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球魂的軌跡：日本野球誕生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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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巨人軍誕生

市岡忠男與河野安通志

雖然職棒實驗一度失敗，但不代表日本球界對於職業化的渴望就此打住。一九三一年四月號的《野球界》雜誌，邀請了前早稻田的泉谷祐勝、市岡忠男、伊藤十郎和前慶應的小山萬吾四人，進行一場時下棒球議題的深度談話。內容包羅萬象，從宮武三郎從慶應畢業後的可能影響，到整體學生棒球界的觀察等等都有聊到。

而他們討論的題目之一，就是日本成立職棒的可能性。小山認為如果做好投入五十萬日圓的準備，應該可以在東京、大阪、名古屋和仙台組建職棒球隊，但如果還要建設球場的話，五十萬日圓可能不夠。

市岡則是抱怨眼下的看球風氣，往往跟著「學校的旗色」而行。粉絲們只認校名看球，而不是為了欣賞棒球技術到場。他認為如果成立職棒，或許可以打破大家只看名字的不良風氣，專注在真正的棒球技術上。

泉谷則提及寶塚運動協會和大每野球團兩支職業隊，可惜都已經不存在了。雖然小山認為這兩隊「不夠職業」，但泉谷對此加以反駁，認為寶塚已經算是相當職業化的隊伍了。市岡沒提寶塚如何，只說當大每敗給學生球隊時，確實有和小山一樣的感覺。

本次市岡與會用的頭銜，是前早稻田野球部「前」總教練。當初從飛田穗洲手上接手棒球隊的他，為什麼會離開球隊，其實正和寶塚的解散有關。

當寶塚運動協會告別舞臺的同時，也讓創立者河野安通志失去工作。透過押川清的安排，河野重回早稻田大學，以「野球部總務」的名義任職。而當時的總教練正是市岡忠男。河野和市岡原本感情不壞，早在河野擔任總教練期間，當捕手的市岡就是旗下子弟兵，兩人曾在一九一六年一同前往美國遠征過。後來河野創立日本運動協會，市岡也來幫忙隊上指導過。

然而，河野回歸早稻田後，儘管單看名稱像行政職，但他還是把自己當成棒球教練，動不動就到現場對選手下指示。河野本身擁有淵博的棒球知識，在早稻田球隊裡的輩份更無話可說，使得球員們都把他當成真正的總教練，讓實際擔任總教練的市岡處境尷尬。但身為河野的「徒弟」，市岡只能把不滿往肚子裡吞。

兩人決裂的導火線發生在一九二九年。島根商業學校有一位投手福田宗一，畢業後本來要加盟社會人球隊「大阪鐵道局吹田」，不過大鐵總教練藤本定義知道早稻田投手短缺，為了母校著想，於是願意放棄爭取福田，讓他進入早稻田就讀。藤本向市岡傳達此事，基於能夠增進球隊戰力，市岡當然沒有回絕，但消息傳出後，大鐵當然對此事相當不滿，故而聯繫河野，希望他能出面斡旋，取消福田加盟早稻田一事。

河野於是致電市岡討論此案，但市岡堅決藤本都釋出好意了，就不能辜負對方。兩人在長達三十分鐘的談話後，河野總算願意讓步，最終讓福田成為早稻田的一員。

雖然市岡在這件事說服了河野，但他對於河野老像個太上皇般處處干涉，耐心也瀕臨極限，於是在一九三○年九月，市岡辭去總教練一職。在宣布卸任時，市岡表示，他在早稻田努力了約有五年之久，這段期間也一直尋覓合適的後繼者。現在他終於找到了這位繼承人選，那便是他「最尊敬的河野安通志」。因此，這就是他離開的最佳時機，他相信在河野總務的帶領下，早稻田棒球隊的未來肯定前程似錦。

