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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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2月28日由以色列主導、對伊朗發動的聯合攻擊，被川普命名為「史詩憤怒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這個名稱被嘲諷為尷尬、幼稚、不成熟，並反映出一種極不嚴肅的領導風格，這場行動使本已不穩定的中東，再度陷入另一波暴力狂潮。

目前正在發生的事情，在幾週前仍是難以想像的，而在以色列／加薩暴行之後如此迅速地出現，更顯得加倍瘋狂。以色列已經承認，自2023年10月對加薩發動攻擊以來，當地約有70,000名巴勒斯坦人遭到殺害，其中包括婦女、兒童與老人。

在撰寫本文之際，「Epic Fury」行動估計已造成約 1,500 名伊朗人死亡，其中約1,300人為平民；同時有 7 名美國現役軍人喪生。黎巴嫩通報的死亡人數介於486至570人之間，在以色列則有15至28人死亡。

誰能想到以旅客吞吐量計算全球最繁忙的杜拜機場，竟然會遭到轟炸並被迫關閉？

至少那些因中東各國機場空域關閉而被困、改道或以其他方式受到影響的逾一百萬名旅客，肯定沒有料到這種情況。光是杜拜機場每天就得處理超過二十五萬名旅客。上週我們有朋友來台灣度假，但他們無法飛回位於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七個酋長國中最北端的拉斯海瑪的居住地，幾乎所有航班都已取消。

這次最新行動，是在去年美國對伊朗三座核設施發動為期十二天、同樣名稱幼稚的「午夜鐵鎚行動」（Operation Midnight Hammer）之後進行。川普當時聲稱六月攻擊的目的，是削弱伊朗製造核彈頭的能力。事後他表示轟炸「完全且徹底摧毀」了伊朗主要的核濃縮設施。

如果六月的攻擊如此成功，為何還需要目前這一輪的轟炸與殺戮？川普是否是因以色列投入其中，或是出於自戀，希望歷史將這場戰爭描述為「川普的戰爭」，並將其視為最終為中東帶來和平的行動？

然而這只是一個空洞的希望，這種好戰行為只會進一步加深既有的仇恨與偏見。

或許在1990年的第一次波斯灣戰爭與2003年的伊拉克戰爭（亦稱第二次波斯灣戰爭）後，美國抱持著一種「第三次或許會成功」的心態。但美國在發動第二次波斯灣戰爭時，已充分展現了其情報機構的失敗，以及戰後的缺乏理解。

美國在兩伊戰爭期間支持伊拉克與海珊，多少帶有諷刺意味，因為他們在第二次波灣戰爭中將海珊推翻，但允許新成立的伊拉克政府於2006 年將他處決。

波灣戰爭時我被派到中東採訪，即使努力了解仍對其歷史與背景感到相當吃力，不過我會盡力在此解釋其中至少一部分。

「史詩憤怒行動」的歷史背景

軍事戰略包含四個要素：目標、行動、資源與風險。明確界定目標並制定終局計畫至關重要，否則不可能宣稱有正面的結果或勝利。

第一次波斯灣戰爭由時任美國總統布希發起，目的是解放遭伊拉克入侵、油產豐富的科威特。美國成功達成目標後撤軍，被廣泛視為美國主導聯軍的決定性勝利。軍事目標達成後，部隊隨即撤離。

第二次波斯灣戰爭則截然不同，是老布希之子時任總統小布希，在紐約世界貿易中心遭到911攻擊之後發動。這場戰爭的藉口是海珊統治下的伊拉克擁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並與蓋達組織等恐怖團體有聯繫，而該組織正是發動911攻擊的團體。

小布希宣稱的目標是推翻海珊，並「解放伊拉克人民」，然而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從未被發現，這顯示出美國情報機構的嚴重失敗，而即使海珊被推翻，這場戰爭的結局也遠非乾淨俐落。

美國試圖在海珊下台後管理政權交接，但他們對遜尼派與什葉派穆斯林之間內部緊張關係嚴重誤判，導致伊拉克爆發為期兩年的內戰。這種理解不足導致伊斯蘭國（ISIS）的崛起，後續又導致歐巴馬總統任內爆發對伊斯蘭國的戰爭。

