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迷途於叢林和汪洋的蒙古人
他們埋伏的軍隊全部衝了出來。
──拉施德丁
忽必烈的志向不是征服海洋,是征服世界,然要通往世界必途經海洋。中國南北之間已有極發達的海運網絡,忽必烈如今欲將其範圍擴展至印度及印度洋諸邦。繼續向忽必烈宣示效忠的伊兒汗國,可以作為這套龐大新事業的西方基地。不過,想要成功派遣遠征大艦隊,還得在沿途確立數個穩當的補給港口。
通往日本的海路除了日本以外無處可去,但越南不同,途經越南的海路可以通往許多地方。前往印度的最安全路線,是繞行海南島東側至越南占婆,然後再沿海南行,越南各港因此成為重要的貿易樞紐,因為中國船舶可以在此補給長途航程所需要的食物、淡水、柴薪等。菲律賓群島對於前往印尼東部的中國船也有類似的補給功能,可是那裡距離前往印度的主要路線太遠,所以對多數商人來說用處不大。併吞越南可以保證中國與香料群島、印度、錫蘭之間的貿易暢通,亦能讓忽必烈打通大元與眾藩屬之間的海路。
當時越南可分為三大區域:北部有大越,南部的湄公河三角洲屬於柬埔寨高棉帝國(Khmer Empire)版圖,此外還有夾在南北之間的占婆小國聯盟。由於當年初次出征大越失利,這次忽必烈將目標改成比較弱小的占婆邦聯。越南北部可以置之不理,但位於越南海岸線中間的占婆,卻是通往高棉帝國、爪哇、馬來亞(Malaya)和印度的航路途中必須停靠的交通要衝。
相較大越國深受中國影響,占婆則是由數個原先信奉印度教小國的組成,有其深厚的本土文化又有中國與爪哇文化調劑,佛教與伊斯蘭教的影響則逐漸增強。當時構成占婆的五個王國分別是因陀羅補羅(Indrapura)、阿摩羅波胝(Amaravati)、毘闍耶(Vijaya)、古笪羅(Kauthara)、賓童龍(Panduranga),其中以毘闍耶領土最廣,主因是國王因陀羅跋摩五世(Indravarman V)掌控舒眉蓮港(Sri Banoy)─即今日越南中部的歸仁(Quy Nhơn)─因而富強。實際上,與其說占婆是個國家,不如說是由幾個持續變動的區域勢力組成,分分合合,一國獨大難以長久,一旦某國宰制的局面出現,其餘附庸就會迅速與高棉國王或大越等勢力勾結以爭奪霸主地位。
唆都將軍曾經擔任伯顏副手,在征服江南過程中表現亮眼,尤其是一二七八年攻下泉州一役,證明自己是個出色的指揮官。忽必烈如今任命唆都為占城的行省長官,可是當下元朝明明尚未占據占婆,也就是說,唆都得自己打下占婆才能走馬上任。唆都被賦予此等重任,是因為他所屬的札剌亦兒部族人,在伊兒汗國以及蒙古征服江南過程中都非常活躍,此外,唆都個人與蒲壽庚等中國穆斯林關係良好,因此有與來自南邊和西邊的穆斯林合作之條件。從各方面看來,唆都皆是能溝通中國、印度洋穆斯林商賈、伊兒汗國三方的理想人選。
根據史書記載,西元一二八二年六月,忽必烈命唆都率五千人,戰船兩百五十艘及輜重船一百艘,遠征占婆。然而,中國北方軍隊靠近首都,多效忠元廷且訓練精良,相對於此,南方軍隊往往是徒隸強迫充役,而唆都率領的正是訓練鬆散且忠誠可疑的南方軍隊,對唆都、對忽必烈或元王朝都缺乏盡忠的理由。
