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在文明的階梯上降了好幾級
群眾如何走向狂熱?
羞辱熱潮、對缺失的討伐節節上升,能以「團體狂熱」來解釋嗎?每當群眾變得可怕,社會科學家就會引用這個概念。以二○一一年八月的倫敦暴動為例,這起暴力起因於警察開槍打死了托特納姆(Tottenham)人馬克.達根(Mark Duggan),接下來的示威演變成五天的暴動和打劫。暴徒在離我家一哩遠的坎登鎮(Camden Town),砸毀賣烤肉串的店,以及JB運動(JB Sports)、迪克森(Dixons)和沃達豐(Vodafone)的店面,後來到了離我們半哩外山腳下的肯特鎮(Kentish Town)。我們死命地把門鎖緊,驚恐地盯著電視新聞。《觀察家報》(Observer)引述世界衛生組織蓋瑞.史拉金(Gary Slutkin)博士的話,說群眾「染上了病毒,它會感染心智,引起由團體迷思激發出的集體共同暴力」,聽起來像是殭屍片。在《衛報》上,波士頓東北大學(Northeastern University)社會學暨犯罪學教授傑克.雷文(Jack Levin)稱暴動是「強烈版的波浪舞……眾人染上了情緒的傳染病。這是每一場暴動的特色……眾人集結成團體,犯下獨自一人時從來沒想過會犯下的暴行。」
幸運的是,那天晚上,暴動在我們的山腳下草草結束了。現在回想起來,那場暴動一點都不像強烈版的波浪舞。假如暴徒真的因為恐怖的病毒失去了理智,可以想見,他們就會衝上山了。我們那座山叫海格西丘(Highgate West Hill),是非常陡的山丘,在倫敦算是屬一屬二的陡。我認為,暴徒沒有往上爬,是極為明智的決定。
團體狂熱,是十九世紀的法國醫生古斯塔夫.勒龐(Gustave Le Bon)提出的概念。他的想法是,人類在群體中會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為,自由意志會消滅,有傳染力的狂熱會接管,完全不受約束。我們擋不了自己,於是暴動,或是興沖沖地毀掉薩科。
要了解勒龐並不容易,他創立了如此歷久不衰的理論,卻沒什麼人寫過他。只有一個人曾試圖拼湊他的人生故事,就是奧瑞岡州大學的歐洲思想史教授巴布.奈伊(Bob Nye)。
「勒龐來自法國西部的省級市鎮,」他在電話裡告訴我,「可是他決定要去巴黎讀醫學院……。」
當時的法國對群眾十分提防。一八五三年,勒龐十二歲時,拿破崙三世委託市鎮規畫師喬治-歐仁.奧斯曼(Georges-Eugène Haussmann)拆除巴黎彎曲的中世紀街道,改為興建又長又寬的林蔭大道,用都市規畫來控制群眾。可惜這招並不管用,一八七一年,巴黎工人群起抗議工作條件,抓了地方官員和警察當人質,立即審判和處決。政府逃往凡爾賽。
勒龐對巴黎的菁英崇拜有加(即使巴黎的菁英對他一點興趣也沒有—他當時靠當救護車司機維生),在革命了兩個月,法國軍隊向地方猛攻,殺掉大概兩萬五千名叛軍後,他大大鬆了口氣。
這起動亂對勒龐來說是一大打擊,事過境遷後,他決定展開思想上的追尋。他想知道,能不能在科學上證明:群眾革命運動只是一種狂熱?假如是的話,他能不能想出方法,使菁英可以從管理愚癡中受益?這可能會是他進入巴黎社會上流階層的門票,因為那正是菁英喜歡聽的事。
他就此展開漫長的旅程,在巴黎人類學學會(Anthropological Society of Paris)收藏的大量人類頭骨堆中窩了好幾年。他想證明,貴族和商人的腦子比其他人的腦子大,也比較不容易屈從於群眾的歇斯底里。
「他會拿起頭骨,在裡面塞進鉛彈,」奈伊向我解釋,「然後逐顆計算鉛彈的數目,以確定數量。」
量過兩百八十七個頭骨後,勒龐在一八七九年的論文︿從解剖學與數學研究腦容量變化的定律,及其與智力的關係﹀中表示,最大的腦確實屬於貴族和商人。他要那些擔心「黑人的體形比自己大」的讀者放心,「黑人的腦子比較輕」。女人的腦子也比較輕:「巴黎人當中有不少女性的腦部大小比較接近大猩猩,而不是發展最完備的男性腦部。這種低等顯而易見,沒有人能有片刻的質疑,只是程度還值得討論。現今的心理學家只要研究過女性、詩人和小說家的智力,都會認定她們代表人類最低等的演化形式,比較接近兒童和野蠻人,而不是成年的文明男性。她們擅長的是變來變去、反覆無常、缺乏思考與邏輯、不懂推理。」
他承認,的確有少數的「傑出女性」存在,但「她們就跟任何怪胎的誕生一樣是特例,可以不把她們當一回事」。
