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 蓬萊舍的民主課
蓬萊舍,是院民們口中的「一號」。
一九三〇年完工的第一批「患者住宅」,是三棟外觀、格局相同的平房,起初稱為一號、二號與三號,之後才命名為蓬萊舍、平安舍、福壽舍,但「一號」這個開院初期的稱呼,仍在院民口中繼續流傳著。不同於後來陸續增建融合了台灣三合院形式的房舍,這三棟房舍是仿西方文藝復興式的風格,厚實的水泥牆以「十三溝面磚」裝飾,有典雅的圓拱圈門與木製重鎚式窗戶,是日本殖民時期典型的公共建築,格局貫通、無隔間,最多可居住約二十五人。
過去二十年間,造訪過蓬萊舍的人應有超過上萬人,堪稱台灣社會運動的民主基地。一幢「病棟」如何在捷運不斷逼遷、院方任由院區荒蕪的幾年之間,成為了最生氣蓬勃,大小會議活動、訪客交流不斷的社會運動基地?而又是如何在國家斥鉅資整修的「漢生人權文化園區」裡,被強制淨空,鎖上大門?
蓬萊舍裡發生的種種故事,是我心裡的一堂「民主課」。

榻榻米上的攝影機
二○○五年,我剛來到樂生時,剛成立的樂生保留自救會還沒有固定的開會地點。有時就在組合屋的空地、有時在七星舍的庭院,開會常在戶外,院民坐在代步車上,學生們席地而坐或三三兩兩地站在一旁。
年中,新大樓完工後,院方也不再維護舊院區,任其破敗荒蕪。短短一個夏天,舊院區裡半數的院民搬進了新大樓,空下來的院舍、房間留下匆匆離開的痕跡。當時,住在蓬萊舍裡的兩位院民也搬去了新大樓,留下了一屋子的凌亂。
直到今日,添培阿伯還經常自豪地回顧這段往事。當時作為自救會長,他向時任的黃龍德院長建議,與其任由蓬萊舍荒廢,不如讓自救會使用,讓聲援的學生、社團,與國際友人有地方歇息、喝水、談天。黃院長竟也答應了,蓬萊舍就在學生的整頓打理下,成了自救會的基地。
蓬萊舍和上方的平安舍長得一模一樣,坐落在院區最核心的區域。一開始要去蓬萊舍開自救會時,我常會不小心走到平安舍,闖入住在裡頭的天正阿伯和潘萬進阿伯的家。金英阿姨當時幫忙照顧萬進阿伯,做些洗衣、曬衣等工作,因此,我們也滿常去平安舍,或是在那裡借用廁所。開始去蓬萊舍開會時,偶爾會有一種與平安舍空間重疊的錯亂感,剛整理好的蓬萊舍還很有住家的氣息與生活感,彷彿闖入了誰的家。
蓬萊舍裡,自救會與樂青把原來與窗戶垂直放置的床鋪,轉個方向、打橫排在窗邊,在中間放了兩張白色大長桌,病舍就搖身一變,成了會議室。窗邊的一排床鋪讓這個會議空間變得很特別,那些幾十年的老床鋪床面高及髖部,下方是置物空間,床墊則是榻榻米。來開會的學生和聲援者們,常常很自然地雙手一撐,就坐在榻榻米上參與會議,床上也常堆著院民熱情招待的零食、飲料。
為何我對床鋪的細節有如此清晰的記憶呢?因為當時來蓬萊舍開會的人很多,水平拍攝總是無法拍到所有人,也拍不到擺在桌上的資料,我需要一個制高點。因此,我常常爬到床舖上,找架設攝影機的位置。
第一次跟著文章伯走進蓬萊舍開會,是為了拍攝《樂生活》。文章伯是自救會的委員,開會時鏡頭都對著他,鏡頭中的文章伯常不小心睡著,睡了又醒、醒後不久又會不小心睡著。透過他延伸看出去,我注意到自救會開會時有兩群人,一群人是會長添培阿伯附近總是熱烈討論著的院民,對什麼事都很有看法見地;但有另一群快要睡著的院民,身旁會有一些樂青圍著他們,向他們解釋現在的情勢,也常常塞食物給他們吃。
拍自救會開會久了,我逐漸發展出習慣的運鏡流程與方式。蓬萊舍坐落在斜坡上,我總會拍大家騎著代步車,沿著斜坡緩緩轉進院舍的畫面。會議進行時,外頭的走廊上常人來人往,或坐或立,有人抽菸,有人閒聊,偶爾發生有趣的事,那也是我會想捕捉的畫面。蓬萊舍的生活感也來自於會議總被食物圍繞,許阿姨會在貞德舍為大家煮飯,會前可以去吃午餐,會後可以去吃晚餐,素鳳阿姨、呂阿伯、秀治阿姨、富子阿姨也都常常帶著好吃的食物來開會。
