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封信
馬六甲副總督—迷人的家庭—古老的大市政廳—豪宅—無止盡的睡午覺—熱帶夢—華人的家—華人的財富和支配地位—「鴉片專賣特許商」—馬六甲叢林—穆斯林墳墓—馬來村莊—馬來人特徵—服裝與配飾—頑固盲從與朝聖—馬來水牛
馬六甲市政廳,一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三日
古老的大市政廳、舊世界的寂靜、古樸的生活,眼前這美景肯定會如夢一般逐漸消逝;但就算消逝,我想我還是保有那份「曾來過極樂世界」的回憶。只是,極樂世界怎麼會有蚊子呢?還有,這裡的蚊子怎麼那麼難對付;肥大、長著斑點、嗜血如命、叮咬毒辣的蚊子,走了一堆晚上的,卻又來了白天的。服侍我的華人一不小心就讓蚊子溜進蚊帳,就算只有一隻,也夠讓人徹夜難眠的了,真快把我逼瘋。
我被帶到房間,地面是紅色的荷蘭地磚,牆面是藍的,梁木漆成雪白,門窗全都選用德式百葉窗,有年代感的床鋪高得嚇人,全屋顯得沉靜而略帶陰森。之後我跟畢格斯夫婦一起吃印度式早午餐(tiffin)。畢格斯先生鑽研讚美詩學,氣味相投的我們馬上熱烈討論起來。至於畢格斯太太,她將時間精力奉獻在教育訓練葡萄牙女孩上頭。後來我在往返總督府邸時,都會經過他們門窗敞開的平房,這時通常就會被他們逮進去聊天。
當了多年馬六甲副總督的蕭上尉(Captain Shaw)是位英俊、親切、率直、開朗、強壯的愛爾蘭籍海軍軍官,學富五車的他將自己奉獻給馬六甲,以維護這裡的利益。他天性無私、友愛且溫柔,格外體恤周遭人的幸福與安適。我在這裡才待了幾個小時,就能看出他的光芒照耀了這個可愛的家。雖然需要時他也會剛毅果決,但平日他的治理方式懷柔且滿懷父愛,所以他為自己在華人圈中贏得了「慈父」的美名,在馬來人及原住民眼中,他的英式行政管理是「治理公正」的象徵。總督夫婦倆及兩名剛成年的女兒共組了一個迷人的家庭,他們恬靜和睦的生活給了我這個旅人福氣,也給了我與他們近距離相處的機會。
我待的政府平房,是一間走廊比屋子本身還大得多的舒適小屋。以藤蔓和蘭花裝飾的前廊固定由兩名馬來軍警常駐,另外還有兩名神情輕蔑的孟加拉人,他們身穿白褲白袍、腰束金紅相間的絲製腰帶,紅金色扁帽下是英俊卻令人反感的臉。其中一位曾去過兩次麥加,每次旅途花費四十英鎊,每逢周五他就會穿著美麗的哈吉服上街,所有還未去過麥加朝聖的穆斯林見了都會向他鞠躬。打從一開始我就明白,我去馬來各土邦的旅行計畫在府邸並不受歡迎。
政府提供的平房對總督一家人來說實在不夠大,於是我被安排住到舊荷蘭市政廳(今名荷蘭紅屋),這裡曾是荷蘭總督的官邸,不過對於我這樣孤零零的旅客來說,孤寂加上褪色的肅穆氛圍還真有點陰森,我腦海裡還幻想,比起荷蘭勢力鼎盛時代那僵冷的美麗與拘謹的華麗,在這漫漫長夜更可能出現的,會是悄然伏行的馬來人,或是前來行竊的華人。
這座全馬六甲最顯眼的荷蘭市政廳坐落在山丘斜坡上,現在作為庫房、郵局和政府辦公室之用,裡頭設有大型國家接待廳,舞廳,以及供海峽殖民地總督、首席法官和其他高官來訪馬六甲時住的套房。市政廳靠山丘上端的那側只有一層樓高,但緊靠市街的那側卻有三四層樓高。上方建築圍繞著一座荷蘭式花園三面而建,並有一圈廊道設在瓦頂涼廊之下貫通全區。面海那側有條漂亮的階梯通往草坪般的山坡,那兒有座老教堂,以及總督和殖民地牧師的平房宿舍。四處攀爬的非洲茉莉、西番蓮、晚香玉、黃蟬花、九重葛和其他多采多姿的藤蔓,讓夜裡的空氣飄著濃郁芬芳。這棟古建築至少有四十間房,此外還有巨大的拱頂走道,以及各種奇特的階梯和角落。處處都是荷蘭磁磚、稜角設計和各種巧思。
