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歷史成為戰場:文化戰、民主韌性與台灣共同體

嚴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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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翻攝自IMDb

一、從一部爭議電影說起

2026年春天,一部以林宅血案為題材的電影《世紀血案》在台灣社會引發激烈爭議。爭議的焦點不只在於電影本身的歷史詮釋,也延伸至製作團隊的背景與資金來源——這部電影究竟是在還原歷史,還是在模糊一段台灣民主運動最黑暗的暴力記憶?在民主化(此處以1996年首次總統直選為起算點)超過三十年後,許多台灣人在這波爭議中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民主運動前輩林義雄的家人在1980年遭遇了什麼,而這次事件也讓許多人反省到轉型正義要真正被國家與社會完整面對與實踐仍有極長遠的路途。

一個已經歷過多次政黨輪替、擁有成熟選舉文化的民主社會,為何在面對四十餘年前的政治暴力時,仍出現如此明顯的認知空白與激烈的詮釋爭奪?這個問題指向了台灣民主化三十年來一個尚未被充分討論的結構性問題:台灣的民主韌性正在被一場我們尚未命名清楚的文化戰爭所考驗——而這場戰爭,同時從內部與外部向我們施壓。

二、文化戰是什麼?

我們先把「文化戰」(culture war)定義為是一種以文化、媒體、內容產業與資訊環境為載體的政治戰略。在台灣的處境中,主要指中國針對台灣長期進行的認知作戰與統戰滲透——其目標不是透過軍事手段強行改變台灣的政治地位,而是透過系統性地影響台灣人的歷史記憶、身份認同與民主信念,在台灣內部培養對自身主體性的懷疑。這種策略從早期的媒體資本滲透逐漸演化為更精緻的內容產業介入,透過投資影視製作、扶植特定敘事框架、將對台灣主體意識的質疑包裝成「多元聲音」或「歷史客觀性」,讓台灣社會從內部消耗自身的歷史共識。

然而,文化戰並不只是外部的威脅,也有深植於台灣歷史結構的內部問題。台灣的民主化是從長達數十年的威權體制中艱難轉型而來,而創造這個體制的政黨在喪失政治獨佔的權力之後,仍以文化霸權(如歷史教科書、媒體生態、文學品味等)及各種政治遺產的形式,持續影響台灣社會對戰後政治史的認知框架。台灣史詮釋的翻轉因此必須對抗一個積累數十年、早已深入課綱、媒體與公共語言的敘事慣性,使得轉型正義的進程至今仍不完整,不僅因為歷史真相仍有太多待釐清之處,也因為有太多結構性力量讓真相繼續停留在「尚待理解」的狀態,而非被社會真正集體消化與承認。

文化戰在台灣的特殊性,正在於外部的認知作戰並非無中生有,而是精準地寄生於內部結構性失衡所留下的空隙。只需放大既有的裂縫、模糊既有的傷痕、將不符史實的歷史翻案包裝成「還原真相」就能有效影響共同體的信任基礎,這正是當前台灣面對的文化戰最難以防禦的形式。

三、內外交迫下的民主韌性

在討論台灣民主面對的威脅時,「民主韌性」(democratic resilience)是一個愈來愈常被引用的概念。從制度層面來說,台灣的民主韌性確實已有相當積累,多次政黨輪替、修憲與選制的逐步調整、活躍的公民社會與相對的新聞自由,都顯示台灣的民主制度具備一定的自我修復能力。但制度的韌性並不等同於社會的韌性,民主韌性若要落實,還需要一種可稱之為「認知韌性」的社會能力,它包含資訊判讀素養、歷史記憶的共識基礎,以及在政治對立中仍能保持認知彈性的公民文化。台灣在認知韌性上的積累仍相當薄弱,而這恰好是文化戰最容易找到破口的地方。

