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路是臺灣當代重量級作家,二〇二一年國家文藝獎得主,她從一九八三年以〈玉米田之死〉獲聯合報短篇小說獎首獎以來,迄今寫作不斷,且類型多元,包括政治、性別、歷史和間諜題材。不過相較於其他作家,她對國家、歷史議題格外關注,尤其民國史更情有獨鍾。而如此的寫作心靈,不單使其起手勢即觸及保釣運動,《行道天涯》、〈百齡箋〉則是直接聚焦宋慶齡、宋美齡兩位民國奇女子,甚至如悼念歌手鄧麗君之作《何日君再來》亦寫及反攻大陸、反共救國軍之事,晚近《夢魂之地》更將蔣經國、大陳島撤退事件納入其中。
究竟為何會長期留心於此?二〇一七年經由平路《袒露的心》自我披露,當與其家族史息息相關。平路的二伯父是中國國民黨左派革命家路友于,一九二七年四月與中國共產黨要角李大釗在蘇聯大使館,被張作霖清共部隊逮捕,二十天後被絞死;她的大伯父路景韶曾任地方議長,屬於國民黨背景,一九五〇年被共產黨鬥爭後槍決,祖父在三反五反風潮中被指認為地主,入土遺體被挖出鞭屍。平路的家族創傷實是國共兩黨百年恩怨下的悲劇縮影,正因如此,她在看待這段至慟歷史時,格外能體會到歷史充滿了荒謬和弔詭。
《行道天涯》係平路的首部長篇小說
只是,荒謬、弔詭的歷史內幕所指為何?平路想要批判、反思什麼?對此,藉由平路出版的首部長篇小說《行道天涯》便可略窺一二。她在小說以軍閥割據、中日抗戰、國共對峙、文革及其後為時代背景,透過孫中山和宋慶齡的革命、愛情故事,對過往熱中造神的歷史大敘事提出質疑,並試圖尋找史實間隙進行虛構;她還特別選擇女性視角,勾勒在男性主導革命大業中宋慶齡的行動趨向,並且考掘「國父遺孀」這個身分如何同時賦權、又限制了女性主體?在文學的想像世界裡,平路更想穿越死亡,去把小說人物不滅的靈魂帶回來,讓後世更多人追尋宋慶齡的故事。
顯然,《行道天涯》是一個成功的嘗試,因為在一九九五年發行之後,二〇一〇年又有「聯合文學經典版」問世,到了今年則是發行三十週年版。值得令人玩味的是,何以三十年後的今天,此部小說仍要再版?特別是這一部曾被宣傳為「描繪孫中山在民族革命的倥傯歲月以愛情滋潤衰弱的病體,宋慶齡在共產革命的狂飆歲月以愛情填補無盡的空虛之作」,小說以雙線呈現兩個身處生命最後日子的老人情感回憶,讀者此刻閱讀這本小說有何新義?而這固然因為《行道天涯》早已是臺灣文學史上深受好評的經典作品,自有其市場消費需求,但更在於此書依舊是回應當代問題的極佳文本。
《行道天涯》旨在處理宋慶齡內心世界
其一、二〇二三年七月,上海宋慶齡研究會編撰《宋慶齡與中國共產黨史事編年(1921—1981)》出版,這本為紀念宋慶齡誕生一三〇週年的五十萬字巨著,係在中國共產黨史框架下詳盡記述了宋慶齡如何站在歷史正確的一邊,為維護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革命政策而英勇鬥爭,以及為推進中國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的付出與貢獻,相關史觀與評價面向不難想見。
唯,實際上,宋慶齡一九四八年 一月還曾擔任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名譽主席,到了一九四九年九月則被選為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一九五九年 四月起歷任第二、三、四、五屆中華人民共和國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一九六三年十二月當選中華人民共和國副主席。不過,儘管早有諸多中華人民共和國頒贈的榮銜,宋慶齡卻是直到將死前夕的一九八一年五月十五日,才成為中國共產黨正式黨員,並在次日(六日)被授予中華人民共和國名譽主席稱號,五月二十九日即於北京病逝。
