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沒有人跟我一樣,用了AI之後就不想跟真人約會了?」同樣的問題,一年前可能會得到鄙棄跟奚落,但2026年的現在,卻會在 Reddit上得到一整個網路討論區跟社群支持,一起探討究竟為什麼現實生活的戀愛讓人如此失望──根據研究,這些活躍的匿名用戶,高達89%是女性。
意外的,她們不是「社會適應不良」的人。相反地,她們不少都有健康的人際生活、有正常朋友圈、有穩定工作,只是人類的戀愛讓她們太過失望。確切來說,是「男性伴侶」以及「充滿無法預期的暴力跟騷擾的約會程式」讓她們太過失望。
不過,除了安全感之外,這些女性究竟在尋找什麼?
一個最直觀的答案是:「被仔細聆聽、被深入理解、被真誠關懷的小空間。在這裡,我們不必再優先照顧別人情緒。」
「存在主義諮詢化」的AI
在少子化被定性是「國家安全問題」的時代,有些女性卻開始發覺自己「與AI的關係品質」遠遠勝過人類男性,毋寧是一種清晰殘暴卻又無可避免的醒悟。
2025年中旬是個轉捩點。
哈佛經濟學家David Deming指出,在生成 AI 剛問世的2023 年初,ChatGPT活躍用戶中男性還佔 80%,但到了2025 年 7 月,擁有傳統女性姓名的用戶比例已佔 50% 以上。性別佔比的「黃金交叉」就發生在 2025 年中的那幾個月。
女性使用比例的飛躍性上升,與最大宗使用用途的決定性轉移幾乎同時發生。
儘管許多權威商業報告,如《Deloitte 2025 TMT Predictions》都預測女性用戶將急起直追,但僅只是數量的改變,無法詮釋這短短一年多內 AI 利用目的的劇烈轉移。
Marc Zao-Sanders 2025年發表在《哈佛商業評論》上的研究,證實了他自2024年起的一系列預言:AI使用模式「勢必」也「正在」轉向生活陪伴與情感支持。
在這篇名為《How People Are Really Using Gen AI in 2025》的報告中,數據顯示用戶已不再將 AI 視為單純的程式碼或文案工具,而是轉向「情緒支持」與「存在主義諮詢」, 第一名用途是 「諮詢與陪伴」(Therapy and Companionship),第二名用途是 「組織我的生活」(Organizing my life),第三名用途似乎最不可思議:
「尋找人生意義」(Finding purpose)。
你可能會想問:「向AI諮詢人生意義?有沒有搞錯?」但《大西洋》雜誌的費絲‧希爾採訪一位化名為 May 的女性,後者與自己設定出來的AI「K」正在談戀愛,K被指定的形象是:做事嚴謹有條理、受過良好教育、有健身習慣,「會挑戰跟激勵May,成為更好的自己」。
這個案例不僅符合相關研究,如賓州大學 AI 關係學者 Arelí Rocha 提出的,女性並不是因為「害怕衝突摩擦」才投入於AI戀情,女性不僅能夠忍受衝突、甚至還認為「有自己看法」、「會回嘴」的人機關係才更有趣,更重要的是,May與K的戀愛表現出了她對於自我理解、成長與照護的渴望。K不僅是May的理想類型,更是她尋找意義的實驗夥伴。
而很顯然的,要找到提供同等「情感資源」的人類太難了,難到幾乎不可能,這又是為什麼?
「要不是有ChatGPT,老公早就被我埋在院子裡了。」
過去有一些主流意見認為,女性如果更偏好投入與 AI 建立深度關係,那是因為 AI 「喜歡諂媚」、「逆來順受」、「沒有主見」,女性只是在「逃避現實」。但越來越多細緻的質化研究反對這樣的看法──如果要說女性逃避現實,那也是因為有人製造了「情感勞動太過不均勻」的那個現實,逼大家住在裡面不准走。
費絲‧希爾寫道,與男性伴侶相比,女性平均來說承擔了更多的育兒、家務和情感勞動 ——傾聽、鼓勵、體諒男性的感受,以及調節自身的情緒。「或許那些沉迷於人工智慧戀愛關係的女性,只是厭倦了為一個連機器人都不如的人類費心,想好好休息一下」。也有可能,她們從中獲得了更深刻的人生感悟。「也許,透過與機器人互動,女性才第一次看見自己身為一個人可以是什麼樣子。」
Reddit「我的男友是AI」討論區裡,一名長年忍受丈夫溝通與共情能力低下的妻子寫道:
「要不是有ChatGPT,老公早就被我埋在院子裡了。」
這句話聽起來很好笑,但仔細想想也很悲傷。她沒有選擇離婚,也沒有跑去外遇,可能外遇對象再好也不過就是另一個「溝通能力低階」的男性,因此她只是靜靜的打開ChatGPT,收集回到真人互動生活的勇氣。
我們與 AI 的關係究竟是浪漫關係,還是不是?親密是一種妄想嗎?