市岡留下酸溜溜的話語，離開了早稻田棒球隊。但沒多久，正在多方打聽棒球人才、籌劃另一件大事的讀賣新聞，很快就找上了市岡。

正力松太郎

讀賣新聞成立於一八七四年。日本早在江戶時期，就已經出現類似新聞性質，記載時事或各類內容的印刷物「瓦版」。而瓦版因為在街頭販售，大家總是邊走邊讀的關係，因此又被稱作「讀賣」，「讀賣新聞」正是以此為靈感命名。

由於正力松太郎的活躍，使得不少人提到讀賣新聞，都以為是源自正力，但其實在他之前，讀賣新聞就已經營運了好幾十年。讀賣新聞當初由子安峻、本野盛亨和柴田昌吉三人共同創辦，不過一九一八年，由於本野盛亨的兩位兒子一郎、英吉郎病逝，加上其他高層同時兼任外交公務，在一九一九年前往巴黎和會談判，使得公司陷入群龍無首的情況，讀賣便順勢轉手。

這時接下讀賣新聞的第六代社長名為松山忠二郎，松山曾在朝日新聞工作，對媒體有一番抱負。他來到讀賣之後，網羅許多不同報社的優秀記者。在一夥人勵精圖治之下，讀賣的每日發行量一度提升到十三萬份左右。

然而好景不常，一九二三年九月一日發生關東大地震，讓讀賣一度停刊數天，好不容易能夠再發行報紙了，發行量也慘跌到最多僅五萬份左右。一九二四年二月，讀賣平均每月虧損約一萬日圓，有息負債更達到十七萬日圓左右，加上背後的金主有意撤資，遇上存亡危機。

此時，願意接手讀賣這個賠錢貨的人物，就是正力松太郎。

正力松太郎一八八五年生於富山縣，曾在東京帝國大學唸法律，畢業後進入內務省工作。一九一三年他在警視廳任職，在警察體系一路往上爬，並在一九二三年十月就任警務部長，仕途算頗為順利。

但在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還是攝政的裕仁親王早晨前往貴族院開會，坐車行經虎之門一帶時，遭到一位叫難波大助的左派分子用霰彈槍攻擊，車窗被擊破，侍衛長也受了傷，所幸裕仁本身平安無事。難波後來被憲兵隊逮捕，並被判處死刑。此事被稱為「虎之門事件」。

差點讓犯人開槍狙殺天皇接班人的巨大醜聞，造成總理大臣山本權兵衛內閣總辭。而在總辭的人員中，也包括了內務大臣後藤新平，以及警務部長正力松太郎。

正力本來聽過一些不好的傳聞，對後藤這個人沒有太多好感。不過實際與他共事後，漸漸了解到後藤的優點，反而對他相當敬佩。後藤也頗為欣賞正力，對他的仕途就這樣沒了感到可惜，於是提議出資一萬日圓，讓正力到國外增廣見聞。

然而，正力對政治生涯還有野心，知道要是收了這筆錢，往後都會受制於後藤，因此以老家有家業、不需要擔心生活為由，婉謝了後藤的好意。

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六日，裕仁和良子女王（香淳皇后）舉行婚禮，並以此為由赦免原先遭懲戒拔官的人。這代表只要正力願意，就能重返原職。

但正力並沒有急著回歸政府部門。也差不多就在此時，有人告訴正力，眼下若是出資三萬日圓，就可以入主東京每日新聞。有個媒體在手，日後在政界闖蕩也有幫助。正力於是找他的企業家朋友河合良成評估此事，河合又找上了曾在讀賣新聞當過經濟部長的後藤圀彦（後藤國彥）商量。後藤圀彦認為就算要買，東每那種「要崩潰的三流新聞」也不值得出手。倒是讀賣新聞雖然因地震銷量下滑，但還算是有品質、有信譽的媒體。儘管買下讀賣所費不貲，需要五十萬日圓，不過讀賣背後是由貴族院議員鄉誠之助監督，如果是正力出面，鄉誠之助應該會給予通融。

