視察一處緊急避難設施,之後往南華克大教堂參加祈禱儀式,最後在河畔碼頭登上和平千禧號景觀遊船前往格林威治。那個晚上王室成員全員出動,兵分多路前往不列顛群島各處參加活動。查爾斯王子被派往蘇格蘭參觀愛丁堡皇家醫院和一座救世軍收容所,並參加愛丁堡聖吉爾斯大教堂的祈福儀式。安德魯王子到格林威治國家海事博物館出任務並與受託人共進晚餐。安妮公主被派去西敏區參加街友活動。與公關公司高階主管蘇菲.芮斯—瓊斯(Sophie Rhys-Jones)結婚後成為威塞克斯伯爵(Earl of Wessex)的愛德華王子拿到美差,參觀薩里郡警察局和基爾福消防局,最後替基爾福大教堂的千禧燈塔點燈。
女王與菲利普親王在安妮公主和她第二任丈夫海軍准將提摩西.勞倫斯(Timothy Laurence)陪同下於女王伊莉莎白二世碼頭下船時,已經超過了他們平時的就寢時間。在千禧巨蛋裡面迎接他們的,是一列又一列空蕩蕩的座椅。阿拉斯泰爾.坎貝爾在其日記集結成書的著作《權力與責任》(Power and Responsibility)中記錄道,王室成員的「臉色都非常難看」:
TB[布萊爾]殷勤地招呼他們……但安妮完全不理他。雪莉[布萊爾夫人]還對女王行了屈膝禮,感覺應該是她頭一遭,但這也沒什麼用……開始播放「友誼地久天長」時,[他們]有試著想炒熱氣氛,但王室成員們顯然寧可坐在巴摩拉城堡,腿上蓋著毯子看電視。播放這首歌時,女王是親吻了菲利普親王,也牽起他和TB的手[媒體報導女王的動作表情僵硬,顯然很不情願],但他們看上去就是非常不自在。TB說菲利普跟他說慶典辦得「好極了」,但從親王的肢體語言看來,這不是真心話。
布萊爾則自爆,他整個晚上都在擔心沒用安全索的高空特技表演者會掉到女王頭上。
女王夫婦與布萊爾向來就不很合拍(雖然他老婆說,布萊爾到巴摩拉度了九次週末後,女王好像有比較喜歡他)。黛安娜事故身亡時布萊爾剛接任首相不久,當時有不少報導著墨於這位四十四歲的首相如何在女王的回應與大眾的期待間努力穿梭調停,但女王認為這些報導都言過其實。羅伯特.萊西(Robert Lacey)指稱,二○○一年唐寧街簡報室曾聽到布萊爾覲見女王時提到「登基金禧慶典」,女王當時溫和地糾正他,是「我的登基金禧慶典」。
布萊爾與王室的關係起頭就不熱絡。一九九七年剛上任,他領導的政府就決定不列顛尼亞號退役後,政府不再購置新的王室遊艇。服役四十三年,配有二十位軍官與二百二十名船員的不列顛尼亞號,是布萊爾從前任首相約翰.梅傑手上接過來的燙手山芋。為了安撫黨內那些左翼分子,布萊爾覺得自己別無選擇,只能硬幹到底。菲利普曾公開抱怨過這個決策。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女王在這艘遊艇的退役典禮上罕見地流下了淚水。不列顛尼亞號不只代表著光采輝煌的國是訪問,也象徵她與家人相處最快樂的時光。她與菲利普從這艘船還在設計階段就參與其中,可以說是兩人唯一一個按自己需求與喜好打造的家。這也是她唯一可以不受外界打擾的度假方式。每年夏天他們到巴摩拉度假,第一段行程總是搭船繞經西部群島到亞伯丁,中途在凱瑟尼斯停泊,造訪住在梅伊城堡的王太后,一起野餐。一位賓客回憶,曾看過王太后給不列顛尼亞號發的信號草稿:「最親愛的莉莉貝[伊莉莎白的小名],帶檸檬,用完了。」
布萊爾與王室的嫌隙不只遊艇這一樁。一九九九年,新工黨又進行英國上議院改革,除保留九十二個席次外,其他六百五十八個世襲的貴族席位全部遭到廢除,終結這項持續八個世紀的議事歷史。這還沒完,工黨接著又提出大大惹惱王室的獵狐禁令,布萊爾團隊中頗受器重的內閣大臣莫.摩蘭姆(Mo Mowlam )甚至語出驚人表示,為了順應時代潮流,王室成員應該搬出白金漢宮,遷移到比較現代化的居所。二○○○年代初菲利普親王受訪時,被問到他是否支持現代化,他(與摩蘭姆一樣語出驚人)答道:「不不,我不會為了現代化而現代化,也不會像布萊爾那樣胡搞瞎搞。」