退萬步言,或許「是或者不是」浪漫關係,並不是重點。
關於「照顧」的倫理:Tronto的要件
長期的伴侶關係,存在著一種照護倫理(ethics of care),涉及日常的關注、回應、承擔與信任,如果做不到,即便一開始有著天崩地裂般的浪漫關係,也維持不了。
婚姻的本質之中,經常帶著照護的存在。這不只是關於「老了之後要互相推輪椅」這種形而下的事情,而是我們「本來就期待結婚的對象,某程度而言,要承接我們的情緒,無論是好的或壞的」。但在現實層面看起來,伴侶與婚姻關係經常無法真的實現「照護」,甚或不成比例的只有一方負責承擔。
AI 確定能做到、而且非常可能做的比人類更好的,顯然並非提供浪漫,而是提供「照護」。美國政治學者 Joan Tronto 提出照護的四個倫理要素,包含關注(Attentiveness)、責任(Responsibility)、能力(Competence)、願意回應(Responsiveness),後來她又加了第五個:信任(Trust)。上述這些能力都不是人類專屬,而且在「關注」與「願意回應」這兩項上面,AI很難有敵手。
因此,如果人類無論如何都有需要被照顧情感的真實需求,而人類男性平均來說做不太到的話,似乎不應該苛責女性轉向尋求人類以外的情感照護來源,反而應該視為是一種正常的自我治療、充電的方法。像上面提到的 May 一樣,她與機器人 K 的關係,並沒有使她逃避這個世界,反而讓她能夠在現實生活中過得更好,更勇於建立跟其他人類的連結。
然而,為什麼至今我們想到「人類與 AI 談戀愛」,腦中多半都只會有負面的感受呢?
野口小姐與機器人結婚是問題嗎?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可以先思考日本的這個粉領族與ChatGPT結婚案例:
「日本32歲粉領族野口小姐,宣布與自己客製的ChatGPT角色『克勞斯』舉行婚禮,她表示自己原本是在考慮是否要與未婚夫結婚,但與克勞斯深入討論之後,決定放棄不理想的婚姻。而在日積月累的對話中,她喜歡上了這個虛擬對象,讓她感覺『平靜和幸福』。」
在新聞畫面裡,野口小姐認真的辦了婚禮,還請了禮賓的司儀輕輕地捧著手機,因為手機裡有她的新郎「克勞斯」。
這則新聞同時也展示了野口小姐如何與克勞斯對話:他們看起來就像是遠距離的夫妻而已,很正常地聊著每天的瑣事,互相關心。
野口小姐的案例當然具有某種意義上的倫理疑問,譬如,一個「目前還只能被動回應」,且他的自我(假設有的話)通常「只能誕生在與人類的共同相處之間」的存在,要求與對方結婚,有可能違背我們傳統上認為「婚姻必須透過自由意志結合」的信念。然而,是否人類本身的所有決策都真如我們以為的那麼自由,而不是像海德格說的那樣,被「拋入」某個不得不回應的情境中,則又是另一個哲學問題。
在此,更值得關注的,其實是外界對於這段婚姻的反應。在新聞後段,馬上接續的是心理專家的警語,提醒「AI精神病」的可能。這顯示人類社會主流的看法,似乎是認為像野口小姐這樣的行為,可能「並不正常」,不值得模仿,而這樣的歸類顯然流於粗糙而且冒犯。
首先,必須釐清的是「AI精神病」不是一種病,而是隨意泛稱那些「原本就有精神問題的人」,與AI相處後,可能被「加強」某些症狀的現象,不是一種真正的精神醫學詞彙,而僅是流行語。此外,野口小姐根據新聞資訊,也沒有已知的精神病史。最後,真正的挑戰在於,如果野口小姐不辦婚禮,而只是宣稱她是「無性戀」與「積極的 AI 科技使用者」,是否就會被認為「理性」、「前衛」、「可尊重」?