正力於是聯繫鄉誠之助，他開出的條件果然相當優惠，只要十萬日圓就願意轉手，但不巧的是，有一位在大阪經營赤新聞的吉弘白眼，此時也想入主讀賣。正力如果想買，就得在十天內湊到十萬日圓。單憑正力一介高級公務員的身分，手上當然拿不出這麼多錢，想來想去，只好再去拜託後藤新平。

後藤聽到正力的請求，僅僅思考了一分鐘，就決定幫他出這筆經費。後藤告訴正力，說想經營報紙並不容易，所以不要惋惜這些錢，即使全花光不還也沒關係，唯一的條件是不能向鄉誠之助等人透露錢是後藤幫忙出的。正力在幾天後先收到三萬日圓，一週後又拿到七萬日圓，就此堂堂入主讀賣新聞。

正力買下讀賣新聞幾成定局後，原社長松山還打算負隅頑抗，甚至聯合其他部長上表遞交辭呈，打算以罷工進行要脅。但正力根本不吃這套，直接批准了松山等人的請求，讓想辭的人自由離開，沒辭的人還是可以繼續留下來當部長，剛好肅清不願意在正力底下做事的人。

當時日本報業聲勢最高的，正是主辦夏甲和春甲的朝日新聞和每日新聞，兩家媒體都在一九二四年宣布發行部數突破一百萬份。讀賣新聞的當務之急，自然得先拉抬報紙銷量，除了維持公司財務狀況的現實考慮外，正力買媒體本來就是基於政治考量，而報紙總是要有人讀，才能擴大影響力。

因此，正力對經營媒體這件事，並沒有什麼特別清高的堅持，而是認為能賣越多越好，應該製作多一點俗氣有趣、受眾廣的內容。他不僅尋覓有資歷的媒體業人才，也找來一些前政府機關任職的班底幫忙。過去曾在中央任職的正力，立場當然比較偏右派，但即使如此，正力還是願意邀請曾在左派媒體發表作品的漫畫家柳瀨正夢加入，雖然社內有反對聲浪，但正力卻認為「管他紅的還是白的，只要能畫不就好了」。

一九二五年日本廣播興起，出現了其他媒體競爭，讓報紙業者如臨大敵，深怕廣播把讀者給搶走。但正力卻反其道而行，看準這個機會製作「廣播欄」，將廣播節目表印在報紙上，因而開拓出藍海市場。另外，讀賣也開發許多娛樂方面的內容，包括圍棋、將棋棋局、賽馬、麻將和釣魚等等，藉由這些大眾喜愛的東西，大幅提升了讀賣新聞的銷量。

而說到娛樂，讀賣新聞當然也注意到紅遍日本的棒球。

明星隊票選

一九二八年，大聯盟傳奇巨星柯布（Ty Cobb）、霍夫曼（Fred Hofmann）等幾位大聯盟球員，以及裁判奎格利（Ernest Quigley）訪日。這回美方來的人不多，所以沒有打比賽，而是進行指導和交流。

由於日本球界在判決方面的爭議不少，因此奎格利的裁判教學帶來不小的幫助。柯布則認為日本學生棒球發展得如此昌隆，應該進一步成立職棒，讓學生畢業後能夠繼續打球。至於促成這次活動的，則是曾隨大聯盟聯隊在一九二二年訪日，往後持續協助日美棒球交流的前大聯盟選手亨特（Herb Hunter。

當初只是國外學校球隊來訪就算大事的日本，在一九二○年代和美國的棒球交流可說越來越繁盛。除了美國的校隊、職棒隊之外，連黑人聯盟、女子棒球都曾經來到日本，一九二一年還曾因外隊來太多，被揶揄是「試合過多症」。隨著美國球隊來日本變得越來越不稀奇，也讓日本這邊有了不一樣的野心。

一九二九年，報知新聞社的池田林儀有個想法，他不只想找大聯盟明星隊來日本比賽，更想讓日本球迷親眼見到能單季轟出六十發全壘打，在日本球界聞名已久的「野球王」貝比魯斯。不過，想把大聯盟明星隊拉來日本所費不貲，整隊光是擔保費就要二十五萬日圓，報知新聞因此沒有同意池田的提案。不死心的池田再詢問朝日、每日和時事新聞，但都遭到否決。

