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赫丹—德黑蘭
從札赫丹搭火車到德黑蘭,少說也要二十二小時;若遇上風沙掩埋鐵軌,時間還得更長。遇上了,列車便停下,大家拿出鏟子,把沙鏟掉,再度出發。耽擱一兩小時,換來了飽覽風光。運氣好的話,還會看到駱駝。
有個查票員,自誇略通法文,邀我到他的車廂裡。我趁機喝了番紅花茶,他則趁機一個個念出他想起來的法文字:Bonjour(你好)、adieu(後會有期)、fontaine(噴泉)、coquelicot(麗春花)。還不只如此!他還知道一些人名:戴高樂、馬克宏、席丹,還有……還有……他舌尖都呼之欲出了。但還是說不出來。我或許可以幫他一把?他模仿馬的模樣,再比劃一把軍刀,然後把手擱在背心上。
我大膽假設:拿破崙?
對!就是他!拿破崙!
他笑容綻放,宛如波拿巴麾下老兵憶起奧斯特利茨(Austerlitz)大捷或瓦格拉姆(Wagram)的勝仗。
窗外,夜色逐漸披上沙漠。查票員問我有沒有覺得這景色beautiful。有啊,我說,very beautiful。偶爾呢,他還會想起幾個字——table(桌子)、frite(薯條)、jardin(花園)——像擠牙膏一樣一個一個擠出來。然後就沒了。牙膏擠乾了。他再怎麼集中精神,皺起眉頭搜索枯腸,法文庫存卻已告罄。我謝過他的茶;他堅持陪我回車廂,我那車廂還有來自奎達的一個巴基斯坦人、三個俾路支人,以及一個散發濃濃番紅花氣味的阿富汗人。他們都睡著了,只有我輾轉難眠。走闖伊朗不過一個月,我已不再是原來的那個我。旅行,不全是為了看見新地方,而更是為了帶著煥然一新的雙眼歸返。也為了暈染時間:待在家,光陰從指縫流走;旅途中,一天稠厚如一週,一週稠厚如一月,一月稠厚如一年,一年稠厚如一生。火車自東南往西北駛去,橫越那些我曾由西向東走過的這些風景、那些城市。巴姆,盧特沙漠,克曼,雅茲德……一個月前,它們還只是名字。如今,它們已經是回憶。
藉著夜的掩護,查票員以為忘了的字又從他記憶的茫茫渺渺之處浮現。於是他奔將過來,拉開車廂門,把頭探進來,得意地喊:
——「Ratatouille(普羅旺斯雜燴)!」
或是:
——「Chèvrefeuille(忍冬)!」
還有:
——「Louis XIV((路易十四)!」
甚至到了凌晨三、四點,火車飛速駛過伊朗高原,他還大聲喊出一個「Barbichette(小鬍子)!」,吵醒了我整個車廂的室友,也讓我若有所思。中午,我人已在德黑蘭。
德黑蘭—回到旅社
旅舍——就是我一個月前下榻過的那家——某個晚上,有人摘下了牆上的哈米尼玉照。大家後來在堆肥桶裡找到那幀玉照,夾在橘子皮和魚骨頭之間;沒人爭先恐後搶救哈米尼。寥寥幾個還沒放棄頭巾的女孩如今把頭巾當成圍巾來戴:她們的頭巾漫不經心披在後頸,隨意到連一根頭髮都遮不住了。那群阿富汗人已經離開:他們終於拿到了墨西哥簽證。哈比布的澳洲簽證卻遭拒絕:他回到了喀布爾。而且因為他愛上了德文,現在在上線上課程。丹南傑則杳無音訊:我們希望他已身在他的希臘小島,門朝愛琴海。
*
我在房間裡看手機,關注伊朗的消息。
幾個勇敢的記者還在竭盡全力,以羽毛筆直剖政權的創傷,冒生命的代價為我們傳遞真相。其中一位是某家法國報紙的特派員。他一週一篇報導,追蹤事態進展,我從不錯過。我臨行前,一名女性友人幫我跟他牽了線:「寫信給他吧,說是我介紹的。他人就在那裡,人面很廣,可以給你些建議。」我寫了封電子郵件給他,說我正準備前往伊朗,若能見上一面,實在不勝榮幸。
他的回信沒有問候、沒有感謝(因為十萬火急,沒空花言巧語),只有兩行字:
「你真的覺得現在去伊朗是好主意?別去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早過了人家對我用爸爸對八歲小孩的態度講話的年紀。風險我清楚,也權衡過,決定已經做了。我又寫信給他:我的航班週三抵達德黑蘭,若他能抽出一兩個小時見面,如此這般。
這一次,他的回信只有一個詞:
「無法!」
我有點失望,難免的嘛。不過說到底,我能理解。可憐的他,應該忙得不可開交,抽不出時間來吧……
「年輕人,你搞不清楚狀況。我無法在德黑蘭見你,是因為,」他終於承認:「我人……在巴黎。」
在巴黎!
