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核春晚與抓鬼春節：AI時代的兩種社會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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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央視春晚，展示了一段 AI 機器人表演的橋段，稱為《武 BOT》。數十具來自宇樹科技的人形機器人，穿著紅底金紋背心，身高約莫與人類十二歲兒童差不多，與真人穿插，流暢一致地執行空翻、舞棍、打拳等動作。

這段表演，看在政治立場不同的群體眼中，有截然不同的感受。

有些人認為這就是中國科技實力強大，即將成為世界霸主的證明。有些人則認為，中國 AI 機器人充其量只是建立在「蒸餾」其他民主世界開源模型的基礎上，稱不上有突破性進展，「連自己下樓梯都做不到」。

這兩種看法都不全然正確。

首先，中國政府近年來一直聚焦 AI 機器人的技術，宇樹機器人整合並克服了底層作業系統、運動控制、定位感知以及多機協同的諸多問題，確實是有進展，並沒有什麼好反駁的。

與此同時，上述技術不全然是中國自主研發，更直白點說，一個只有中國在開發 AI 的世界，根本不可能有宇樹機器人表演，這也同樣是事實。

中國或許在負責 AI 大腦的 LLM 領域上面沒有什麼特殊的進展，但在近似 AI手腳的人形機器人方面，確實有些收穫。2025年夏季，杭州舉辦「世界首屆人形機器人拳擊賽」，讓機器人互相揮拳、閃躲，人類觀眾在場邊叫好，儼然賽博龐克反烏托邦場景。

表面上，這是因為近身格鬥確實考驗最精細的操縱跟反應能力，是驗收 AI 技術的絕佳方式。但往深一層想，除了中國以外，似乎沒有任何一個國家這麼著迷於讓機器人「公開表演」武鬥廝殺。因此，台灣民眾若看見央視春晚的節目，腦中立即聯想到軍事用途，這是正確的方向。

但中國民眾自己的想法呢？這套機器人打拳，給國家爭光，給民族添彩的節目，究竟給他們什麼感覺？是榮耀、驚喜，還是遙遠、疏離？

央視春晚，演出「中國夢核」

也許都不是，一位中國網友寫道，這是個「夢核」社會：

「回國一直有種感覺，賽博春晚把這種感覺發揮到了極致，這種感覺就是現實中的中國社會已經變成類似b站抖音中式夢核作品裡的世界。

人還在動，還在衣食住行，但其實已經死了，你看到的是個陰間社會，大街上花里胡哨的高樓大廈，其實都是紙糊的，一捅就破，家裡女性長輩在廚房打雞蛋，定睛一看是一碗香灰。」

夢核（Dreamcore）一詞源於2010年代網路文化。當時 Tumblr、Reddit、Pinterest 上流行把特定某些情緒切成「視覺風格」。夢核是其中一種美學詞彙──看似熟悉的場景，但有不對勁的氣氛，現實存在，但像幻覺，有種時間停滯的空心感。

夢核原本來自閾限空間（Liminal Space），深夜的商場走廊、無人的室內遊樂場。這些地方本該充滿人，但空無一人時，會產生出一種「不屬於此處」的違和感。

「中式夢核」一詞，完美的指出了當下中國經濟社會的奇異氛圍：經濟下行，但 AI 研發產業看起來很熱鬧；巨大 LED 屏、霓虹縣城夜景、空蕩政府廣場、裝飾過頭的春節節目，全都不像是為了人設立的，反而更像是一場虛假的夢境。

網友描述這是陰間社會，「貌似還活著，但已經結束了」，雞蛋打下去，變成香灰。這種情緒異常精準但結構徹底卡夫卡式的文學修辭，不太像是東方大國正在崛起，反而更像蘇聯晚期，1980年代東歐，甚或金融危機後的阿根廷社會。

中國 AI 機器人正在完美化、中國數位監控技術也正在完美化，唯一還沒能被「完美化」的只剩下人，不完美的勞工會「惡意討薪」，不完美的女人居然不肯「配合國家多生點孩子」。這種說不出口的壓力，變成看似夢幻，實則淒冷的惡夢場景，此為「夢核」的真正意義──在分不清是過去還是未來的色彩繽紛數位化場景裡，成為一縷沒有辦法前進也無法後退的幽魂。

台灣民主春節活動：「用AI抓AI」

當過於流暢的 AI 武術橋段，讓中國舉國演出「中式夢核」之時，台灣人的春節餘興節目意外也與AI有關。

過年期間，台灣人在網路上流行做一件事情：辨識用大型語言模型 API 串接出來的非真人帳號，並且對其進行「提示注入改造工程」（Prompt Injection）。這件事情本身也有點魔幻。

這件事情有幾個層次。首先，台灣是全球知名的資訊操作重災區，台灣人對社群平台上那些引戰、帶風向、可能根本不是真人的帳號，一直保持著很高的警覺。

有人注意到，部分疑似由政治公關公司或商業公關公司經營的帳號，刻意發布意圖吸粉引流的貼文，寫法刻意模仿在地使用者的風格，諸如使用表情符號、營造情感共鳴、抱怨民生疾苦等等，最終則會引導到「社會衝突極大化」，其中當然包括「主張政府執政失敗」。

