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何有人在馬路中間跳舞呢。
影片開始時,張文的提袋已散落在地。先前怎麼了,為什麼會扔在地上,而不揹在身上?這是不可以扔在地上的位置,在繁忙的十字路口,人車都只能快速通過,逗留危險。而這些袋子像摩西分海般排開車流瀑布,人行道群眾也沿街淨空一兩公尺。袋子在激流中建立碉堡,作為支援的後台,讓他佔據了舞台中央,沐浴在聚光燈關注中。
像信義新天地的街頭雜技藝人,張文蹲跪從袋子取出道具,左一拋,起身右一拋,姿態流暢自信。扔出發煙筒近處落地,噴出一蓬白煙。即使亮出開山刀,也會有人猜測要表演吞劍。畢竟雜技慣於疊椅攀高倒立、吞火弄險,沒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事後知道接下來的百貨屠戮,不禁會問,開場舞的意義何在,他為何不急於進入正題。一路四處放火、北車行凶,不就為調虎離山、拖延警隊嗎?為何在路口拖時間等警察來?
而中山站外原就有交警指揮交通,轉身追捕他,說明這場舞的成本之高。該為他帶來相應高效益,他要的是什麼?路口放煙,和百貨揮刀,到底哪一邊才是他的正題?會不會放煙是正題,揮刀才是過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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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在親密關係中受虐的人,害怕外界,交不到朋友,孤立無援,唯一求助的對象,就是折磨他的人。受折磨雖然委屈怨恨,卻只想向加害者訴苦,期待平反、撫慰。
隨機暴力也相仿。凶手在百貨向群眾血腥報復(憤怒抱怨),也在路口寒風中,沐浴於群眾關注的溫暖熱力(撒嬌取暖),對象是同一個。所有人對他都不真實,都是「世界」龐大朦朧的化身。
警稱張文計畫縝密、按表操課,卻漏了關鍵:選哪家百貨。誠品店員說張文跳樓是預謀跌落紙箱山緩衝、逃逸,警方說若想逃不會進大樓。張文的雲端計畫認為,鄭捷車廂行凶導致逃不掉,張文改在車站、百貨以求脫身,前一天場勘誠品要求上頂樓。五次變裝、混入人群,也是一樣。計畫圍繞求生核心而建立。
拖延警察來,通常求傷亡最大化,或預留脫逃。科倫拜高中校園事件,兩犯先在別處縱火調虎離山,然後自助餐廳內引爆炸彈,準備包抄濫射逃出餐廳門口的人群。張文的配置顛倒過來,在戶外放煙,入室行凶,使放煙變成無謂,遂不可解。若以求生為前提,放煙該是驅趕、圍獵、隱藏凶手,北車行動比中山站合理。如果計畫跳樓脫身,考慮紙箱承重不足,垂降會較合理。
處處矛盾,是因為計畫裡有兩個張文。有一個幕後黑手張文,隱身暗處指揮一切,知道逃不過鄭捷的命運,無論誰來,都只能用自己的命去奪取無辜性命。有一個幕前打手張文,不知情充當白手套,猶如酗酒者依賴酒精逃避一樣,他依賴完美主義、正向思考,深信只要計畫周密,執行到位,便能克服萬難。「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做的」,但即使思考割裂獨立,也遲早穿幫。雲端計畫無法選定哪家百貨,因為思考越近脫逃計畫,破綻越明:脫逃既不可能,正向思考也不可信。執行不是因為能逃,是因為他只能如此。
為何無路可走、只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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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在張文租屋起出一批汽油彈,要燒百貨,卻沒有帶。第一個可能的原因,是先前推車在北車燒了,運送稍有不便。北車攻擊用推車運汽油彈,但路人余先生見義勇為,捨身阻止,意外引燃汽油彈燒光。
第二個可能的原因,是這件意外的挫敗感,讓他放棄在百貨放汽油彈。
科倫拜放炸彈失敗了。計畫總像影視動漫電玩般無往不利,而現實充滿摩擦力干擾。成功謀害余先生,也可能是恐怖的事;而失敗更是。警方說張文九成照計畫執行,其實照計畫的只是幾點幾分出席,沒寫要在北車捅多少人。北車可能不是聲東擊西的煙幕,而是被自己擊敗逃跑的未盡屠戮。
挫敗會像緊箍咒般,持續收緊腦子,無力思考。張文酒駕被退役,教召不到而被通緝,被通緝而無法上班、用健保。兩年沒健保就醫紀錄,媒體稱「百分百健康寶寶」。其實是病重都用不了健保,未必是用不上。別人走投無路去烏克蘭當傭兵,但被通緝是護照都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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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匿名上網問免費法律服務社團,被通緝要怎麼找工作、看病,註明「不是我被通緝,只是好奇」。留言回答「被通緝的話,去坐牢就好了」,問者淡淡說「是嗎」。似輕實重。