我房間一邊可以通往迴廊下的漂亮樓梯,另一邊有個走廊和通往連通房的階梯,此外房內的好幾扇窗戶都開在外面的走廊上。跟半島上大部分的歐式房屋一樣,我房間也有一道樓梯可以從臥室通到樓下的房間。鋪著地磚的房間有點陰森,裡面有個又大又高的上海陶製浴缸,你絕對不會想在那泡澡。根據以往經驗,這裡的水溫華氏八十度(約攝氏二十六點六度),氣溫華氏八十三度(約二十八點三度),在這種情況下,用個大杓子沖水還比泡澡清涼得多。

升煙驅蚊
這棟豪宅最糟的地方在於下午四點過後,除了一名不知在哪棲息的華人苦力之外,就只剩我一人,在我以為已經把每個出入口都閂上後,他還是能在各種奇怪的時間點出現在我房裡。幸好夜裡那兩名馬來軍警會每隔一段時間就來迴廊巡邏,再加上樓下英國哨兵看守庫房時發出的噹啷聲也夠近,我這才安下心來。一大清早睜開眼,就能看見總督那位英俊穆斯林家僕身著白衫、佩著紅頭巾跟腰帶,用托盤端上茶和香蕉。那位照料我且神出鬼沒的華人苦力負責打掃,我們都用比手畫腳來溝通。這裡的蚊子多得可怕。翠綠的草坪、沉睡的大海、靜謐的岸邊椰林、狹窄的溪流與小橋,以及鎮上古色古香的紅屋瓦,畫面迷人又和諧;不過我老是在想,要是這場讓人恍恍惚惚的夢再持續幾個月的話,我大概會很歡迎來個一場地震、龍捲風或什麼尖銳刺耳的聲音,將我從這場炎熱、潮濕、芬芳及單調寧靜所組成的迷濛美夢中給搖醒。
在這裡能寫信的時間不多,夜裡甚至連蚊子都來壓縮我的時間,就連回市政廳用晚餐前的兩小時安靜片刻,牠們也要集結兵力發起猛攻,所以我大概只能把馬六甲的特色重點帶過。寫到這句時,我真的不得不說,馬六甲的特色就是沒有特色!這裡就是個「永遠都是午後」的地方—一直給人炎熱、寧靜、如夢般恍惚的感覺。這是個在原地踏步的地方。交易在無形中進行,商業翱翔於淺海之外。英國與法國的郵輪跳過這裡。這裡沒有政治、犯罪率低、在英國報紙上連要占到兩行的版面都難,對當代歷史而言輕如鴻毛。副總督已在職十一年。一支連隊在城市最寂靜的地方茫茫然駐紮著。雖有兩艘華人郵輪將此列為停靠港,但除了載來的信件外,郵輪的來去對這裡本就稀少的英國人口來說,實在引不起什麼興致。馬來人進城時不是在曬日光浴,就是跟長得像無毛水牛的閹公牛一起慢吞吞的走,或倚在橋上放空,他們這些行為更讓人覺得這是座文風不動的城市。
葡萄牙人曾在方濟.沙勿略的時代有過一段華麗的統治排場,然而他們的混血後裔如今似乎都緊閉窗戶躲在窗後,無止盡的睡著午覺。除了充滿活力的警官海華德先生,以及為了保持健康規律散步的畢格斯先生外,我從沒看過哪個英國人到戶外活動。葡萄牙與荷蘭的統治早已遠去,至於留下的重要歷史遺跡方面,前者留有一座現已成廢墟的教堂和混血後代;後者留有一座市政廳和扁平的禮拜堂。這裡午後會下雷陣雨,放晴後總督和他的紅衣僕人就會駕著馬車緩緩駛出馬六甲,穿過西谷椰林後再回來。至於歐洲人是不是還做了什麼打破這千篇一律的日子,我倒是沒注意到。
街道本身並無特別之處,然而人們不可能不注意到一條狹窄的河流滿載船隻,由一座美觀的橋樑跨越其上,把城鎮分為兩側;而一座造型優雅的鐘塔—橋與鐘樓皆由富裕的華商出資興建—則成為市政廳下方最醒目的景物。樹木、蔓藤與果實幾乎將屋舍覆蓋,花果四季皆盛;老葉、新葉、嫩芽、花朵與果實同時並存,盡在眼前。這裡氣溫很少低於華氏七十九度(約攝氏二十六點一度),也很少高於華氏八十四度(約攝氏二十八點八度)。陸風與海風以最輕柔無感的方式按時交替吹拂。這裡夜晚靜寂,白日暖和如夢似幻。