而且他認為,這就是為什麼絕不能容許女權主義蓬勃發展:「渴望給她們同樣的教育,並且為她們提出同樣的目標,是危險的妄想。要是誤解天性賦予她的低等天職,到了那天,女性就會離開家庭投入我們的戰事;屆時就會開啟社會革命,維持家庭神聖關係的一切就會消失。」
奈伊告訴我:「寫勒龐的傳記時,在我看來,他是整個創作裡最大的混蛋。」
勒龐一八七九年的論文是場災難。巴黎人類學學會的領導成員並沒有歡迎他入列,反而嘲笑他,稱他是厭女者,而且科學方法拙劣。「對勒龐來說,女性似乎是可恨的存在,他還預測女性要是離開家庭,就會討人厭又淒涼。」學會的祕書長查爾斯.勒圖爾諾(Charles Letourneau)在演說時宣稱,「對於這個結論,我們自然有所保留。」
在屈辱的刺傷下,勒龐離開巴黎,去了阿拉伯。他要法國教育部出錢讓他去,並提案要研究阿拉伯人的種族特徵,萬一他們真的「受到法國的殖民統治」,就會很有用。但他的要求被拒絕了,所以要自己出錢。
接下來的十年,他寫了並自費出版好幾本書談阿拉伯人、罪犯和倡導多元文化的人在神經學上較低等。他精進了自己的本事,一如奈伊在他的勒龐傳記《群眾心理學源起》(The rigins of Crowd Psychology)裡熱切地談到,勒龐現在「專注在簡潔上,不用資料來源和註解,寫作風格簡單而優雅」。奈伊的意思是,裡面再也沒有頭骨和鉛彈,沒有「證據」的蒐集,只有確信。靠著這種風格,一八九五年出版的《烏合之眾》(The Crowd),終於使勒龐一舉成名。
在書的開頭,勒龐就自豪地宣布,他不是任何公認的科學學會的一份子:「屬於某個學派,必定要擁護學派的偏見。」接下來他用了三百頁來解釋烏合之眾為什麼愚癡。「光是構成有組織烏合之眾的一部分,這個事實就讓人在文明的階梯上降了好幾級。孤立時,他或許是文明的個人;在烏合之眾裡,他則是野蠻人,也就是照本能行事的生物……在烏合之眾裡,各種情緒和舉動都會傳染。」
在形容烏合之眾裡的個人時,勒龐用的每個比喻都在凸顯人的愚癡。在烏合之眾裡,我們是「微生物」,會感染周遭的每個人,是「其他沙粒中的一粒沙,任風撥弄」。我們會衝動、易怒、不理性:「在屬於低等演化形式的生物身上,例如女性、野蠻人和兒童,總是看得到這些特點。」
如果他以這種方式談論他們,難怪勒龐會在女性、族群和兒童身上看到易怒的普遍特質。
但《烏合之眾》不只是論辯。勒龐跟雷勒一樣,知道科普書要有提升自我的訊息才會成功。勒龐提供了兩個這樣的訊息,第一,對於共產主義和女權主義這種群眾革命運動是否有道德上的存在理由,我們真的不必擔心,它們並沒有,只是狂熱,我們大可不必擔心。第二,聰明的雄辯家要是懂得訣竅,就能把烏合之眾催眠得心悅誠服,或是激發他們照他的指令去做。勒龐列出了訣竅:「烏合之眾只會對誇張的情緒留下印象,要誇大、斷言、重複,千萬不要試著用推理來證明任何事。」
好人也可能變成惡魔
《烏合之眾》一出版就一炮而紅,被翻譯成二十六種語言,並為勒龐帶來他一直想要的東西—在巴黎學會的中心占有一席之地,而他立刻以奇特的方式濫用這個地位。他主持了一系列午餐會—古斯塔夫.勒龐的午餐(Les Dejeuners de Gustave Le Bon),來的人都是政治人物和社會賢達。他會坐在桌子的主位,旁邊擺著搖鈴。假如有某位客人說了他不同意的話,他就會拿起搖鈴猛搖,直到那個人閉上嘴巴為止。
全世界的名人都開始自稱是勒龐的粉絲,像是墨索里尼:「我拜讀過古斯塔夫.勒龐所有的大作,光是《烏合之眾》就不知道重看了多少次,它是曠世鉅作,至今我還常常翻閱。」或是像戈培爾(Goebbels),「戈培爾認為,在法國人勒龐以後,對於群眾心理,沒有人能像他了解得那麼透徹。」戈培爾的副手魯道夫.賽姆勒(Rudolf Semmler)在戰時日記中寫道。
看到這一切,你會以為勒龐的著作可能到某個時候就不再有影響力了,但完全不是如此,他的成功歷久不衰。原因之一可能是,我們所愛的,往往只是宣稱他人愚癡。另一個解釋是,有個令人難以望其項背的心理學實驗,使他的觀念屹立不搖。一九七一年,這個實驗由心理學家菲利普.金巴多(Philip Zimbardo)在史丹佛大學的地下室一手打造。
金巴多是紐約市勞工階級的小孩,西西里移民的兒子。一九五四年從布魯克林學院畢業後,他在耶魯、紐約和哥倫比亞大學教心理學,最後在一九七一年來到史丹佛。金巴多對群眾理論或當時所稱的「去個性化」著墨甚深,一九六九年時還為此寫了散文詩:「長生不老的生命力量,自然週期,血盟,幫眾,女性構造,不理性,衝動,匿名異口同聲,復仇女神。」