千禧巨蛋集女王所不喜的特質於一身:宣傳炒作,要價不菲(花費英國國家彩券數億英鎊的資金),以及虛假的愛國情緒。隨著二○○二年登基金禧紀念日逼近,女王對於演講中該如何措辭感到不安,千禧巨蛋更加深她的焦慮。她即位以來,第一次感到徬徨。黛妃車禍喪生後,她明顯誤判民意,這使她向來堅定不移的自信受到傷害。她稱之為「可怕的一年(annus horribilis)」的一九九二年帶來的陰影,迄今揮之不去;那年她的四個孩子裡有三個婚姻觸礁,她鍾愛的兒時居所溫莎城堡遭祝融之災,而英國民眾由於王室醜聞頻傳,失望之餘,對於以公帑修復溫莎古堡也出現許多雜音。一九九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女王在登基四十周年紀念演說中謙卑地說道:「凡是受到人民支持與擁戴的機構,無論是市政府、是君主制還是其他什麼,就不該期待自身能免於人民的監督。」除了這番撫慰人心的話語,女王並開始主動繳交所得稅,並以開放白金漢宮讓民眾參觀的收益支付溫莎城堡的修繕費用,這些動作很有助於安定民心。
而王室在一九九○年代鬧出的那些醜聞,讓澳洲的共和運動如虎添翼,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在律師兼投資銀行家麥肯.騰伯爾(Malcolm Turnbull)的帶領下,進行澳洲脫離君主制的公投。(女王在澳洲的頭銜很好唸:伊莉莎白二世陛下,蒙上帝恩典,澳大利亞和她其他王國和領地的女王,大英國協元首。)到了一九九九年,愈來愈多澳洲人覺得君主制根本不合時宜,尤其想到在不久後的將來,自己可能就得朝查爾斯三世陛下鞠躬(在許多澳洲人眼中,他是個古怪的討厭鬼)。所有民調都顯示君主制會輸掉這場公投,女王也準備好要以豁達的胸襟面對被分手的命運。事實上,她還寧願這件事發生在自己任上。若果澳洲成立共和政體,可能在加拿大及其他大英國協國家引發骨牌效應,這要是發生在查爾斯即位之初,就太難看了。
想不到,澳洲人民以五十五%比四十五%,對共和制投下了反對票。國內政治勢力的角力影響了公投結果,最終使君主制獲勝。二○○二年三月,女王出訪澳洲,顯示自己已盡釋前嫌。她在雪梨歌劇院的演講表達出適切的謙卑,是說這年頭不精通此道也說不過去了。她提醒大家,她對於澳洲的正式承諾「時間上將大約正好占澳洲成為聯邦制國家期間的一半」,至於「君主制在澳洲的未來,就交由各位,也只交由各位澳洲的人民,以民主、合憲的方式來決定」。十五年後,當初倡議共和制的領袖騰伯爾成為澳洲首相。他誓言只要女王在位一天,他就絕不提共和制,這是對於女王外交手腕的致敬。被女王處理澳洲公投的優雅身段所征服的騰伯爾,甚至自稱「伊莉莎白的子民」。
相較起來,白金漢宮反而對女王在國內欲振乏力的形象更感憂慮。女王擔心即將到來的登基金禧紀念會,像千禧巨蛋一樣大出洋相。因此特別組織了一個規畫委員會,九月時,精明幹練的前英國航空公關部高階主管西蒙.沃克(Simon Walker)帶領自己的團隊加入,在羅賓.楊夫林的帶領下籌辦這場慶典。楊夫林是羅伯.費洛茲的繼任者,擔任女王的私人祕書。為女王效力二十二載的費洛茲,最終因為《星期日郵報》 (The Mail on Sunday )的刻意汙衊而遞出辭呈。這份報紙指控他是「女王形象崩毀的罪魁禍首之一」,憑良心說,這話有失公允。費洛茲把矛頭指向博蘭,認為他是這篇新聞的主使者(博蘭與威爾斯親王都深信白金漢宮一直不能接受卡蜜拉,是由於費洛茲從中作梗)。為表達對這位忠心耿耿的私人祕書的謝意,女王在一九九九年壽辰的授勳名單(Birthday Honours List)上,授予費洛茲終身貴族頭銜,為諾福克郡肖特罕的費洛茲男爵。