重點是美國在目標模糊的情況下於中東發動戰爭，然後留下滿目瘡痍的局面。中東在文化、政治與宗教層面上，都是一個複雜且充滿細微差異的地區，他們似乎無法理解當地既有的宗教與族群緊張關係。美國領導層周圍當然一定有人理解這些問題，但他們是否被傾聽，則是另一回事。

川普至今對這場戰爭的謊言、矛盾以及完全離譜的說法，讓我得出明顯結論：他根本不清楚自己想達成什麼目標，不知道可能的結果會如何，也不清楚最終會把伊朗人民置於何種境地。他對戰爭的聲明前後矛盾、目標眾多，但含糊不清是明顯的，他或許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陷入的局面。

當被《紐約郵報》記者問及油價飆升問題時，他以一貫幼稚的口吻說：「我對所有事情都有計畫好嗎？我對所有事情都有計畫，你們會很高興的。」

川普想要伊朗政權更替，兩週前暗殺了伊朗第二位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後，其子小哈梅內伊已經接任，在領導風格或意識形態上，頂層可能幾乎沒有變化。川普表示他希望伊朗「無條件投降」，但不清楚他是否真正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美國必須介入管理整個國家，直到該國推翻以前的運作政權更替，削弱所有包括民事與軍事的強大宗教勢力。這是一個艱巨任務，將耗費多年。

川普似乎只是口出狂言，並不清楚這些在實務上意味著什麼。他鼓勵普通伊朗人抓住機會起身，推翻現政權。他說：「你們自由的時刻到了。等我們完成後，接管你們的政府。它將是你們的。這可能是你們幾代人唯一的機會。」

然而歷史證明轟炸行動從未成功促成政權更替，而伊朗擁有強大力量，足以有效鎮壓民眾起義。即便再度暗殺新領導人並設法完全剷除現有政權，多數伊朗人可能仍會因震驚與恐懼而不敢走上街頭。目前的政治反對派非常薄弱，很難看出從何而來新的力量。

退場策略

如同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美國若要控制伊朗將不得不長期駐守，這將帶來巨大的政治與經濟成本，這與川普「美國優先」、終止「無盡戰爭」及避免海外衝突的承諾背道而馳。

他上任時誇口要做「和平締造者」顯得荒謬，因為如今他已成為一位好戰者。

別忘了，在1979年伊斯蘭革命之後——是的，伊朗目前的政權是革命換來的——伊拉克於1980年入侵伊朗，時任伊拉克總統海珊試圖阻止伊朗新興的什葉派國家理念傳入伊拉克，因為他不希望伊朗什葉派思想在自己的遜尼派政府中擴散。

這場長達八年的戰爭，造成50萬人死亡，而波灣戰爭後，伊拉克持續爆發什葉派與遜尼派各派武裝團體之間的內戰，戰火持續至今。

美國在兩伊戰爭期間，透過數十億美元的經濟援助、情報共享與武器銷售，對伊拉克與海珊提供了大量公開與秘密支持，之後又與伊拉克開戰並推翻了海珊。美國在中東與阿富汗的干預造成的混亂與死亡，難以形容。

許多軍事分析師與戰略家認為，川普對這場戰爭沒有明確目標，沒有退場策略，也不知道如何結束。他是否會很快宣告勝利然後離開，因為這場戰爭在國內越來越不受歡迎，卻留下大量混亂與不必要的死亡？

以色列與中東壓力

以色列長期試圖施壓美國攻擊伊朗，因為伊朗對其構成直接威脅，且支持兩個反以色列團體。伊朗則認為以色列非法佔領巴勒斯坦土地，並憎恨其與美國結盟。

以色列是世界上僅有的九個擁有核武的國家之一，因此可以理解為何他們將伊朗發展核彈頭的行動視為威脅。同時以色列也試圖施壓美國對黎巴嫩的真主黨發動攻擊。真主黨是黎巴嫩的什葉派組織，由伊朗資助，其目標是消滅以色列，並驅逐西方在中東的影響。

哈馬斯同樣得到伊朗支持，但它是遜尼派組織，總部位於巴勒斯坦。以色列在加薩所作的戰鬥，就是針對這個團體。真主黨與哈馬斯都可以被視為「國中之國」，並被許多西方國家及國際組織認定為恐怖組織。

