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奶茶聯盟：亞洲民主運動如何互相幫助與組織抗中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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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香港

2010年代初期，香港發生了一件非比尋常的事情。一群青少年得知當地政府正在打算修改學校裡公民教育與歷史科的內容，並推行一門名為「德育及國民教育」的課程。

這套教材不僅讚揚一黨專政，還稱共產黨為「進步、無私與團結的執政集團」，同時抨擊美國的兩黨制是「政黨惡鬥，人民當災」。這個課程的目標，是讓香港的孩童們培養出「正面積極」的態度。

這群只有十五六歲的學生們毅然下定決心，要避免那些中國大陸普遍實行的極端愛國教育，他們稱之為「洗腦」。令人驚異的是，這些學生們清楚預見到課綱的修改並不只是教育問題，而是連串令人憂慮的問題的其中一環。如果不加以阻止，它最終會將香港變成一個與彼岸大陸城市相類似的地方。

在香港，學生們仍能自由地了解到1989年天安門廣場大屠殺的真相，包括軍隊在學生數週的和平抗爭後，用自動武器向手無寸鐵的平民開火。但在邊境的另外一側，學生們要麼根本沒有受過相關教育，要麼就被教導說解放軍與武警在「暴徒」製造「混亂」時保持了高度克制，他們是在「恢復秩序」。而這些暴動的幕後「邪惡黑手」，據稱是知識分子與西方勢力。

每年6月4日，香港仍能舉行悼念活動來紀念受害者，報紙依舊可以刊登有關報導，書店也可以販售記述相關事件的書籍，甚至包括成都的第二場屠殺。學生們認為，如果課程被迫與大陸標準接軌，悼念烈士的守夜活動、報紙的出版內容和書店的銷售方式都會逐漸遭受禁止。

這些青少年們並不希望他們的弟妹或未來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只能學習關於共產黨的光輝事蹟，而對毛澤東的大躍進工農政策所造成的大饑荒，以及文化大革命期間的大規模殺戮等事件都一無所知。更不用說，中國大陸的民主遠比香港受到更多限制，香港的一些政府職位仍然透過公開選舉而產生，至於大陸的法治相對薄弱，法院也缺乏獨立性。

根據在1997年由中國政府與英國政府達成協議的準憲法《基本法》，香港的生活方式理應在未來五十年內維持不變。《基本法》保證了香港可以維持獨特地位直到2047年，也承諾了終有一天將會落實「港人治港」。然而，香港特首卻經常在北京的影響或指示下行事，並未真正兌現這段五十年寬限期的承諾。儘管香港立法會中有部分議席透過選舉產生，仍有許多議席會保留給特定團體，來確保親北京的建制派能夠占到優勢。特首雖然是「經選舉產生」，但實際上只有與北京立場一致、而且由不足一千五百人的提名委員會所核准的候選人才能參選。

學生們認為，香港的獨特身分即將遭到侵蝕，他們敦促公眾抵制這些變革，就像社會大眾在2003三年反對威脅到言論及集會自由的《國家安全條例草案》一樣。他們成立了一個名為「學民思潮」的組織來反對課程改革，並開始了抗議活動，希望不僅僅是能夠說服自己的同學，還有成年人都能夠加入他們。

一邊是透過不公平選舉上臺的親北京特首梁振英，以及背後的共產黨強權；另一邊則是手持標語、海報和橫幅，憑藉著集會等非暴力公民抗命而展開行動的堅定年輕人。

學民思潮的主要成員包括兩位聯合創始人黃之鋒和林朗彥，以及2012年加入該組織的年輕女孩周庭。那年8月底，學民思潮在香港政府總部舉行了靜坐抗議，林朗彥和其他一些成員開始了為期數天的絕食抗議。令人驚訝的是，學民思潮的努力成功了。9月8日，梁振英宣布「擱置」國民教育課程。

在這場勝利以後，黃之鋒、周庭與其他同伴繼續投身日漸艱難的抗爭，包括2014年的雨傘運動。與以往針對特定政策的抗議不同，雨傘運動的目標是改革行政長官的選舉制度，爭取真正的民主。這場運動原本由兩位教授與一名年長的牧師發起，後來很快就轉變為主要由像黃之鋒和周庭這樣的中學生，以及像羅冠聰和周永康這樣的大學生領導。他們的目標是將形同欽點的選舉改變為真正的民主普選。

在近八十天的時間裡，雨傘運動在香港島維持了兩個占領地點，對岸的九龍維持了第三個。場面從防暴警察使用胡椒噴霧、催淚彈和警棍驅散抗議者時變得激烈。周庭一度因為壓力、網路欺凌和家人安危退出了運動，但在不久以後，她就以堅定的決心重返抗爭。

