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美的奴役：恐老、看臉、懼胖……由時尚廣告與社群媒體催化的容貌焦慮如何強迫人人接受以美為名的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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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當美變成疾病

對美的渴望和對自己身體缺陷的執念往往被看成女性的弱點。你應該學會無視別人對你說的話，因為如果它觸動了你、影響了你，就表示你內心還不夠強大。你應該擺脫自己對認可的需求，把不適感歸咎於外部壓力。

在你上傳的照片下留言「母豬」的人，或者當你走在街上時對你喊「胖女孩」的人，都應該被無視。你聽進去了、正視那些侮辱，那麼錯的就是你。

這些話連我們自己也信，到頭來我們會覺得自己很懶惰、貪心、不自律，於是也會感到加倍自責：除了不夠美之外，內心也不夠強大。

對身體的不滿

無數研究發現，相較於男性，女性投入更多心力在監控身體狀態與美容保養上。一九九八年，艾倫．范戈爾德（Alan Feingold）和隆納．馬澤拉（Ronald Mazzella）推測，女性的飲食失調情況日益普遍，是因為她們對身體的不滿愈來愈強烈。為此，他們分析了過去五十年間兩百二十二份研究，發現對自己身體形象觀感不佳的女性數量急遽增加。大致來說，他們得出的結論，是在「對身體不滿」這個問題上，性別差異已經存在了幾十年，而且情況還在繼續惡化。

儘管近幾十年來，女性教育水準和專業成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高，但這種情況仍然存在。這似乎證實了沃爾夫一九九○年代提出的論點：女性愈是有學習的機會、愈是有自我認同，對自己身體的評價就愈苛刻，外表承受的社會壓力也愈大。

二十一世紀初，在芝加哥洛約拉大學（Loyola University）攻讀博士學位期間，芮妮．恩格恩進行了一系列早期研究。她要求一百名女生依據社會標準設想一個理想女性的形象，並加以描述。接下來，恩格恩讓這些女生想像，假如她們也有同樣的身體特徵，生活會有什麼樣的變化。會出現什麼不同嗎？超過七成的女性說，別人對待她們的態度會更好。

自我客體化理論

一九九七年，芭芭拉．L.弗雷德里克森（Barbara L. Fredrickson）和托米－安．羅伯茨（Tomi-Ann Roberts）提出了客體化理論。根據該理論，相對於男性身體而言，女性身體受評判和觀察的程度更深，而且女性身體被視為客體。換句話說，女人沒有被視為有思想、感情、欲望的人，而首先被視為性對象。她們的身體被分割成碎片，由男性凝視所定義。

這兩位學者證實了西蒙．德．波娃在《第二性》（Il secondo sesso）中提出的洞見。她這樣寫道：「女人全然仰賴男人來決定她是怎樣的人；因此在法文中，往往會以le sexe 這個字來代稱女人，這意味著她在男人眼中是個『帶著性別的人』；對男人來說，她就是性別，因而她完完全全是帶著性別的人。女人以男人來界定自己、區分自己，而男人則不需以女人作為參照；她是與本質者相對的非本質者。他是主體，他是絕對存有：而她是『他者』。」

正如奇亞拉．沃爾帕托（Chiara Volpato）所寫，在西方社會，「女性身體往往被簡化為性對象，被縮小成某種巨大的轉喻，其中某個部分足以代表整個個體，繼而喪失了其身心完整性。」由此可見，社會更關注的首先是女性的身體是否可接受、是否符合規範，卻鮮少探究居於身體內的人是誰、如何思考、有何渴望、掌握哪些知識、想達成哪些目標、希望發展哪些能力。

生活在一種將女性身體當成性對象的文化中，會促使女性同樣如此看待自己，將外部觀察者的視角內化為對自己身體的主要認知，亦即從客體化轉變為自我客體化。這個過程會導致女性習慣性監控身體（或稱自我監視），產生羞恥感與自我貶抑，陷入焦慮，對外貌產生負面情緒，甚至放棄重要的工作與個人機會，因而錯失寶貴的人生體驗。這種態度對心理健康造成的影響可能包括單極性憂鬱症、性功能障礙及飲食失調；事實上，這些問題影響女性的比例遠高於男性。

如果周遭始終充斥著將你視為物品的訊號，那麼你終究會學到以相同方式看待自己，把自己當作一件物品，將自己身體各個部切分割開來，並根據外貌來衡量自身作為人類的價值—在神經心理學中，這就稱為對身體的非自我中心視角。你將學會試圖誘惑、取悅和迎合他人，因為你「有幸」藉由這些行為獲得對自身價值的肯定。你的技藝和能力會在以後出現（如果真的會出現的話），但無論如何，身體永遠是你的人生名片。