出征占婆的艦隊航行距離之遠,超越蒙古兵卒歷來所經歷者,比征日的路途還要遙遠一倍有餘,需時整整一個月方能駛達。等到唆都軍隊終於在越南中部海岸登陸時,士卒早已困憊病弱,需休養一個多月才能恢復元氣。
駐軍於舒眉蓮的唆都數度遣使因陀羅跋摩五世提議和談,但都沒有得到善意回應,不過這至少為元軍兵馬爭取到養息的時間。等到氣力復原,唆都便出兵占領舒眉蓮港口,並且包圍元軍海畔據點西北十二英里處的毘闍耶首都。然而此時情況與蒙古軍先前入侵大越如出一轍,元軍雖奪得關鍵的城區,卻發現裡頭居民早就帶著資糧、畜產、器械齊齊遁去。
唆都固然驍勇善戰,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出征占城的部隊訓練不足、士氣低落、補給缺乏、軍官自負輕敵,置身於炎熱又充滿敵意的陌生環境。唆都雖控制海岸線,但占婆戰士一旦受到攻擊便化整為零,隱伏於山林之中,趁元軍不備時發動反擊。蒙古人昔日善於誘敵深入再加以突擊,如今元軍卻淪為同樣戰法的受害者。占婆領導者派間諜散布謠言,迷惑唆都採取錯誤的應對。因陀羅跋摩五世或者假意締和,給唆都送去禮物,突然間又毫無預兆地毀約,乘虛而攻。這場戰爭變成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只不過貓竟是因陀羅跋摩,唆都為鼠,好不窩囊。
由於因陀羅跋摩的百姓早就將當地糧食搬運殆盡,唆都只能下令漢兵墾殖,以軍屯所得作為糧餉,也計畫作為往後繼續南征印度的基礎。可是唆都麾下的江南兵卒對於越南風俗的認同還高於對蒙古將領的忠誠,於是開始出現大量逃兵,並向敵方提供資訊和協助,令占婆統治者和軍隊的士氣大振。
士卒或死或逃,軍糧難以為繼,陷入窘況的唆都只好請求大汗援助。忽必烈於是派出運有大量補給的增援部隊,可是這支船隊竟然花了一整年才抵達唆都軍所在處。增援船隊抵達時,發現唆都軍營已經完全廢棄,營地空無一人。原來是因為缺糧太過嚴重,唆都不得不率部離開占婆,北上覓食。補給船隊沿著海岸搜索無果,卻不幸遇上風暴打擊,船隊幾乎覆沒,運載的補給大半隨之落海。餘船狼狽返回中國,完全沒幫上倒楣的唆都,如今唆都已領兵離開占婆北上挺進大越領土,但其追求的已非勝利,而是生存。
援軍舟師無功而返,忽必烈於是訴諸傳統蒙古策略,也就是從陸路派兵援救落難的唆都軍。自陸路施援就必須穿過大越領土,而此時元朝與大越關係尚稱良好。忽必烈於一二八三年派畏兀兒人阿里海牙出使昇龍(河內),要求大越允許元朝派人穿過越北向唆都軍實施救援和補給,好讓唆都繼續執行征服占婆的任務。
大越被迫面臨兩難抉擇,是要滿足蒙古大汗的期望,還是要與鄰國結盟呢?最後大越皇帝決定支持占婆,拒絕讓元軍通過國土。蒙古人本來想要進一步分化先前處於競爭狀態的大越和占婆五國,不料元廷施壓反而導致雙方關係拉近。至此,忽必烈將他對占婆的怒火轉對頑劣不馴的大越發洩,在一二八五年下令自陸路南征。
正值緊張時刻,元廷內部卻爆發一場危機。幾位大臣試探性建議忽必烈,可以仿效宋代皇帝的前例,在生前傳位給皇太子真金,他們相信忽必烈將大統傳給指定繼承人的適當時機已經來臨。也許是受刺殺阿合馬事件的鼓舞,太子黨人認為國家需要有一番新氣象。忽必烈聞言大怒,視之為大逆不道。