中國針對台灣的認知作戰已日趨精緻,以巨量資本與製作資源介入台灣影視產業、在文化內容中植入特定歷史觀,也成為可辨識的趨勢。其核心邏輯是與其正面否定台灣的民主成就,不如在民主自信中種下懷疑的種子——對轉型正義的詮釋提出質疑,對民主運動的英雄敘事提出「另一種解讀」,讓台灣社會在自身的歷史記憶面前陷入迷失。

而台灣社會即使政黨已輪替數次,白色恐怖歷史檔案的清查與開放、政治迫害責任的追溯究責、以及面向大眾的台灣史教育,都仍處於受侷限的狀態,因此製造了廣大的認知空白地帶。內(轉型正義未竟的台灣社會)外(文化侵略意圖明顯的中國)交逼的結構交會點在《世紀血案》事件中清晰可見。

對於長期認同台灣民主運動敘事的群體而言,林宅血案從來不是秘密——早在2011年公映的紀錄片《牽阮的手》中,導演莊益增與顏蘭權便已透過田朝明醫師、田孟淑女士、田秋堇女士一家的親身見證,將血案經過翔實呈現於影像之中,在特定政治社群中廣為流傳。然而對於另一群從未有任何動機、也從未被任何教育或文化環境引導去接觸這段歷史的人而言,同樣事件的記憶卻幾乎是一片空白(或害怕想起來)。這兩種認知狀態長期並存卻因政治立場對立而從未真正交會——《牽阮的手》與《世紀血案》的並置,恰好說明了同一段歷史在不同文化生態中如何被截然不同地傳遞或遮蔽,當一部電影強迫這道裂縫浮上檯面,震盪便不可避免。

在這波爭議中,台北101大樓董事長賈永婕的公開表態,提供了一個值得觀察的案例。她坦言,事件之前從未真正了解林宅血案的完整始末,在補充閱讀史料、實際走訪義光教會之後,她以「民主教育的補課」形容這個過程,並開始積極公開表態。

然而這個「補課時刻」所引發的兩種批評,才是更值得分析的部分。本土意識的支持者起初對她的表態抱持懷疑與不以為然;而當她的立場逐漸明朗,傳統反綠陣營則視之為政治背叛。這兩種反應共同揭示了台灣政治討論中一個深刻的結構性困境:極化的政治場域,已窄化到幾乎無法容納真正意義上的認知轉變。一個人若試圖基於新的資訊更新自己的歷史認知,幾乎必然面對來自雙向的質疑,賈永婕的案例,正映照出當前台灣公民認知韌性所需要的社會支撐條件是多麼薄弱。

四、打造具有認知韌性的台灣共同體

台灣民主化三十年的成就,是幾代人用極大代價換來的。然而在文化戰的時代,民主最脆弱的環節不在選票的計算,而在公民對自身歷史與認同的理解。當這種理解是片段的、被操弄的或乾脆是空白的,再健全的選舉制度也難以抵抗長期系統性的認知侵蝕。

當賈永婕的「補課時刻」引發廣泛迴響,本土陣營真正應該思考的,不是如何審視這個「遲來者」的動機是否純正,而是如何積極迎向前去,把這股補課的意願化為縮小歷史認知鴻溝的實際動能。《牽阮的手》導演顏蘭權在今年二二八前夕,與羅格斯大學台灣研究社及陳文成博士紀念基金會合作,將這部紀錄片開放為期二十年的全球YouTube公開授權,正是值得肯定的行動示範。

歷史的傳遞不能只依賴特定社群的內部流通,而需要主動降低資訊取得門檻、打破資訊的政治邊界,讓那些從未想過要接觸這段歷史的人,能夠在沒有政治壓力的情境下,以自己的節奏去理解、去消化。唯有當台灣社會對自身歷史的掌握不再高度分化,建立在共享記憶之上的共同體認同才有可能真正鞏固,也才能對外部政治勢力的文化滲透形成真實且具韌性的抵抗。

作者為台灣民主實驗室理事長、台南新芽協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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