當時在史丹佛,靠著美國海軍研發處(US Office of Naval Research)的金援,他著手嘗試以戲劇化的手法來證明群眾理論的存在。
一開始,他在當地的報紙上登了小廣告:「徵求男大生從事監獄生活的心理學研究。日薪十五美元,為期一到兩週,自八月十四日起。」
選出二十四位應徵者後,他把心理系的無窗地下室改裝成模擬監獄,有「囚房」和「單人禁閉室」(工友室)。他把學生分成兩組,九位是「囚犯」,九位是「獄警」,其餘六位則隨時待命。他發了警棍和反光太陽眼鏡給獄警,沒有人看得到他們的眼睛。他自己則擔任「督導」的角色。囚犯被脫光衣服、套上囚衣、銬上腳鏈,送進了「囚房」,實驗就此開始。
實驗在六天後取消了。金巴多後來在美國國會的聽證會上解釋,實驗急轉直下,失控了。金巴多的未婚妻克莉絲緹娜.梅斯拉齊(Christina Maslach)去地下室探訪時,被眼前的景象給嚇壞了。獄警以施虐的方式趾高氣揚地走來走去,並對著囚犯大吼「給我趴好」等等。囚犯則趴在牢房裡喊著:「我在裡面快不行了,你不知道嗎?我在裡面快被搞死了!」
梅斯拉齊怒斥未婚夫說:「你對這些男生幹嘛?我都認不得你了。局勢的力量把你從我認識的人變成了我不認識的人。」
有一瞬間,金巴多覺得自己被打醒了,她說得對,實驗變成了惡魔。「我必須結束這個實驗。」他對她說。
「我們眼前的景象很可怕,」兩個月後,金巴多在國會的聽證會上說。「不到一星期,人類的價值就蕩然無存,人性中最醜陋、最卑劣和病態的一面浮現出來。我們嚇壞了,我們看到男生把其他男生當成劣等動物來對待,並以施暴為樂。」
金巴多公開了他偷拍整個實驗的畫面片段,其中可以看到有獄警對囚犯大吼:「我不是叫你趴在地上、給我趴好嗎?」、「你在笑喔,(囚犯)二○九三,給我趴下做十個伏地挺身」、「你是科學怪人,你是科學怪人太太,學科學怪人走路,抱她,告訴她你愛她。」等等。因此,到了今天,對於社會心理學學者來說,金巴多的地下室已成為勒龐烏合之眾的化身,把好人變成惡魔的傳染之地。一如金巴多在二○○二年對英國廣播公司(BBC)說的:「我們把好人擺在邪惡的地方,並且看到是誰贏了。」
但我不禁想到說,金巴多在偷拍畫面裡捕捉的邪惡舉止看起來有點誇張。還有,雖然我深知睡不了覺(我帶過長牙和疝氣的寶寶)和被押進無窗室︹我曾經不智地在地中海遊輪威士頓號(The Westerdam)的客艙裡待了一星期,而且若是我想去,卻不能隨意前往探索咖啡館(Explorations Café)和維士塔夜總會(Vista Lounge),我敢確定自己也會反覆大叫「我在裡面快不行了,你不知道嗎?」︺多麼讓人精神耗弱,但我從來沒有變成史丹佛監獄實驗裡的人,即使在最糟的夜裡也是。在那個地下室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作者為英國知名獨立記者、大眾心理學家、幽默作家、紀錄片工作者、編劇,暢銷書包括《灰色人性》(The Psychopath Test)、《法蘭克》(Frank: The True Story That Inspired the Move)、《海上迷航》(Lost at Sea)和《深入虎穴》(Them: Adventures with Extremists)。首部小說電影劇本《法蘭克》與彼得.史卓翰(Peter Straughan)合著,並由麥可.法斯賓達(Michael Fassbender)主演。改寫自真人實事的小說《瞪死一隻羊》,也被改編為電影《超異能部隊》。撰述常見於《衛報》、《GQ》、《紐約時報》書評等,在BBC第四頻道主持的節目《強.朗森線上》四度入圍索尼廣播學院獎(Sony Radio Academy Awards),為Channel 4拍攝的紀錄片包括《庫伯力克的箱子》(Stanley Kubrick’s Boxes)、《世界的神祕統治者》(The Secret Rulers of the World)。

書名:《你被炎上了嗎?:當網路、社群媒體成為21世紀版公然羞辱、獵巫、對人投石洩憤的公共廣場,理性討論與言論自由的未來將何去何從?》
作者:強.朗森(Jon Ronson)
出版社:臉譜
出版時間:202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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