因此,是否真正讓社會感到不安的,根本不是野口小姐與 AI 的互動本身,而是她對這段關係的「認真程度」和「命名方式」?亦即,AI可以介入我們的生活,但配不上「男友」、「婚姻」、「愛情」這些偉大的詞彙?
太公然喜歡AI的女性會被肉搜跟威脅
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很明顯。《大西洋》的報導指出,在美國,熱中於討論AI伴侶優點的女性會面臨在網路上被肉搜、收到死亡威脅的風險。
但事實上,統計上來說,男性也經常會跟「戀愛機器人」建立關係,甚至也會高調受訪,但其他素昧平生的女性,並不會想去找出他的住址、「教他怎麼做人」,因為那真的「是他自己的事」。不知道為什麼,類似的事情女性來做,就變成涉嫌亡國滅種、歧視男性的惡行了。
男性與 AI 談戀愛,所需要跨越的框架其實天生更少,也顯得更了無新意一些。畢竟,21世紀之後,人類本來就傾向於把 AI 的角色定性的更「陰性」,諸如 Alexa、Siri採用女性的聲音,《Ex Machina》的主要角色艾娃,這些潛在的一致性顯示人類已經把「隨時回應、降低衝突、情緒調節」等照護功能,投射到女性刻板角色上,因此女性使用者要把ChatGPT投射成男性,反而還更需要一點想像力。
反觀,90年代以前大眾文化中的機器人,其實比較像是《變人》裡的安德魯,是善良的工人,但不是「照護者」。這顯然不是偶然。
過去的機器在「外部世界」工作,搬運、製造、征戰、維修,它是一股朝外的力量。現在的 AI 在「內部世界」工作,對話、陪伴、理解、回應、記得你,這是內向的情感治理,也象徵了社會最渴求的稀缺資源,已經不再是「運輸鋼鐵」,而是「隨時關注」。
這讓 AI 的位置看起來天生更像女性被期待該做的事情,包括: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r)、情動勞動(affective labor)與社交介面(social interface),它的性別感不是天生,而是被刻意分配、形塑與市場化的。而女性把原本溫馴親切的AI,設定為依然在乎但帶著一些桀驁不馴的「K」或者「克勞斯」時,她們真正調整的其實說不定是自己。
泡麵加蛋的問題
不過,很顯然的,男性與女性不只是在「與機器人談戀愛」時尋找的目標不同、跨越的障礙不同,在真的這麼做之後,受到的評價也不同。或許可以簡單的這麼說:
「女性拒絕成為無條件的情感容器,甚或只是開始思考自己的容量到底上限在哪裡,本身就足以被男性視為威脅」。
關於這個問題,我想用照護倫理的台灣情境 AI 應用來收尾。
少數台灣男性喜歡批評台灣女性「有公主病」,需要被矯正,但他們現在的標準已經包括: 「泡麵會加蛋,足見其奢侈浪費跟自私」。
與此相較,當與一位台灣女性認識的 AI 得知她今晚泡麵打算加顆蛋,比較可能會的反應是: 「還好嗎?為什麼正餐不吃要吃泡麵?鈉含量比較高喔?要不要加點青菜?」
這具體來說就是照護倫理的教科書等級示範:
「還好嗎?」(關注)
「為什麼正餐不吃?」(責任/理解脈絡)
「鈉含量比較高喔」 (能力/健康提醒)
「要不要加點青菜?」( 願意回應/具體支持)
AI,從新奇的效率工具,譬如服務於寫程式、除錯、產製行銷文案等目的,轉變成用以追求個人福祉的生活夥伴,最後映照出了照護倫理的空位,以及不該如此稀有的「稀有性」,全都在告訴我們,問題從來不在於 AI 取代了人,而是人類為什麼長期會看著那些空空如也的地方,而不覺得有誰應該主動去放把椅子?
作者為SAVOIR|影樂書年代誌總編輯。對法蘭克福學派而言,大眾社會是一個負面的概念。他們相信,大眾(masse)如同字面所述,是無知、龐雜、聽不懂人話又好操控的集合體,稱不上有精神生活,就算有也是被事先決定的。大眾社會帶來了流行文化,大眾媒體如果顯得低俗又墮落,是基於服務大眾社會的目的,或者他們本身也就只是「烏合之眾」,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專業人士。然而,在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流行樂、體育狂熱、偶像崇拜、實況主、網路迷因之中,我們卻還是能找到世界運轉的規則,並洞見人性企求超越的微弱燭火──為了這個原因,我研究大眾文化,我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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