簡言之,《宋慶齡與中國共產黨史事編年(1921—1981)》史料出版得為宋慶齡與中國共產黨關係的建立找到許多線索,但是同樣辛勤於各地尋找史料檔案、進行田野調查的平路,身為文學人,她更懷疑何以已經陷入病危的宋慶齡,才終獲承認為中國共產黨正式黨員?而從國民黨到共產黨,宋慶齡內心在意者為何?這些亟待考索的歷史間隙與精神心靈圖像,才是小說家所真正著迷與想要著力發揮之處。
「情感史」是歷史新赸勢
其二、晚近二十年來「情感史」在西方史學界異軍突起,因而帶動了新的研究視域。對歷史學界而言,所謂「情感史」(History of Emotions),顧名思義,乃以歷史上個人和集體的情緒或感情作為研究對象。目前,史學界對情感研究達成了一項重要共識,即情感不僅影響歷史,也有著自己的歷史。因此,在情感史研究向度的刺激之下,不妨試著追問:過去的歷史人物如何體驗、理解、表達和利用情感?政治、社會、文化和性別等因素,如何影響和塑造情感?個人和集體情感如何影響歷史?亦即,在關注歷史研究之際,也當留意情感與歷史關係、情感自身發展歷程等。那麼,平路《行道天涯》旨於闡述孫中山與宋慶齡的十年婚姻與愛情,以及孫文死後,宋慶齡與鄧演達、楊杏佛和生活秘書的曖昧糾葛,乃至於「國父遺孀」從孫夫人、聖女到媽太太稱謂的變換,若從「情感史」研究來看,自是值得更多的尋思玩味,箇中彰顯了平路如何以文學作為媒介回應了上述問題。另,小說書名極易讓人聯想起孫文生前喜用「天下為公」顯示大同世界的理想原型,此乃出自《禮記.禮運》的「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字句,如今由「道」到「情」,這又會是怎樣的人生旅途生涯、民國歷史樣貌,更何況還是由女性觀點所形構的新民國史、革命史敘事?
至此,自然值得重探小說中的情感書寫,因為平路是刻意以孫、宋兩人的「情感」為小說敘事主軸,她的新書副標Love and Revolution,明確界定這是一本攸關「愛和革命」的小說。原本中國早期左翼文學,就常見「革命加戀愛」的寫作公式和精采案例,平路此書特以國父和國母為例,但書中並不側重愛情浪漫化革命,她甚至讓孫文說出「革命情操並不真的高尚,人世間可貴的東西大概都與政治風馬牛不相及」內心話,其原意是想要讓過去大眾熟悉的國民黨官方版本開國偉人、傳奇國母形象轉化為平凡血肉之軀,以「去英雄化」的書寫策略彰顯被壓抑的歷史,甚至對革命理想與倫理有所質疑,並點出革命先行者的孤獨、矛盾與挫敗情緒。且相對地,平路選從女性觀點來凝視宋慶齡,是為了看重她如何能不被意識形態控制,以及設法掙脫相關身分政治的努力情形。
革命與情感的天涯行路滿是曲折多浪
而在小說中,作家雖然描述了宋慶齡從愛上孫文到成為國父遺孀,一輩子在上海、北京,乃至於蘇聯,其天涯行止時時刻刻都與孫中山革命理念相交纏,但也在回首二人的愛情與婚姻關係不時發出詰問。平路展開追蹤躡跡的本領,她先寫及一九一五年,妙齡女子的宋慶齡,因何會想嫁給年紀懸殊、曾經有過許多女人的孫文?她讓小說裡的孫文來回答這個問題:「他深知她對自己的愛戀裡摻雜著敬仰,從開始,那就是孺慕的感情,才讓老練的他輕易擄獲了芳心。」正因為不是純粹的愛情成分,所以後來才會有了質變的空間嗎?有趣的是,二〇一三年我曾在北京宋慶齡故居看見一張展示牌,以下內容出於宋慶齡自述:「起初,我並不是愛上他,而是對英雄的一種朦朧的景仰。我跑出來協助他工作,是出於少女的羅曼蒂克的念頭——但這是一個好念頭。我想為拯救中國出力,而孫博士是一位能拯救中國的人,所以,我想幫助他。」後者比起平路,已從情愛憧憬轉為更濃烈的民族主義浪漫獻身,則在革命大道中,宋慶齡的女性情感是否已被政治徵用,或是被凍結了嗎?