自我客體化指的是從第三人稱視角來看待自我，尤其是看待身體自我的行為：女性受到引導，傾向將自己視為身體的觀察者，繼而失去了內感受性知覺。客體化凝視導致意識的碎片化，並影響到認知表現。換言之，它充斥並毒害了女性的日常思想、情感資源，而這些本來可以用於個人成長和職業發展。

一些研究發現，監控身體的情形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減少，但並不會消失。我們不得不說，它在女性生活中占據的空間實在相當大，因此嚴重制約了她們整體的生存狀態。

內感受性知覺、高峰體驗和心流體驗

過度關注身體會限制女性的個人生活，並降低其內感受性知覺，也就是對身體內部刺激（心跳、休息的需求、食欲、情緒狀態）自然的敏感度。

你觀察自己的身體，好像在觀察一個敵人或一種生物，必須時刻向其展現權威：這正是你自責、非難自己、感到內疚的原因。你彷彿成為冷酷的旁觀者，只會指指點點，不斷強調所有不完美之處。沒有同情，沒有理解，更沒有寬恕。

根據肯特州立大學的研究，女性愈是將自我客體化，就愈難以認識身體內部的情況，比如情緒、飢餓和飽腹感。無數研究顯示，它帶來的消極影響包括飲食失調發作、罹患憂鬱症和性功能障礙。

自我客體化還會減少高峰經驗（亞伯拉罕．馬斯洛［Abraham Maslow］的理論）和心流體驗（米哈里．契克森米哈伊［Mihaly Csikszentmihalyi］的理論）。後者是指在執行或經歷某項身體、精神活動時所產生的一種徹底沈浸的感覺。對個體來說，這是很令人滿意、愉快的時刻，而這種體驗使得正在做的事情有了意義。

社會對美的關注導致你從外部觀察自己，讓你無法充分生活在自己的生命體驗中，無法真正煥發活力、追隨自己的天賦。美的問題似乎構成一種持續性的干擾，使人難以擁有心流體驗。

泳衣測試

芭芭拉．L.弗雷德里克森和托米－安．羅伯茨的理論正不斷面臨眾多研究檢驗。這些研究力求探明自我客體化的過程與研究對象的身體形象、憂鬱症狀、飲食行為、性生活滿意度和智力成就之間的關聯。這個領域的文獻卷帙浩繁。儘管在某些情況下，研究者觀察到的相關性並不確定，但在研究我們這個社會中個體的身分時，自我客體化理論仍有參考價值。

有一項非常重要的研究，其目的是透過實驗誘導自我客體化，藉以觀察假定的結果究竟是出自人類天性，抑或為女性所特有。這項研究的主導者仍包括弗雷德里克森和羅伯茨，此外還有史蒂芬妮．M.諾爾（Stephanie M. Noll）、黛安．M.奎因（Diane M. Quinn）和珍．M.特溫格（Jean M. Twenge）。在這份細緻的研究中，男女受試者被分進不同的小組，然後被告知他們在參與一項關於消費者行為的分析活動。研究人員要求受試者在更衣室中對著一面全身鏡穿上泳衣或毛衣。受試者各自站著，沒有人會看他們。在這之後，他們要完成一項食物測試和一項數學測試。

這項研究證實了研究者最初的擔憂：穿泳衣的女性在食物測試中表現出不適。接下來，她們穿著泳衣或在剛脫下泳衣後接受數學測試，則呈現出缺乏準備的狀態，因為她們仍處於自我客體化的過程中。

另一項類似的實驗選了一群身著泳衣的女性，讓她們在潛在的自我客體化狀態下接受史楚普測試（Stroop Test），然後評估她們的表現。史楚普測試是一種認知心理學測試，用於確認受試者對一個簡單指令的反應時間，例如，識別用相異顏色的筆所寫的一些色彩名稱（用紅色筆寫的「綠色」，用藍色筆寫的「黃色」），耗時需多久。測試結果顯示，不管面對哪種類型的詞，這些穿泳衣的受試者都表現不佳，可能是因為她們有一部分認知資源被用於監控身體了；也就是說，她們正處於自我客體化的狀態。

還有一項研究，從中能明顯看出女性對自己穿著泳衣的身體感到羞恥。然而，研究人員也想知道，當受試者重新穿上她們自己的衣服後，不適感是否依然存在。因此，研究人員向穿過泳裝的受試者和其他三個對照組提出一項自由回答任務，最終觀察到一種有趣的反應：剛穿過泳衣的人在任務中會產生更多與身體相關的想法。因此，自我客體化機制並不是一種短暫的狀態，而會發揮持久的影響力，讓女性持續將注意力放在她們的外表上。

