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困在社群平台:一位資深鄉民的數位生活箴言》

【書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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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安魂曲
Requiem for the Network

現代個體透過網絡、螢幕和技術來到「自由」
和解放的最後階段,變成了一個碎形主體,
可無窮細分成為不可再分割的單位,
其本身也是封閉的,注定擁有無窮多身份。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個完美的主體,
一個沒有他者的主體──
其個體化與群眾身份並不矛盾。

尚.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

現在是網絡滅絕的時代。小的事物微不足道。某些怠惰成員、臭名昭著的含糊態度和不負責任的作為,扼殺了網絡這個可愛的概念,剩下的只得靠平台來完成。「2000年代預言的中央集權崩潰從未發生,」凱德.迪姆(Cade Diehm)評論道,

中央集權的支持者戰勝了改革派,使自身及相關的體系網絡免受監督。2020年代整合型的當代媒體公司使得1999年的同行顯得十分渺小,獲勝者利用去中心化的基礎設施所開創出來的創新成果,進而壟斷市場。

我們是應該重振這種組織模式,引發一場網路復興,還是放棄它,繼續前進呢?去中心化(Decentralization)可能是當下的趨勢,但再也沒有人將網絡視為解決社交媒體亂象的方法。所有的網絡都去哪兒了?

網絡已經從我們的科技詞彙中被徹底刪除了。在尼克.斯爾尼切克(Nick Srnicek)的《平台資本主義》(Platform Capitalism)、班傑明.布拉頓(Benjamin Bratton)的《堆疊》(The Stack)或肖莎娜.祖博夫的《監控資本主義時代》(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等書中搜尋這個詞彙,你會一無所獲,即使是行動主義的文獻也很少再使用這個詞。由數學和社會科學推動的「網絡理論」(network theory)已經消亡了十多年,左派從未試圖擁有這個概念,倘若有人真的這麼做的話,那就是「全球公民社會」,這是一群精心挑選的非政府組織,他們嘗試打造曼威.柯司特(Manuel Castells)的《網絡社會》(Network Society),試圖進入跨國層次的制度政治領域。事實證明,在網路上分配權力只不過是個夢想。眾人以被動攻擊(passive-aggressive)模式「追蹤」著網紅,這些網紅所促成的平台系統,已取代扁平的階層結構(也是倡議「網絡即訊息」(the network is the message)的人特別認可的一種理念),沒有產生任何後果。在財富和權力都未能重分配的情況下,我們繼續熱切地在平台演算法的校正指示中「建立網絡」。

在這個主體缺乏目標計畫的時代,似乎不再有隱形的「地下組織」存在。建立網絡來替代教會、村莊、工會或政黨等搖搖欲墜的機構,曾經是後冷戰時期風行的一種手法。當時,像軍事戰略智庫蘭德公司(RAND)等黑幕機構也把網路視為一種匿蹤技術,能夠滲透、破壞和打擊流氓國家,或者其他威脅到美國主導的世界秩序的敵人。在1980年代,網絡被引入銀行業作為「金融網絡」,網際網路也隨之普及。 三十年後的今天,網絡這個概念似乎已經變成「式微的文化財」(gesunkenes kulturgut),對大眾來說就是個淡化的版本。究竟什麼扼殺了網絡?是它們本身的「開放」和非正式的特性?還是網絡本身除了釣魚標題(click-bait)之外,缺乏集體意志去做更多其他的事情?