自我到這以來,沒有見過一片葉子攪動、沒有聽過一隻鳥兒鳴唱,就連漲退潮也只是一陣陣無精打采的無聲漣漪。遠處淺海,幻影般的船隻若隱若現,海平面的盡頭早已模糊成一塊。奧菲爾山上那片厚重的雲始終沒有動靜。寂靜深沉的沁芳深夜,只有蚊子咄咄逼人的嗡嗡聲以及哨兵的查問聲。然而,歷經白天的雷陣雨跟夜晚的沉寂,大自然依然快馬加鞭向四處蔓延,即便如此恣意生長也依然劃不破這份恬靜;若不是斧頭與鐮刀,馬六甲大概會變成一片叢林。那怕我一直說這裡朦朧、毫無特色、慵懶、靜寂,但還是想說,馬六甲真是座非常迷人的城市,世上除了廣州之外,還沒有哪座城市能在我心中留下如此鮮明的印象,那怕除了這場熱帶的芳香美夢之外就再也沒別的了。
昨天,畢格斯太太驅車帶我逛了逛馬六甲和附近林地。過程非常愉快,讓我越來越迷上這個地方。自從七年前看過夏威夷歐胡島山頂隨著夕陽餘暉一起沉入黃金之海後,還以為自此我的熱帶夢就醒了,沒想到現在又能再做一次類似的夢。我們走過窄河上的那條橋,下橋接上一條五彩繽紛的街道後,隨即就來到與海平行而建的馬六甲大街。靠海那側的屋子有的分成三區,有的分成四區,全都是紅瓦屋頂。最後面的屋子通常都用木樁支撐蓋在海上,前面三區的中央則各會設一個庭院。開在街上的大門會一直敞開,進門後就會看見高度的物質文明在眼前展現:挑高的房間、迎面擺置的神桌、大而厚實的雕刻黑檀木桌、椅背靠牆的雕刻黑檀木大理石椅、日本掛畫,還有擺在黑檀木托架上的華麗青銅器與精美瓷器。夜裡,八盞十盞的大燈將屋內房間全都打亮,一幅華麗燦爛的美景就此顯現。這就是中產華商的家。
有個特別的實情我得讓給大家知道,馬六甲簡直就是個華人城市。跟先前提到的一樣,荷蘭人幾乎沒留下什麼足跡。而葡萄牙人大多又懶又窮,而且跟當地人通婚導致自身地位下降,如今已無影響力,不怎麼長進也不需納入考慮。他們窮酸的房子看起來跟里斯本的如出一轍。至於英國人則只有在跟行政管理有關的場合才會出現,不過呢,就是因為我們公平公正的治理,所以華人、葡萄牙人、各種混血、馬來人、儒教、佛教、道教、天主教和伊斯蘭教等各式混居的人群才能享有這等太平日子。
據說城裡幾乎都是華人,而且東北季風時節,他們的戎克船還會載滿人滾滾而來。先前說過,馬六甲海峽的海上貿易都掌握在華人手裡,也因為他們早已牢牢掌控殖民地的貿易,所以才有人說馬六甲沒有駐點英商。還有一點是其他人來到這邊賺到錢就會返回老家,但他們不攜家帶眷回中國,反而留下來買地蓋豪宅,或在附近椰子園裡蓋農舍,坐擁鄉間大片果園,再於城外的山丘上買塊寶地,蓋個氣派的墳墓。每到下午,他們就駕著馬車到鄉間大宅抽鴉片跟賭博。家財萬貫的這些人手握鑽石、珍珠、藍寶石、紅寶石和翡翠。他們愛馬六甲,並且以美化這座城市為榮。他們也拿廣州當模子蓋屋宅,不過礙於一些重要因素,那些待在家鄉的華人富商並不敢張揚財富,反之若在英國治理保護下倒是很敢炫富。上層的華商住在高牆環繞、寬廣華麗的大宅院中。他們的妻子皆深居內院,與外界隔絕,只生活在宅院後方深處,對於男人們似乎盡情享受的種種「美好光景」,她們一概無緣參與。
華人不只將他們勤勉的習性與公平交易的特質帶到馬六甲,連賭博與抽鴉片的陋習也一併帶了過來。自印度出口到中國的鴉片中,有七分之一都被海峽殖民地給截去消費掉,馬六甲政府也因此從中課取了大量稅收。跟政府買下專賣權的華人「鴉片專賣特許商」,每天得支付政府五十英鎊的壟斷權。不過有一點要注意,並不是每個吸食鴉片的人都跟我們想的「鴉片成癮」一樣。每日飯後吸上一管鴉片的人,與我在廣州所見那種把自己摧殘至痴呆、深陷煙館的可悲鴉片奴,兩者之間的差別,就跟英國的「適度飲酒」和「習慣酗酒」一樣有著天壤之別。馬六甲禁止蓄奴,而鄰近土邦的奴隸也為了自由及庇護投奔英國麾下;不過還是可以合理推測,華人商人家中那些名為奴婢的眾多女性其實都購自中國,實際上就是蓄奴。除了這些例外,華人還是一群很有價值的人,他們的上層階級特別有公共精神、守法,而且對英國統治相當忠誠。