到了最後，雨傘運動未能達成任何訴求，也為未來抗爭奠下了基調：要麼陷入僵局，要麼以政府勝利告終。但當然也是偶有勝利，黃之鋒、周庭與羅冠聰創立了一個名為「香港眾志」（Demosistō）的政黨，名字來自於希臘語的「人民」（Demos）與拉丁語的「站起來」（Sistō）。2016年，二十三歲的羅冠聰代表政黨參選立法會，並成為了香港有史以來最年輕當選的立法會議員。

這時的周庭正在香港浸會大學繼續學業，而羅冠聰的議員生涯卻被戛然中斷了。就在選舉前，選舉事務處引入了一項新的要求，要求候選人在提名期間簽署「聲明確認書」，確保他們承認香港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那時已經有六名候選人因為拒絕簽署而被取消資格。在立法會的宣誓就職儀式時，羅冠聰與其他議員修改了標準程序並加入抗議元素，這是反對派候選人從2004年開始的一項傳統，當年一位新當選的民主派議員就利用了這個場合高喊口號。

宣誓儀式要求議員表示效忠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羅冠聰在宣誓前先發表了一段宣言，然後在讀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時以疑問的語氣唸出。北京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隨即介入，要求宣誓必須要「真誠、莊重」。經過數月的訴訟，包括羅冠聰在內的六名議員全被取消資格。一個月後，他因為參與2014年的雨傘運動而被判監。

香港眾志想要尋找一個人選來補上羅冠聰空缺的議席，周庭就成了不二之選。她的競選海報以「年輕遊戲」（The Younger Games）為題，照片中的她拉開弓弦蓄勢待發，神似《飢餓遊戲》裡的珍妮佛．勞倫斯，這張海報呼應了後來與奶茶聯盟相關的主題。為了獲得參選資格，周庭必須放棄英國公民身分，意思是，如果政府決定起訴她，她將會失去潛在的安全網。這種犧牲後來證明是徒勞無功：她在2018年1月被政府宣布提名無效，失去參選資格。

到了2019年，香港政府再度引發爭議。時任行政長官林鄭月娥試圖推動一項引渡條例，允許香港將嫌疑犯引渡至沒有正式協議的地區，包括中國大陸、澳門及臺灣。這引起了廣泛恐慌，因為這意味著社運人士、記者和異見分子都有可能被引渡到中國大陸，而那裡的法院由共產黨控制，也沒有正當的司法程序。這條法案威脅了香港的司法獨立，嚴重危及言論自由和公民權益。

這條法例的提案引爆了「如水革命」（Be Water Revolution），這是香港歷史上持續時間最長、人數最多的社會運動。這場運動的靈感源於香港武術家李小龍的哲學：「像水一樣。」對於抗爭者來說，這意味著採用宛如液態的、不可預測的靈活策略來躲避及智取警察，創造一種讓執法部門措手不及的動態戰術。這種策略後來啟發了泰國與緬甸等國家的抗爭，也促使了奶茶聯盟的成形。作為回應，警方則升級武力，進行大規模的逮捕、封鎖交通工具以防止集會，並且封鎖抗議地點。警察對抗爭者施暴的影片在網路上廣為流傳，甚至出現實彈開火的影像，這些都激起了國際批評與加深了本地怒火。

官方媒體形容這場運動的方式就像是在描述天安門事件：在「混亂」當中「恢復秩序」，並且是「外國勢力」和愛國公民之間非黑即白的衝突。如水革命確實比早期抗爭更為激進，抗爭者的暴力行為也遠比天安門事件來得更多。到了最後，這場運動甚至融入了背水一戰的心態，並以粵語「攬炒」來概括。它的意思相當於《飢餓遊戲》的口號：「如果我們毀滅，你也會與我們同歸於盡。」

但在事實上，大多數參與者仍然採用非暴力抗爭的策略，也有許多領袖譴責任何形式的暴力。多數抗爭者只有在長期警察暴力、與當局結盟的暴徒匿名襲擊下，才訴諸暴力回應。在此之上，抗爭的訴求也加上了保障示威自由，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徹查警隊濫權。行政長官林鄭月娥漠視了這些訴求，甚至拒絕承認不斷升級的警察暴力。

經過數月的抗議後，林鄭終於撤回了法案，但依然拒絕辭職或啟動調查。到了2019年底，在一場被廣泛視為回應政府的公投裡，泛民主派壓倒性地贏下了地方選舉。

作者為加州大學爾灣分校歷史系「校長講座教授」（Chancellor’s Professor），專治中國史與全球史，尤其是近代史上的學潮與青年抗爭運動。曾任《亞洲研究期刊》與《社會史》編輯，著有《中國一把抓》、《守夜：邊緣上的香港》等通俗歷史著作，亦主編專業的《牛津圖解現代中國史》。教學研究之餘亦積極參與學院外的知識推廣工作，曾在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會作證、替美國國務院舉辦當代中國政治簡報會，並以顧問身分出席香港國際文學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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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奶茶聯盟：亞洲民主運動如何互相幫助與組織抗中網路》
作者：華志堅（Jeffrey Wasserstrom）
出版社：衛城
出版時間：2025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