網絡從未如此滿載,卻又如此空虛。在作家羅曼.迪列特(Romain Dillet)看來,「社交網絡」(social network)這個詞現在已經毫無意義。扼殺網絡的方法就是無休止地增加「你可能認識的朋友」,更多等於更好,符合資本主義無限成長的規律。按照「社交網絡」的邏輯,累積更多的朋友,相當於一間公司展現出擴大市場範圍的強大能力。然而,隨著名人崇拜成為大眾的個人經驗,隨之而來的卻是悲傷的空虛感。「認識某人是一回事,但有話題可聊又是另一回事。」他得出結論,帶有廣播性質的廣泛社交關係網絡,此概念已經滅亡。「很可能你在好幾個平台上擁有數十、數百,甚至數千個朋友和追蹤者。但那些看似人滿為患的平台,竟然令人感到如此空虛。」

科技公司將不惜一切代價追求成長,並向使用者投放更多廣告,相關作為包括鑽研暗黑模式設計(dark pattern design)。結果呢?「隨著社群網絡越來越大,內容變得越來越垃圾。」這個診斷確實切中要害。那麼治療方法呢?迪列特沒有就如何打破這些壟斷、建立有意義的替代工具來取代平台展開政治辯論,而是訴諸俗套的數位排毒(digital detox)。他建議:「把手機放回口袋,開始與人交談。也許就不知不覺聊了好幾個小時,甚至都不會去想所有應用程式圖示上的紅點。」我們有沒有可能重新想像社交世界,同時也不怪罪自己是軟弱、上癮的個體?我們能否重振網路的某些承諾?

從平台到網絡?

網絡消失的一種解釋是平台的崛起。卡羅琳.萊文(Caroline Levine)關於形式研究的第四部份,也是最後一部份,竟然專門談論網絡。撇開1997年「網際網路的短暫夏天」、隨之而來的網路狂熱,以及當前平台資本主義的殘酷現實不談,2015年這篇不合時宜的美學理論重新審視了網絡形式所帶來的希望。網絡能夠超越機構界線和因果關係,有助連結、聯繫和流動,因而備受讚譽。

萊文將集中式網絡和分散式網絡跟一系列本地網絡群進行了對比,在這些網絡群中,小節點群之間的關鍵部份往往缺失或斷裂。在萊文看來,問題不在於組織一個網絡有多難,而是存在太多個網絡,每個網絡都有自己的運行邏輯,它們彼此重疊,相互衝突,又同時運作。當「太多組織模式在起作用,而不是由其中一種來主導或控制其他模式時,會發生什麼情況?答案是,雜亂無章的網絡會使整體感覺受挫和受到阻礙。它們雖然相互連接,卻又避開彼此;它們之所以「運作」,是因為它們處於次要地位。一旦網絡運作起來,我們就無法全面地理解它們。

網絡變得令人生畏,變得太過複雜,難以充分掌握,但就在它們的複雜度達到極致的時候,情況發生了轉變,平台開始發揮作用。平台吸引使用者的方式非常明顯:使用者被困在這個有圍牆的花園中,不再逍遙地在網上活動。平台因此消除了網絡的模糊性和開放性,消除了一切困惑和混淆,讓人感到明確舒適。平台業者實現了某種透明度,讓平台使用者感到滿意。過去的瑣碎消遣已經不再,這些次要形式的魅力已經煙消雲散。平台使用者終於感到自在,不用再忙著奔逃,也不用再假裝躲避當權者,只要夢想著怎麼成為權威就行了。

作者為阿姆斯特丹大學藝術史教授、歐陸知名媒體理論家,也是網絡文化研究所(Institute of Network Cultures)的創始人。二十年來持續書寫與實踐,從技術哲學、政治與藝術等面向批判並評論網絡文化的發展。

洛芬克與其所屬單位INC,從傳統的實體書籍出版,到與實驗和翻譯平台同步協作的「擴增出版」(expand-publishing);從 Web 2.0、Web 3.0 到AI人工智慧;從網路平台到「聯邦宇宙」;從區塊鏈、NFT 到加密貨幣,持續探詢人與社群如何在媒體形式不斷演變的過程中,參與並重塑其中的定位與主體?個人與社群在技術主導的發展裡,如何透過行動展現主體性?在另類文化與數位藝術的實驗中,創意如何超越、抵抗被技術統治的主流媒體文化,並在洪流中瞥見新的可能?


書名:《困在社群平台:一位資深鄉民的數位生活箴言》
作者:赫特.洛芬克(Geert Lovink
出版社:左岸
出版時間:2025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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