宋朝帝王生前內禪,或有出於自願,或有被迫,但蒙古大汗從來沒有自行讓位予儲君者。真金的支持者這次踰越分際了。刺殺眾人痛恨的斂財權臣是個成就,但怎麼敢以此壯膽要求皇帝遜位於皇子。忽必烈因此對真金起了疑心,懷疑他是不是在祕密醞釀逼宮計畫,怒不可遏的忽必烈從此拒絕見到真金,不和他溝通也不讓他進宮。陷入困境的真金逐漸被昔日盟友疏遠,孤立無援,絕望之下鎮日酗酒消愁。
澆熄這場短暫的「叛亂」之後,忽必烈征服大越和占婆並由此擴張貿易網絡的意志越發堅定,欲以此證明自己寶刀未老,統治精力與往昔無異。忽必烈於是封第九子脫歡(Toghon)─史書對脫歡的年齡和能力沒有著墨─為鎮南王,並在一二八五年下令脫歡率領增派的五百艘船與五千士兵,對大越發動新的侵略行動。好不容易聯繫上唆都之後,忽必烈又命令唆都配合脫歡南征時間,同時北伐大越,形成南北夾擊之勢。
從前蒙古將領出師不利,這次皇家出身的蒙古王子總該馬到成功了吧?然而鎮南王的名號固然響亮,但空有頭銜並不代表具備征服者的才幹。脫歡的任務是制伏大越,與唆都軍會合並補給之,繼而降伏占婆。本次南征軍是由有經驗的廣西和海南兵卒組成,也就是較適應熱帶氣候的南方人,似在彌補蒙人過往侵越的弱項。此外,脫歡又以高官厚祿誘惑熟悉地形的大越降卒,來為元軍嚮導。
元軍最棘手的後勤問題還是糧草供應。兵糧馬秣靠舟船運輸,然元人運糧船航行緩慢,容易被靈活的安南戰船搶奪,下場就是遠征軍兵弱馬瘦。元軍的海上後勤運輸持續混亂,將領甚至失去對船隊的控制,沉重貨物拖累船速,船隻為了逃避敵軍追擊,甚至將米糧等輜重倒入海中以求脫逃。
大越善用河川與小島群等地形來牽制蒙古騎兵,蒙古騎兵屢屢墮入圈套。每逢元軍占據上風,大越軍總能靈活利用船隻逃跑,脫歡部隊面對這片越南詩人筆下的「水鄉澤國」,難以追擊敵軍,只能望水興嘆。元軍固然兵力更多、科技更高、財力更強,交戰時大多取勝且奪得戰略要地,但他們卻無法徹底打垮越南人。前頭已有征日無果與伐越無功的慘痛經驗,如今忽必烈再度於朝臣不甚支持的一場戰爭中逐漸落敗。
應對蒙古人來犯,越南人行動謹慎又不屈不撓。據拉施德丁所述,越南地形「多林莽,其餘地方亦險阻難行」。大越游擊戰術誘導元軍逐漸深入,然後趁其得意而鬆懈之際,「伏兵自海岸、森林、山林間突然現身,或騷擾,或迷惑,或殲滅侵略者」。《元史》亦載占城與大越之守軍頑強異常,語帶敬意。如大越朝廷四處張貼公告曰:「凡國內郡縣,假有外寇至,當死戰。或力不敵,許於山澤逃竄,不得迎降。」
大越人能以寡擊眾並漸漸占據上風,蓋由於眾志同心護國。大越是本土人物建立的王朝,農民百姓忠於其君已歷數代。當時陳朝將軍興道王陳國峻(陳興道)鼓舞軍心,兵士奮勇向前,甚至刺「殺韃」漢字於臂腕以明志。又等到半個世紀之後的一三一八年,大越皇帝陳明宗才終於下詔禁止士兵作此等刺青。
大越眾志成城,相較之下唆都和鎮南王脫歡的軍隊則逃兵不斷。據學者估算,忽必烈派往征伐占婆和大越的軍隊共計二萬八千七百人,然其中約有一萬七千人是舊宋降卒、囚犯或強征入伍者,不願或者不宜上戰場。長征疲憊久戰困躓,加之風雨交侵,唆都終於支撐不住,在紅河畔的戰役中被大越軍擊殺。