雖然只看見魚販、水果攤和陶器店這三種商鋪,但我想市集大致上一定能滿足這裡多元族群的需要。馬車駛出城外後,房屋逐漸稀落,草木逐漸茂密,途中不時看見清真寺,沒幾分鐘我們就身處一座椰子樹、檳榔樹與西谷椰子樹組成的陰暗樹林,此時是炎熱的傍晚,這裡靜得過於肅穆、壓迫。儘管之前就見過椰子樹,但眼前這片椰林又是另一番景象:馬六甲的茂密椰林廣袤而神祕,這種昏暗感實在很難與珊瑚島上那葉片如羽絮般的搖曳椰樹聯想在一塊。橫貫樹林的泥濘小河讓人想到鱷魚,若是躺在獨木舟裡順流而下,定能更深一層沉醉於亞答樹的陰影下。這種無枝幹且葉片巨大的椰子樹,葉長通常二十至二十二英尺(約六點一至六點六公尺),是當地窮人蓋屋子的材料。馬車行經一段兩旁盡是粗壯枝葉的平穩車道,燦爛的黃花散發著甜美芬芳。甘蔗林總出現在茂密椰林之前,鳳梨園緊接其後驚喜現身,如同粗大纜繩般的藤蔓盤根錯節,上頭甚至開著早餐茶杯那般大的紅色花朵。路旁參天大樹的枝幹上長滿了蘭花與附生植物,當中有種名為鴿子蘭(Peristeria elata)的蘭花如同翱翔天際的鴿子般,氣質可愛嬌弱,因而有「聖靈之花」的美名,這種蘭花會用它僅一天的短暫花期滿溢芬芳。
接著林相再度改變,秋天開花的蘭花宛如一頭秀麗長髮般,垂掛於道路上方;枯木因各種蕨類得以再度活成美人,其中鳥巢蕨光彩翠綠的葉片尤其賞心悅目;巨大的羅望子與含羞草以它們羽毛般的葉片為樹林增添一份優雅;巨大的蕉葉開展於金黃色的果實上頭;一叢叢檳榔樹苗條筆直,顯得椰子樹像個笨拙的巨人:馬來膠樹、印度橡膠樹以及各種榕樹,光彩翠綠下那光滑柔軟的葉背,增添了大片大片的幽暗林蔭;接著是枝葉巨大外擴的腰果樹,它的果仁長在蘋果般的果實底下;還有近乎成熟、結著宛如「哈密瓜」果實的美麗麵包樹,巨大的波羅蜜和榴槤,以及其他熱帶高溫潮濕孕育出的植物,永恆春日的氣息跟無盡夏日的豐收在此綿延不斷;花朵之美、果實之豐,終歲不斷地覆蓋其上,像加冕般增添光采。樹林的腳下,是菇類、苔蘚、蕨類、蔓生植物、百合、尼邦刺椰、蘆葦、竹籐和藤蔓構成的大量樹叢,爬蟲類與各種生物在這裡舒舒服服的大肆生長,連為人類和動物帶來痛苦的噬血蚊子也在時刻孵化。
路途中不時出現小塊空地,地上擠滿了密密麻麻的墳墓,每座墳上都立著一塊棋子狀的石頭,墳前放著散發幽雅清香的美麗雞蛋花,這種花在錫蘭佛教中是「寺廟之花」,但馬來穆斯林卻視之為「墳墓之花」。逝者在林蔭下、也在羽毛般的椰葉下獨自長眠,但生人其實就在不遠處。
(編註:本書尊重作者用詞及文本歷史脈絡,偶有使用具歧視意涵或偏見之詞彙,如今已不合時宜,特此說明。)
作者為英國冒險家、遊記作家。英國皇家地理學會第一位女性成員,並入選英國皇家攝影學會成員。從 1854 年到 1901 年,她造訪的國家包括加拿大、澳洲、夏威夷、科羅拉多、日本、馬來西亞、印度、中東、中國、韓國和摩洛哥,並將她豐富的旅遊經驗出版成書。著有《山旅書札》、《長江流域及其腹地》、《日本奧地紀行》、《1898:一個英國女人眼中的中國》等。

書名:《黃金半島行旅記:維多利亞時代傳奇女探險家行走馬來半島,探尋多元共生的前世》
作者:伊莎貝拉.博兒(Isabella L. Bird)
出版社:遠足文化
出版時間:202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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