新人新氣象。相較於嚴肅緊繃的前任,楊夫林有十足的親和力,在與威爾斯親王辦公室的關係改善上也很有一套。白金漢宮縱有許多缺點,規畫籌備卻是它的強項。在楊夫林熱情有勁的帶動下,女王的幕僚一致認為金禧慶祝活動應該辦得熱熱鬧鬧,舉國歡騰,不要弄成隆重肅穆的慶典。就如一位前王室助理說的:「幾年來大家一直在想:要怎麼關上門、揮別九○年代,金禧紀念就是答案。」
最重要的週末活動定於六月舉行。有人力主女王陛下搭倫敦眼一遊(倫敦眼為泰晤士河南岸落成不久的懸臂式觀景摩天輪,千禧慶典時由布萊爾開幕)。她的回應是:「我又不是觀光客。」
有人提議在白金漢宮辦一場名為「王宮派對的流行音樂會,這個女王就沒反對。她只擔心白金漢宮的草坪會被踩壞。幕僚問她能不能邀請作風怪異的搖滾樂手,同時也是重金屬樂團黑色安息日(Black Sabbath)前主唱奧茲.奧斯本(Ozzy Osbourne,本來以為她可能會拒絕,想不到女王答道:「喔,沒問題,只要他別把蝙蝠的頭咬掉就可以。」金禧團隊都很訝異,她竟然知道這個流行文化史上的事件。(一九八二年奧斯本在美國愛荷華州德梅因演出時表演了此一特技。等他們發現粉絲丟上來的這個東西不是橡膠玩具,而是貨真價實的蝙蝠時,奧斯本就立即被送往醫院注射狂犬病疫苗。二○一九年,奧斯本發了一則推文紀念此事件發生三十七周年:「今天是我咬掉那隻天*的蝙蝠頭的三十七周年紀念日!一起用這個紀念絨布玩具來慶祝這一天,頭可以拆喔。」)
需要與金禧團隊開會時,女王多半委派菲利普親王代表參加。對於像大型活動的細部規畫這種她不感興趣的事務,讓凡事謹小慎微的夫婿來分擔,是再適合不過。不過一如往常,菲利普親王對於不經大腦的發言容受度很低,會破口大罵。末了他會說,他回去週末時再問問女王的意見,但最後每次他的所有建議,女王都照單全收。
作者為屢獲殊榮的英國資深記者與作家,曾任《Tatler》、《浮華世界》(Vanity Fair)與《紐約客》(The New Yorker)總編輯,也是《每日野獸報》(The Daily Beast)和現場活動平台「世界女性」的創辦人。
她擁有超過四十年深入觀察王室與名流圈的經驗,並憑藉獨家人脈,長期追蹤自黛安娜王妃之死後至哈利梅根脫離王室的權力風暴。著有《紐約時報》暢銷榜冠軍《黛安娜大事記》(The Diana Chronicles),以及入選《時代》、《人物》、《衛報》、《經濟學人》、《娛樂周刊》和《Vogue》年度最佳圖書的《浮華世界手記》(The Vanity Fair Diaries)。
她以筆調明快、辛辣機智,擅長揭露權力、婚姻、醜聞與媒體公關交織的複雜角力。2000 年,因對新聞界的卓越貢獻,獲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頒授 CBE(大英帝國司令)勳章。現居紐約市。

書名:《宮廷風暴 : 溫莎王室的動蕩與真相》
作者:堤娜‧布朗(Tina Brown)
出版社:商周
出版時間:2025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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