你一言我一語間,我聽見院民來自不同地方的鄉音,也有各自思考的風格與幽默感。再添阿伯的台語富感情、有煽動力也很犀利。湯祥明阿伯說話時,有點像一邊嚼著口香糖的感覺,但他的抽象思考能力很強,繞得太遠或太抽象時,添培阿伯會幫他再解釋一次。副會長呂德昌阿伯常拿著攝影機,嗓門很大。而每當大家情緒激動的時候,富子阿姨會用溫暖的語調提醒大家說:「要感謝學生。」她總希望大家能用溫和與愛的方式,表達訴求。
蓬萊舍對許多聲援者來說,是一個開放與草根的民主空間,那裡永遠有食物、水果、飲料,可以看到大家互相照顧。雖然是生產政治行動的重要基地,但也是個很輕鬆、溫暖的場所。所以,每當我想到蓬萊舍,浮上心頭的不是正式會議的氣氛,或高昂的精神堡壘嚴肅形象,而是每一個人不同表情的臉龐與淡淡的菸味,親密的氣氛與愉快的時光。
印象最深刻的是,在捷運局提出「百分之四十一點六」保留方案後的一場會議。當天大家一起看著圖,試著理解拆遷的範圍。當大家恍然大悟這個方案的保留範圍根本非常小,以致大部分院民都還是會被迫遷時,都生氣了起來。這個方案,就連文章伯家所在的新生舍都可能保不住。當時我用很生動的方式跟文章伯解釋說:「如果是百分四十,你家的門一打開,哇,就是捷運軌道,然後你就滑下去囉!」討論過後,大家集體否決這個方案,繼續抗爭。

自救會院民後來成立了正式的社團法人──愛地芽協會台灣分會,加強國際連結跟代表性,也依法定期改選。蓬萊舍的會議,也經歷過「女會長」的時期,年輕時經常照顧患友的藍彩雲阿姨,就擔任過會長。我記得二○○五年那段時間,開會的時候她多數都是安靜地聽,默默點頭,很少發言。但當我二○一七年再回樂生拍攝時,發現她變了,已經是一個很好的領袖。她當會長時,添培阿伯還是有「榮譽會長」身分的意見領袖,但他很尊重「現任會長」,總是先請她發言。藍阿姨說起話來,簡短有力、不囉唆,很尊重群體的意見。開會時,她常跟富子阿姨倚靠在一起,兩個人交頭接耳,互相交換資訊。添培阿伯發言時,藍阿姨常常笑咪咪地點頭附和,看起來很可愛。

但是另一方面,面對該堅持的主張,她不會退讓,很有霸氣。我記得,院方曾以新冠肺炎疫情管制出入車輛為由,要求所有院民在代步車貼上追蹤晶片。藍阿姨斷然拒絕:「我們不是犯人!」她擔任會長那些年,正是樂生舊院區房舍群一一進行修復,也是衝突最激烈的時刻,她常承受很多來自院方的壓力,蓬萊舍的迫遷也是她肩頭上最重的壓力。不論是金英阿姨的搬遷、平安舍與蓬萊舍的清空,藍阿姨都會遠遠地監督著。那陣子,她眉頭沒有鬆下來過。
在藍阿姨擔任會長之前,是添培阿伯的太太雲明阿姨擔任會長。她比較年輕,手腳後遺症也較輕微,過去也曾外出工作好幾年。擔任會長時常常代表愛地芽參加國際會議,日本、韓國、美國、歐洲等四處跑,可說是最有國際觀的會長。
後來,由於園區計畫工程與房舍修復,院民又開始面臨新一波的搬遷,本來不常來開會的人,萬進阿伯、文智阿伯與四郎阿伯等,也漸漸地會來蓬萊舍參與,以跟上園區修復的變化。
萬進阿伯本來不太出席對外活動,他是一位細心而有些害羞的阿伯,總是默默支持,也很少在公開場合說話。他會觀察很久,才決定要不要與人進一步建立關係。我想萬進阿伯也許觀察了我有十年之久,才會願意跟我多說一些話。依我的觀察,他改變的的契機,可能是宛蓉、黃淥主辦的「親子藝術工作坊」中,參加者們一起創作、演出「小小的故事」這個活動。主角「小小」其實就是指小時候的萬進阿伯,這個活動以他的故事為中心,大人、小朋友透過角色扮演,演出他兒時入院孤單落寞的心境,以及長大後刻意去到很遠的地方、賣小雞維生的情景。萬進阿伯看完演出後,用台語笑著說:「我看得很心適啊!」後來,萬進阿伯就比較常出席活動與行動,也更積極地參與蓬萊舍的自救會會議。
當然,蓬萊舍也是一個會發生爭執的地方,「付出的多或少」常常是爭端的起點。例如金英阿姨常自掏腰包,為抗爭的學生送便當,又或者雲明阿姨出國開會時,也會自掏腰包出機票與住宿費等。所以每當比較誰對運動的貢獻多寡時,大家都會很容易感到受傷,因為每個人都是用自己的方式在為樂生保留運動付出。