平路小說則偏偏要以「情感」作為歷史裂縫的考掘路徑,且更要在革命論述面前喚醒人的情感。她先寫到宋慶齡成為妻子之後才明白丈夫對於女人的概念,也知悉華僑老革命分子原來多將女人視為餘興節目或一宿風流,但宋慶齡要的不是那種感情,其渴望丈夫能夠跨進自己內心神祕、浪漫而奔放的世界,無奈和丈夫之間根本存在著主從關係。更遺憾的是,兩人無法白頭到老,在成為國父遺孀之後,一舉一動都被社會注目,遑論追尋自主情感。
小說中,甚至設計讓同住一屋的S女兒提出以下問題:「總共過了十年婚姻生活的她,此生共有多少位愛人、愛人同志?他們曾經給過她什麼樣的歡愉?……她除了是媽太太,除了是底下人口裡的『首長』,還是個怎樣的女人?」這樣的言談,暗示了時人對於宋慶齡情史的諸多揣測,甚至連身邊親近者亦想知悉,宋慶齡無疑時刻處在被環伺窺探的冷酷境遇裡。當然,小說也給予宋慶齡情感溫暖,其中最重要自屬生活秘書S的出現,讓她擁有短暫的愛情滋潤;以及後來接納S的一雙女兒,國父遺孀成了充滿母性、回歸家庭親情的「媽太太」,自然造就了不一樣的生命型態。最終,宋慶齡還深切體會到,一生中最寶貴便是情愛,而承載情愛的容器就是「記憶」,那裡是乾乾淨淨的世界,這一切和革命風波與險惡詭譎形成強烈對比。以上,平路寫出宋慶齡複雜又純淨的「情感世界」,這並不是要與史實對立或補充,而是要擾動過去單一歷史敘事的合法性,進而讓人反省所謂正史曾經如何消音,或排除不被革命論述所接納的女性情感敘事。
「孫文遺孀」的虛實變化
此外,經由小說也明顯看到宋慶齡試圖走出「孫文遺孀」的崇高地位或人生陰影。在解放前,宋慶齡對於來探望者一聲聲「孫夫人」感到厭倦,她心中想著,該怎樣「更新」自己?可是到了解放後,卻也意識到在當權者面前越來越聊備一格;文革之後,她更不在任何重要會議列名,而從前被外國記者視為中國「聖女」的稱呼早已不存,祕密再婚謠言頻傳,她知覺到這時連「孫文遺孀」的地位都無法保護她。回顧一生的經歷,對她而言,政治是虛擲了精力的迷航,左與右的路線對她已經失去意義,她還懷疑起革命事業要背叛的是她自己溫柔的心。顯然,在平路的構思下,對宋慶齡而言,革命與情感在此生的天平上顯是失衡狀態。
大抵,平路《行道天涯》並非意在為宋慶齡補寫一部「更完整」的傳記,而是透過小說形式,拆解「國父遺孀」這一高度政治化、象徵化的女性身分,讓被革命話語遮蔽的情感、身體與遲疑重新浮現。再者,從女性史與情感史視角來看,《行道天涯》所重構的宋慶齡,既不是貞烈聖女,亦非殉道者,乃是在身分政治、革命倫理與私人情感之間的游移者。她的猶豫、疲憊與孤寂,揭示了宏大歷史敘事所無法容納的生命經驗,以及作為一個可以被理解和被同情的歷史女性主體的存在,而這正是作家史識的展現。
作者為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教授

書名:《行道天涯》
作者:平路
出版社:木馬文化
出版時間:2026年2月
- 國父遺孀的身分政治與情感祕密:在小說裡重生的「宋慶齡」 - 2026 年 2 月 5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