中東複雜的局勢與歷史，無法以三言兩語說清楚。

過去美國在中東發動戰爭時相對積極，但川普之前的政府則不然。歐巴馬與拜登都選擇外交途徑，並未屈服於以色列要求發動攻擊的壓力。或許以色列意識到他們可以利用並不很聰明的川普，引誘他捲入一場代價高昂的戰爭，這個策略看起來確實奏效了。

政治與全球經濟影響

川普將國防部重新命名為「戰爭部」，明顯顯示他的思維方式。這與他競選時承諾避免海外戰爭背道而馳，而他對策劃這輪死亡與破壞的自豪表現，在國內並不受歡迎。自2024年選舉以來，他近乎獨裁的行徑已造成明顯結果。

最新民調顯示大多數美國人不贊同這場戰爭，加上川普個人支持率淨值僅38%、反對率則高達58%，意味著他處於政治困境，可能尋求盡早退出戰爭。然而他的時間有限。

十一月的中期選舉在即，若共和黨表現不佳，可能會失去眾議院甚至參議院。讓他現有政治困境雪上加霜的是，戰爭伴隨油價飆升至每桶超過 100 美元，加上這次軍事行動成本巨大，分析師估計每天燒掉約十億美元。其中成本之一是，美國發射約 400 枚戰斧飛彈，每枚花費 220 萬美元。

即便第一枚炸彈尚未投下，美國聯邦債務已突破 38 兆美元。2025 年 8 至 10 月間增加了 1 兆美元，為自新冠疫情以來的最快增速。美國選民已對頑固的高通膨感到憤怒，而燃料價格上升，只會推高食品與其他商品的成本，也會抬高加油站油價。

這將成為全球問題，而不僅僅影響美國人。若通膨壓力持續高企，降息的可能性將降低，因此戰爭的經濟影響將持續。別忘了，這場戰爭正在造成供應鏈中斷，運費上漲、物流延遲，以及電子產品、藥品和原料如鋁材與塑膠的潛在短缺。

無緣諾貝爾和平獎

無論如何定義，川普都是一位獨裁者，但更重要的是，他是一個霸凌者，顯然認為自己的政府永遠不會出錯。他認為美軍所向披靡，情報準確無誤，而且美國只需依靠空中優勢轟炸伊朗就能迫其投降，而不必捲入地面混亂且成本極高的戰爭。

雖然這場伊朗戰爭，或如川普近期所稱的是「短期遠征」，卻是他上任以來最嚴重的暴行。別忘了他還透過現已被禁止且失敗的關稅計畫，對全世界發動經濟戰。透過對伊朗的戰爭，川普在其獨裁風格上已再度升級，而在此前他已在美國鄰國及全球盟友之中製造了巨大衝突。

他直接攻擊委內瑞拉，綁架總統馬杜羅，而古巴、哥倫比亞、墨西哥、奈及利亞、巴拿馬、尼加拉瓜、敘利亞、格陵蘭與加拿大都或多或少成為他的目標。這些行動包括軍事威脅、貿易限制，並且額外施加對多個國家的旅行禁令。

這顯得很奇怪，他本以「美國優先」為政綱當選，卻幾乎將所有政治資本與資金用於海外冒險，而不關心國內事務。

我想美國選民只能怪自己，不僅一次，而是兩次投票支持他。我個人幾乎沒有同情，並同意那句老話：「你得到的政府，就是你應得的。」

挪威諾貝爾委員會是一個由挪威國會任命的五人小組，每年專門負責選出諾貝爾和平獎得主。

這個獎項的名稱來自發明炸藥的瑞典化學家諾貝爾，他的遺產宗旨在於科學進步與人文主義，獎勵對這些領域做出重大貢獻的人。

川普被認為不適合獲得和平獎，理由明顯。

作者在路透社工作超過三十年，從歐洲總部外派亞洲後就不再離開，曾任亞洲金融總編，南太平洋總編，南亞總編，北亞總編。退休後的台灣女婿目前旅居八里左岸，對台灣民主充滿興趣，希望能夠提供旁觀者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