派遣兒子脫歡征越卻損兵折將,令忽必烈臉上無光。禍不單行,更大的噩耗於一二八六年初傳來,皇位繼承人真金忽然暴斃,蒙古皇族各式離奇死亡事件又多了一樁。忽必烈因心病疏遠真金,豈料父子乖離未解,忽而天人永隔。忽必烈為此事自責抱愧,哀慟不已,此後愈加依賴年輕的皇后南必,以及同樣出身弘吉剌部的真金遺孀伯藍也怯赤闊闊真(Biram Egechi Kökejin),此二婦乃成為大元宮廷權勢最盛的兩位女子,聯手共管朝政。忽必烈則將他的愧疚和怨氣,全數傾瀉於對越南的戰爭中。
脫歡伐大越的最後一場重大戰役,是一二八八年的白藤江之役,地點接近下龍灣。此役再度證明水戰可以決定勝負的關鍵地位。安南文官素有撰寫史書和以史為鑑的傳統,蒙古南侵的三百年之前,中國水師便曾來犯。此役主帥是年已五旬的陳興道,他仔細研究過先人克敵之方,命中注定要成為越南史上的大英豪。陳興道或許知曉蒙古人不熟本地歷史,於是決定將前人戰略拿來如法炮製一番。興道遂下令斫鐵木造樁數千支,長度三至十英尺不等,鐵木樁一端削尖,嵌上金屬尖頭。為此,大越人將一整座森林砍伐殆盡,甚至拆民宅梁柱取材。接下來,他們辛苦地將鐵木矛植入水底,尖端背向海洋、朝向河流上游。與此同時,工匠日夜趕工製作羽箭,還有淬毒或裹有可燃物質的特製箭矢。
實際戰況與拉施德丁的描述相當一致,大越軍迎戰元軍交鋒之後便佯作退勢,逐漸將驕兵誘入漲潮時分的白藤江,此時插入河底的鐵木矛陣隱沒於江面下,肉眼難見。誘敵進入圈套之後,大越軍便等待潮水退去,於退潮之際從水陸兩面同時進攻,以火箭和火筏猛烈進攻敵船。元軍意欲撤退,但鐵木矛陣隨著潮退紛紛露出水面擋住其退路,元艦隊被困在岸上凶悍大越戰士與江中矛陣屏障之間,淪為甕中鱉。
元戰船或被矛陣刺穿,或陷入火海,絕望的船隻橫衝直撞找尋生路,卻在混亂中彼此撞擊,如同籠中困獸互鬥撕咬。箭如雨下,重裝鎧甲者不是燒死就是溺斃,死得快還算是運氣比較好,何等諷刺。元軍共計四百艘船非焚即沉,艦隊指揮官烏馬兒(Omar)遭到俘虜,大越軍處死其餘幾位將領後又將烏馬兒溺死。脫歡雖然保住性命,但回國之後還得面對震怒的父王,忽必烈將他貶去鎮守揚州,但命他終身不許入覲,實際等於永久流放。
蒙古人再度大敗而歸。大越人祭祀山川神靈,酬其庇佑。大越皇帝務實慮遠,決定釋放俘虜並向忽必烈獻上黃金重禮請罪,力求保留元朝顏面。忽必烈至此終於學到教訓,從此不再侵擾越南。此後元朝與大越遂保持審慎的友好關係,這對雙方都是好事。
作者為美國南卡羅萊納大學政治學學士、社會學碩士,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人類學博士,以及蒙古國成吉思汗學院的榮譽人文博士,曾任美國明尼蘇達州馬卡勒斯特學院德威特.華勒斯人類學講座和成吉思汗學院的榮譽教職,被譽為「最會說故事的人類學家」。因撰寫《成吉思汗:近代世界的創造者》一書,於二○○七年獲頒蒙古國最高獎章北極星勛章。他的著作尚有《成吉思汗的女兒們》、《征服者與眾神:成吉思汗如何為蒙古帝國開創盛世》、《印第安施者》、《金錢簡史》等。

書名:《忽必烈:建立中國海上霸權的海洋之皇》
作者:傑克.魏澤福(Jack Weatherford)
出版社:時報
出版時間:202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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