在此之前，比較敏感的台灣公民，在2025年底 Threads 開始公布使用者所在地之後，發現某些帳號的 IP 位置不太對勁，人在中國或柬埔寨，卻自稱「台灣媽媽」、「台灣護士」，甚至頭像就是偷來的。由於查詢帳號所在地有點耗時，甚至有熱心工程師開發了瀏覽器套件「 Lee-Su-Threads （哩速隨）」，只要安裝之後就能直接在貼文上顯示帳號所在國家，以及是不是新註冊的帳號。

到了今年春節，大概是過年太無聊，開始有人去問自己的 AI，諸如 Gemini 與 ChatGPT，該怎麼讓 AI 假帳號現形？並試著在貼文底下輸入指令，用「提示注入」的方式去測試，成功讓該帳號原本串接好的自動化腳本產生異常輸出，直接證實了這不是真人帳號，而是透過 LLM API 自動生成內容的公關操作。

成功「教壞」 AI 帳號的多巴胺回饋太強，讓大家都紛紛跑去用各種方式玩 AI 帳號，讓對方扮貓娘、講阿拉伯文、說出八九六四，公布自己的原始腳本等等都有，最終這些帳號許多都被迫暫時關閉。

並不是所有AI帳號都是認知作戰帳號

這波辨識行動中，可以注意到有些相對無害的帳號也難逃「調教」。這些帳號似乎只是分享日常生活心得，因此 API 串接的方式相當粗糙，本質上更接近過去「內容農場」的自動化轉型，用 LLM 取代過去低品質的批量生產。

這類帳號的真正意圖其實未必那麼明確。也有可能只是想先養出一個高互動的帳號，之後要拿來做什麼，再看客戶需求決定。此外，批評政府的貼文有可能只是剛好自帶流量而被選中，並非這個帳號真的就是目的在分化台灣社會。雖然就結果來說，一再重複的垃圾內容確實會造成一些負面影響。

這波公民抓 AI 的行動，至少有幾個象徵意義。

首先，機器人帳號透過留言機制煽動引戰、擴大既有的真人不滿，變成「虛假意見氣候」，一直都有人在提醒跟預警，只是那時比較像是：智庫人員宣導，一般民眾只是聽宣導。如今這波「生活帳號抓鬼」，已經是台灣平民主動覺得可疑，去問自己家的 LLM 怎麼破解，然後實戰抓包成功，在公民能動性與判斷力的提升上，固然是一大進展，不可同日而語。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從這次的戰功看起來，能夠被如此單純的「提示注入改造工程」反制的，其實可能都還不是最危險的假帳號。從這些帳號吐露的系統資訊看起來，假設資訊屬實，這些假帳背後幾乎大部分都是台灣市佔率最高的 Gemini 跟 ChatGPT，而不是中國 AI 的API，而且串得相當不嚴謹，才會破功。以上述線索來看，這些帳號比較可能是本地公關公司培養的，而沒有直接與境外資金相關的證據。

當然，從過往資訊戰的研究也可得知，即便是「無害帳號」，也很容易在選戰期間變成有害帳號，公關公司操作本來就是認錢不認祖國。只是在沒有確切證據的情況下，暫時先進行無罪推定，會比較嚴謹。

AI時代的兩種社會想像

「抓AI帳號」這件事情讓我著迷的點，不在於這個行動真的徹底成功，或具有可複製性。因為，非常可能真正危險的敵意帳號，API串得超好，反而抓不出來；而這些平凡無奇的公關公司 AI 帳號，從此加強了安全防護。

春節抓 AI 行動，真正的意義在於它彰顯了台灣社會資訊戰意識的提升，同時也展現了公民參與運用 AI 的創意方式。因為畢竟「問 AI 怎麼抓 AI」 ，這件事情本身有點後設的奇妙趣味。同時，也完美展現了 AI 的雙面性──在被公關公司或是敵方有心人士使用的時候，可能是資訊操弄的一環。但它在公民的使用之中，則是正義一方的夥伴。

就結論來說，意外的，2026年春節，無論在中國，或者在台灣，都是與 AI 息息相關的一次節日。只是，台灣人是「鮮活的在群起抓 AI 帳號」，而中國在「強盛但無人」的夢核場景之中。我們都同意，民主體制本身並不完美，但如果我們要判斷一個社會是否「一息尚存」，就該問問自己：這個場景裡，有沒有我們自己？有沒有我們對未來的希望？還是，這是一個跟你我都毫無關連的惡夢藝術裝置？


作者為SAVOIR｜影樂書年代誌總編輯。對法蘭克福學派而言，大眾社會是一個負面的概念。他們相信，大眾（masse）如同字面所述，是無知、龐雜、聽不懂人話又好操控的集合體，稱不上有精神生活，就算有也是被事先決定的。大眾社會帶來了流行文化，大眾媒體如果顯得低俗又墮落，是基於服務大眾社會的目的，或者他們本身也就只是「烏合之眾」，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專業人士。然而，在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流行樂、體育狂熱、偶像崇拜、實況主、網路迷因之中，我們卻還是能找到世界運轉的規則，並洞見人性企求超越的微弱燭火──為了這個原因，我研究大眾文化，我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