不是。匿名發問在十月十二日,張文十月五日開始搜尋鄭捷案。如果發問的是張文,我很想告訴他,逃役雖可判一年或罰九萬;但若無故意,只是搬家沒申報的話免坐牢,自首完成教召就好。如果這樣就能把傷亡的開關扳到「關」的那頭,該有多好。
父母說兩年多未連絡張文,哥哥說五年未連絡。教召不到是去年,也就是老家接到教召通知,沒連絡張文。可能撒謊說沒連絡,可能連絡不上,可能沒連絡,可能知道他去不了教召。酒駕可能是被退役的原因,也可能是一個人迫切想辭職,但條件不允許,故而找藉口讓自己被開除。
繭居者常被別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困難鎖死、動彈不得。因為別人遇到這些困難時,理所當然的質疑、求助詢問或反抗,對他們都是不允許、沒想過的。他們只能退讓,設法自我限制,來避開可能的衝突。而長期持續的衝突,早已把他們困在曲折狹窄的地底巢徑中,必須匍匐屈身閃避,掙扎於微小的孔穴求生,所以一粒沙就能堵死他們。
張文種種矛盾,可能遭遇無數隱形障礙,左支右絀,不得不自挖牆腳,自掘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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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觀眾預設張文是青鳥黑熊或藍白小草,非我族類,有人虛構張文「中國籍」、「在上海當過兩年武警」甚至偽造其臉書迎合恐懼想像,也有人呼籲過濾危險因子隔絕威脅。因為張文是異物,入侵發炎,個人必須把它清創切割出去。但對凶手,這不可忍受的異物就是世界,世界不斷令他痛苦,要結束痛苦,唯有結束自己。消滅世界,和消滅自己,意義是相同的。
日本漫畫《吉伊卡哇》書名意謂「小可愛」,副標「這又小又可愛的傢伙」。滾圓大眼睛笨拙小可愛吉伊卡哇,時或在流水線上做裝配工,賺錢換零食,只要吃就快樂,讓自己撐下去。但落單的小可愛會變成怪物,專吃小可愛。怪物因為生活中的沮喪孤獨而成魔,看見吉伊卡哇,就會回想起當初夥伴相處玩耍的歡樂。
怪物很像在說鄭捷。黃致豪律師問鄭捷有什麼快樂,鄭說在板橋高中很開心,才華被欣賞、跟同學相處愉快,下課午後他一個人倚在教室角落,看著同學嬉鬧,陽光灑落,他覺得非常平靜。律師認為,高中後沒有人接住他了,再也沒有一個地方讓他有歸屬感。「黃律師你知道嗎?你們來見我的次數,搞不好比我的家人還多。」鄭捷第一次覺得有人在為他努力。如果早一點鄭捷就知道有人願意這樣傾聽、對話,或許那些死傷就不會發生。出自《鏡周刊》陳昌遠〈如果鄭捷知道有人願意傾聽 或許那些死傷就不會發生〉,張文搜尋鄭捷案,瀏覽了這篇報導。
張文在自學作案嗎?也許。但更像在找人同理他。
就像有人匿名上網問免費法律服務,被通緝要怎麼活。需要的是有人拉把椅子坐下來聽他的情況,而只得到最低成本的回答「去坐牢」。
答案是對的,但也錯配了。兩個月後的恐怖凶案,彷彿那句「是嗎」層層蛻變的終極形態:放棄希望,相信世上沒人能幫助他找到路走下去。我寧信提問者較幸運,去坐牢了──比起張文和他深深傷害的人們,坐完牢能重尋幸福,豈非幸運得多?受困能想到要上網求助,豈非幸運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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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伊卡哇》竟然稱怪物為「那個孩子」。那麼可怕的東西,怎會是孩子。但這或許是為防再有人變成怪物,提醒我們怪物原本也是人,不要讓人落單變怪物。
一生害怕被人看見的人,渴望做件大事被人看見。被人傷害的人,渴望去傷害無冤無仇的陌生人。行凶計畫的核心,不是逃生,而是絕望。
張文秘密受挫時,只能求助於十一年前的鄭捷。今天十六歲和同伴嬉鬧的少年,十年後挫敗危殆、遺忘生而為人的一切樂趣美好時,如何不求助於張文?只有現在就告訴他們,有問題來找我。你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但我會陪你撐過困難。你會體驗到自己是有能力度過困難,慢慢脫離現在的泥沼,創造自己的人生。
我們的國家是命運共同體,生病的人,受傷的人,都是幸運活下來的人。我們一起哀悼流淚,也要一起活下去。
作者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明日報》、《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職寫作。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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