問幾個大報都行不通，池田只好硬著頭皮，來找規模較小的讀賣新聞。正力以前主要學習柔道，本身對棒球不熟，但是知道邀請的對象是世界上最知名的棒球選手，認為是個有趣的提議，於是商討沒多久就答應邀請貝比魯斯，叫池田馬上去打電報。

既然要開始認真涉入體育領域，那便需要相對應的人才。於是，就在市岡忠男離開早稻田後，正力本人立刻親自出馬，說服市岡擔任讀賣體育部的部長，並且告訴他邀請大聯盟明星隊的計畫。

一九三一年一月，亨特再度訪日，並且到早稻田進行指導。正力和市岡抓準這個機會向亨特提案，表示希望藉由這個活動，促進美日之間的的感情。他們也直言不諱，希望藉由這個比賽刺激讀賣報紙銷量，所以答應亨特：如果賽事有賺到錢，全歸美方所有；若是虧損，則由讀賣自行吸收。事實上，讀賣詢問過六大學理事長蘆田公平的意見，蘆田評估應該會虧損十萬日圓，勸讀賣打消這個念頭。但作風強勢的正力依然堅持，並且開出這樣的好條件，果然吸引美方點頭。

為了能和美國交涉，讀賣又延攬了另一位要角鈴木惣太郎。鈴木深諳外文且熟悉美國棒球，曾以日商職員的身分在美國工作，同時是個狂熱的大聯盟球迷，經常在《野球界》等平面媒體介紹美國棒球事物，並在一九二九年出版《米國的野球》一書，因而被正力注意到。

為了炒作報紙銷量，當該有相對應的行銷策略。過去美國球隊訪日，往往都是跟六大學或俱樂部等單一球隊交手。但這回都邀請大聯盟明星隊來了，讀賣這邊也想趁機組建一支全日本明星隊。於是，讀賣向讀者公開進行日本明星隊的票選，再找來安部磯雄、腰本壽、藤田信男、武滿國雄、河野安通志和市岡忠男等十一位球界專家審核，挑出明星隊陣容，藉此炒熱一波話題。

那是個一切以紙本作業，無法用網路及電話投票的傳統年代，但球迷們依然相當踴躍。最終名單第一高票的選手為久慈次郎，得票數高達十二萬四千八百三十六票，他也被選為這次明星隊的隊長。投手方面，最高票者為早稻田王牌伊達正男，票數有九萬五千三百三十五票。其次依序為宮武三郎六萬六千六百三十九票，若林忠志六萬六千五百二十五票，渡邊大陸五萬七千三百八十四票。這些人最後都進入正式名單，且檢視名單內的成員，不是六大學的現役球員就是畢業生，可見六大學的人氣之旺。

如此高的得票數，也能看出球迷們對這次的賽事有多期待。讀賣販售部長務臺光雄此時又祭出一記狠招：他只讓讀賣新聞的讀者有購票資格，若是想看比賽，就只能乖乖先買報紙。務臺過去曾在朝日、每日新聞工作過，並有在大聯盟現場見證貝比魯斯轟全壘打的經驗，本身對棒球並不陌生。日後在他的行銷手腕下，《讀賣新聞》成為日本代表性的大報，因此有著「販售之鬼」的稱呼，他本人更曾發過豪語：「只要上面印著讀賣，就算是張白紙我也能賣給你看。」

作者筆名科科任。職棒元年生，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臺灣文化研究所文學組畢業，寫作翻譯兼導遊領隊。Podcast「甩電台」第二季主持人。著有小說《好球帶》、《地下全壘打王》，非虛構作品《沖繩不一樣：那些旅行沒教你的沖繩事》、《琉球王國的前世今生》、《站上顛峰的武士》（與周思齊合著），譯作《最好的教練，不給答案》、《栗山筆記2》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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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球魂的軌跡：日本野球誕生物語》
作者：朱宥任
出版社：前衛
出版時間：2026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