自利性偏差

自利性偏差是一種產生積極幻想的傾向。也就是說，一方面認為積極事件是自己的功勞，另一方面將消極事件歸結於外部因素。有一項研究探討男性和女性對身體的認知有何差異，研究樣本是一群大學生對自己的相貌和智力所做的自我評估。結果顯示，男性和女性都有高估自己智力的傾向，但只有男性會高估自己的外貌。

另一項研究則採訪了二十二至六十二歲的男性和女性，以探究這些人和他們身體之間的關係。研究發現，男性將自己的身體視為一個整體，更關注它的運作狀態如何、完成動作時表現如何；而女性關注的是它的形象、它有沒有符合標準。同樣地，對女性來說，衰老是需要避免的，那是導致衰敗、危險的因素；而對男性來說，其影響是中性的，甚至是正面的。對他們來說，變老不是問題。

最後，多倫多大學一項研究追蹤了五百八十七名十三至十八歲的少女：該研究旨在透過多元潛在成長曲線模型（Mlgm），探討自我客體化、身體監控與自尊對憂鬱症狀的影響。在青春期的過程中，身體客體化程度降低的女孩自尊心往往會隨之提升，憂鬱症狀則會減輕。

將羞恥感和身體羞辱作為規訓工具

有一種觀點很普遍：身體羞辱會促使人減肥並照顧好自己。然而，愈來愈多研究結果指出，針對身體的羞辱和由此而生的羞恥感，不僅不能讓人多運動，還會引發反效果：遭受身體歧視的人更傾向暴飲暴食、吃不健康的食物、不運動。

一項研究顯示，感到自己因體重而被評判、取笑和飲食失調之間有明顯相關性，無論當事人是真的超重還是自認為超重都一樣。我們必須重申：受到身體羞辱、因身體而成為議論的對象都會導致異常的飲食行為，繼而可能危及健康。

發表在《健康心理學雜誌》（Journal of Health Psychology）上的另一項研究分析了體重污名、自尊、健身動機和行為之間的關係。研究對象是一百名女大學生，她們的身體質量指數各不相同（介於十七到三十八之間）。研究結果發現，在經歷污名化的同時，逃避運動的念頭也會增加。這就說明了體重污名有可能降低身體活動量。

情緒上的痛苦以及犯錯的感覺並不能使人照顧好自己，反而會導致不健康的飲食習慣和行為。令一個人對自己的外表感到羞恥，與飲食教育和體育教育無關，而是一種有毒的教育。

羞恥感會妨礙人感受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包括在食物和運動層面上。吃東西是出於悲傷，或者為了填補空虛。之所以吃，是因為反正也沒什麼可失去了；之所以不運動，是因為害怕失敗。這麼一來，人就被剝奪了探索、嘗試和體驗新奇事物的樂趣。有多少次你想去遠足，卻因害怕自己的身材成為眾人笑柄而最終放棄？有多少次你出於同樣的理由而不敢跳舞？

批評和評判一個人的外表，並非在關心他的健康，而是參與了社會化的過程，逐漸使他無法理解自己真正的需求，以及對自身身體的真實感受。

作者為作家兼哲學家。與Radio 1電臺、《共和報》（la Repubblica）、《浮華世界》（Vanity Fair）、《linus》雜誌合作。著作包括《邪惡女巫：轉化女性憤怒》（Malefica. Trasformare la rabbia femminile）、《為何學習哲學（不）無聊》（Perché studiare filosofia (non) è noioso）。與安德烈亞．科拉梅迪奇（Andrea Colamedici）合著有《你不是上帝：當代靈性現象學》（Tu non sei Dio. Fenomenologia della spiritualità contemporanea）、《驚奇的課堂：在哲學與想像之間漫遊》（Lezioni di meraviglia. Viaggi tra filosofia e immaginazione）、《掙脫好女孩的枷鎖：八個故事助妳綻放光芒》（Liberati della brava bambina. Otto storie per fiorire）、《以哲學態度對待人生：個人綻放手冊》（Prendila con filosofia. Manuale di fioritura personale）、《新神之曙光：從柏拉圖到大數據》（L”alba dei nuovi dèi. Da Platone ai big data）、《但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工作如何欺瞞了我們：魔法的終結》（Ma chi me lo fa fare? Come il lavoro ci ha illuso: la fine dell”incantesimo）。另著有《情感的色情：邁向新的情感教育》（Erotica dei sentimenti. Per una nuova educazine sentimenta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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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美的奴役：恐老、看臉、懼胖……由時尚廣告與社群媒體催化的容貌焦慮如何強迫人人接受以美為名的奴役》
作者：毛拉．甘奇塔諾（Maura Gancitano）
出版社：臉譜
出版時間：202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