要書寫伊朗,何必人在伊朗?畢竟韓波(Arthur Rimbaud)沒見過大海,也能寫出〈醉舟〉(Le Bateau ivre)。帶著這樁他從未在報導裡明說的新發現,我一篇接一篇重新讀過。每篇的細節都比真實更逼真,宛如他人在現場信手拈來。當他描寫一座座大城市裡那些不戴頭巾挺身上街的女孩,我們與她們並肩而行。鎮暴警察擲出催淚彈,我們的眼睛就刺痛。當牢門在伊朗青年身後轟然關上,我們聽見鉸鏈嘎吱作響。而這一切,都在離德黑蘭五千公里遠的地方構思、撰寫、精雕細鑿。我羨慕他。我呢,做不到:想像力不夠。要對一個地方有概念,我還是必須親身前往現場。
可是在現場,他們逮捕記者。揭露瑪莎.艾米尼之死的倪露琺.哈梅迪(Niloofar Hamedi):入獄。報導她葬禮的艾拉赫.穆罕默迪(Elaheh Mohammadi):入獄。他們還加倍奉送,連她們的律師也一起逮捕。對示威進行報導的人,都受到威脅、騷擾、審問、關押,遭指控為以色列或美國的間諜,並以「侮辱伊斯蘭」或「煽動反對伊斯蘭共和國政權」的罪名判刑,最重可達十年。媒體遭到箝制,網路遭到審查,社群平臺則被封鎖——推特、臉書、Instagram、Telegram、WhatsApp、YouTube:閃邊去吧。但伊朗人早已成為繞過封鎖的高手。招呼了「你最近好嗎?」之後,最常聽到的問題是:「你用哪家的VPN啊?」
至於外國記者:已經沒有外國記者了。瑪莎‧艾米尼死亡以前還在伊朗的那批記者,全被迫離境;之後想進來的,伊斯蘭共和國乾脆不發簽證。他們打算從容鎮壓、不受制裁,不給這些討厭的刻字傢伙說三道四的機會。結果,從伊朗傳到我們手上的資訊大多零碎、殘缺,尤其還是二手的。我們轉述別人之所見。我們為證人做見證。
作者一九八七年生。法國作家,曾是冰球職業選手。作品因敏銳刻劃人類心理、探究社會與哲學主題而備受讚譽,作品被翻譯成十餘種語言。
十八歲時,因讀了阿爾貝.科恩(Albert Cohen)的《美麗之主》(Belle du Seigneur)而開始寫作。二〇一二年,以描寫法國大革命時期重要政治家丹東(Georges Jacques Danton)之死的短篇小說〈卡嚓!咔嚓!砰!〉(Clic ! Clac ! Boum !)入選法語青年作家獎。
二〇一三年的《你要把我的頭示眾》(Tu montreras ma tête au people)獲得法蘭西學院表彰與創業文學獎。二〇一五年以描寫天才數學家艾瓦里斯特・伽羅瓦(Évariste Galois)的傳記小說《艾瓦里斯特》(Évariste)獲得《閱讀》(Lire)雜誌評選為「年度法國文學新發現」,並入選法國廣播電臺小說獎等多項大獎。二〇一七年的《某位皮耶克涅先生》(Un certain M. Piekielny)是一部調查文學,探索了羅曼.蓋瑞(Romain Gary)在《破曉的承諾》(La Promesse de l’aube)中提及的某位人物,入選龔固爾獎與雷諾多獎,也是當年文學獎季六大主要獎項中唯一入圍的小說。二〇二一年,以保羅・魏爾倫(Paul-Marie Verlaine)詩句為基礎創作的愛情小說《我的師父與我的征服者》(Mon maître et mon vainqueur),榮獲法蘭西學院小說大獎。
二〇二三年《解放之焰》在法國出版後旋即成為暢銷書,並獲得尼可拉.布維耶獎、羅曼新聞獎、波爾多蒙田獎。本書已翻譯成多國語言,在全球引發話題。

書名:《解放之焰:穿越紅色警戒區,見證女性自由之路》
作者:方詩華-亨利.德澤哈布(François-Henri Désérable)
出版社:一卷
出版時間:202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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