自主有機的運動博物館
蓬萊舍是個由自救會院民自主管理的空間,也是一個與來自四面八方聲援者,建立深刻連結與親密關係的所在。透過蓬萊舍,封閉的樂生院對外伸出歡迎之手,樂生院民的生命也宛如藉此向外開枝散葉。
蓬萊舍的鑰匙由茆萬枝阿伯保管,來到樂生都要找茆阿伯開門。但事實上,最常發生的情況是,一踏入樂生院,就會被不知從哪裡蹦出來的茆阿伯找到,帶去蓬萊舍。茆阿伯入院時間較晚,三十多歲時才確診,從高雄診所轉到樂生院,他從小就四處打零工,多才多藝。他是蓬萊舍最佳守護者,夏天時會為學生們準備冰涼的石花凍。住在組合屋的再添阿伯,也常常會從窗戶望向舊院區,如果發現蓬萊舍的燈亮了,就會立刻上來看看有沒有學生,買食物買飲料請大家吃。若事先跟他說有訪客或活動,他還會到捷運站出口等候,為來人帶路,從山腳下走上曲折的道路到蓬萊舍。行經樂生橋時,他會停下代步車,解說「明挖覆蓋」的大平台的原理與意義。
隨著保留運動的發展,蓬萊舍的陳設也越來越國際化,走廊這一側的窗戶上方高掛著一幅大布條,寫著「支持樂生抵抗清拆,香港HK」,是關注香港天星碼頭、皇后碼頭的朋友留下。一進門右手邊牆面上貼著「漢殤:捍衛人權永保樂生」海報,留下許多人的簽名連署,標明「二○○六年十月二十五日」日期,仔細一看,還找得到當時擔任衛生署副署長「陳時中」的簽名。靠著大樹的那一面窗邊,也有來自韓國聲援樂生反拆遷的標語、日本和平船訪問的紀念照、法國留學生擁抱反迫遷的海報。牆上的海報、布條、連署書等隨著歲月愈來愈多,堪稱是全球反迫遷的民主牆。
圓拱圈門洞後方是一個較小的空間,可以彈性運用。通常是存放物品,有很多小孩子的玩具,積木、小車子、皮球、繪本等等,述說著另一段運動的記憶,那是「樂生社區學校」留下來的物品。二○○七年起,樂青為了加強與新莊在地的連結,舉辦「樂生兒童營」、「樂生社區學校」,課程包羅萬象,從吉他、爵士舞、電影、武術、作文、繪畫、戲劇、語言、親子共玩等等,也有認識樂生空間的建築課、向院民學習象棋的棋藝課,甚至延伸出家長自發組成的「社區工作隊」,有數百人曾參與其中。也看得到大蛇隊留下的工具箱,「大蛇隊」是樂青組織的志工隊,在捷運機廠工程大規模開挖造成走山危機的那幾年,每週在樂生院挨家挨戶測量牆上與地面裂縫,自力監控地層的穩定性。所有來到樂生的志工夥伴,幾乎都會先在蓬萊舍集合,再一起開始進行活動或任務。那裡是運動的家,而家具,就是從過去到現在留下來的記憶資產與實用物件。
在我眼中,蓬萊舍本身就是一個活的運動紀念館,毋需修建,就已經穩固地存在。可惜,在政府的眼中,並非如此。
許雅婷,台灣導演,芝加哥藝術學院碩士。耗時二十年拍攝紀錄長片《大風之島》,深刻連結樂生療養院議題,獲2025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及金馬獎最佳紀錄片提名。創作以敘事見長,橫跨劇情、紀錄片與實驗電影,並以剪輯、後期統籌等專業技能投入影視產業。
張馨文,青年樂生聯盟發起人之一,印度班加羅爾社會與文化研究中心文化研究博士、德里安貝卡大學心理學博士,目前是拉岡取向精神分析師。與丁乃非、劉人鵬、黃詠光編有《罔兩問景II:中間物》一書。
黃詠光,青年樂生聯盟成員。曾向樂生請了長假,西游印度求學。樂生運動亦改變人生求學與思想的路徑,畢業於台大城鄉所碩士班後,赴印度班加羅爾文化與社會研究中心攻讀文化研究,於印度理工學院德里分校人文與社會科學系文學與哲學組完成博士學位。現為中研院文哲所博士後研究人員。與丁乃非、劉人鵬、張馨文編有《罔兩問景II:中間物》一書。

書名:《大風之島:我與樂生的二十年羈絆》
作者:許雅婷,張馨文,黃詠光
出版社:前衛
出版時間:202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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