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確實感覺到針劑也讓攝取酒精的慾望消失了。我原本愛喝啤酒,有時在家沐浴後或與朋友聚會時都會喝啤酒。但定期去診所打瘦瘦針的三個月期間,喝酒的慾望完全歸零。」
「開始打的第一週,就有胃食道逆流的副作用。接著,肌力明顯下降,影響了我原本的健身訓練,肌肉量減少了。停止施打後還出現嚴重掉髮的問題。」
─Jack,台灣中年男性,「猛健樂」施打者,施打三個月,體重減輕12公斤。
每週一針打開的世界
路透社記者艾咪・唐奈蘭在書籍《瘦瘦針革命》(Off the Scales)中,以一個稱為「莎拉」的女性受訪者,展開關於俗稱「瘦瘦針」(GLP-1,類升糖素胜肽-1)的故事。莎拉是來自密西根州的34歲行銷主管,某一個夏天,她忽然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晉升,父母對她的態度改變了,甚至在咖啡館裡,她發現開始有男性會紳士地幫忙開門──原本近乎不存在的莎拉,突然之間能力變得夠好,好到足以被主動納入重要會議,掌管三個部門,甚至加薪25%。
莎拉在想,原本她的兩個碩士學位跟創意貢獻,似乎並不足以讓她晉升管理職。跟父親講的生活小故事,也從來都不夠有趣,不足以讓他由衷露出驕傲與讚許的眼神。到底為什麼忽然一切變了?答案就只有她六個月前開始施打的 GLP-1 荷爾蒙藥物「胰妥讚」。
半年內,莎拉少了32公斤,讓世界對她忽然打開。
值得注意的是,莎拉在開始減重前,體重高達120公斤──從統計數據來看,像莎拉這樣深受病態肥胖困擾的美國人並不在少數。
一個讓人發胖的社會
2025年,美國的肥胖率為42.4%,比2024年的41.64%又上升了1.8%。這使美國成為已開發國家中最肥胖的國家,而且儘管有公共衛生干預措施,肥胖率仍持續上升。 從歷史趨勢來看,美國的肥胖率從1990年的18.6%飆升至2022年的42.0%——翻了超過一倍。
肥胖盛行率顯然與是否「富裕」不全然相關。OECD國家的肥胖率遠低於美國,英國為27.8%、西班牙25.0%、法國22.8%、義大利20.9%,相較之下,美國的肥胖率是OECD平均的兩倍以上。
若說世界整體在變胖,並沒有錯。但事實上美國人變胖的曲線,仍然遠遠高過其他國家。
這是怎麼造成的?首先,美國人的身體活動量遠低於國際標準。只有25.8%的美國成年人達到每週150分鐘中等強度運動的建議量,歐洲國家平均是58%、日本則高達71%。這意味著近四分之三的美國成年人過著「活動量不足以維持基本健康」的生活型態。
其次,審視肥胖率最高的州別,落於美國深南(Deep South)與阿帕拉契山區,由超加工食物構成的「食物沙漠」,以及公共衛生政策不普及造成的飲食攝取問題,恐怕也有很高的關係。
副作用成為正作用的瘦瘦針
瘦瘦針原本是用來治療人口眾多的第二型糖尿病患者的藥物,由丹麥製藥公司諾和諾德(Novo Nordisk)研發。眾多科學家耗費數十年努力,終於催生出一種稱為司美格魯肽(semaglutide)的藥物,讓糖尿病患者可以每週施打一次,無需每天多次注射胰島素。
但臨床試驗卻讓諾和諾德同時注意到,司美格魯肽似乎除了控制血糖之外,還能降低食慾、延長飽足感,參與者平均減輕了20%的體重。比起正作用「控制血糖」,副作用「降低食慾」顯然更是商機無窮。
司美格魯肽及其相關衍生藥物,構成了日後被命名為胰妥讚(Ozempic)、週纖達(Wegovy)、猛健樂(Mounjaro)的眾多瘦瘦針商品,以及一個正在崛起的龐大產業──姑且讓我們稱呼它為「化學體態管理」。
拜胰妥讚之賜,諾和諾德的市值現在已經超過挪威整個國家的GDP。開發出猛健樂的美國禮來(Eli Lilly)則是隨之雄起的另一藥廠。抗肥胖藥物不僅市場將繼續擴張,更會進入雙頭壟斷,彭博與投行預測,肥胖症藥物的收入將從2024 年的低於200 億美元增加到2030 年約800 億美元,而其中主要玩家只會有諾和諾德跟禮來。

▲圖表:《經濟學人》
當一切真的不再與意志有關
雖然《瘦瘦針革命》是以120公斤的莎拉開頭,但事實上從各種跡象都顯示,讓藥廠股價飛天的,不只是「真的過重」的那群人。
當名人歐普拉公開表示,自己能夠減少幾公斤,是因為「施打了胰妥讚」之後,引發搶購熱潮。歐普拉不只說自己打瘦瘦針,她說的話其實還包括了藥廠的宣傳主軸:「肥胖是一種疾病,跟意志力無關,是大腦的問題。」
確實如此。
為了撰寫這篇文章,我採訪了健身美體產業的從業人員,以及幾位施打猛健樂的病患。說他們是病患其實有些奇怪,因為客觀上來說,我採訪的幾位施打者都不是臨床意義上的「肥胖症」患者。
文章開頭,化名為 Jack 的中年男性,性格謹慎、有上健身房健身的運動習慣、事業有成。他對猛健樂有非常「良好」的反應,三個月內從85公斤降至73公斤。但也飽受食慾不振、肌肉流失、內臟脂肪持續頑固存在,以及停藥後仍脫髮等困擾。
耐人尋味的是,Jack 之所以開始施打猛健樂,其實只是偶然。他對於自己是否「真正健康」的關心程度似乎遠高於「體態」。由於父親遭逢糖尿病與肌少症問題,Jack開始留意自己的肌肉量,為了避免老後身體不適「拖累家人」,因此養成了上健身房的習慣。
相反地,Jack的太太對於自己的身體有相當程度的不安跟緊張。她確實有體重控制的問題,相對亦比較難約束自己的飲食。有一天,她去一般診所看感冒,注意到牆上的廣告文案,與醫生諮詢過後,回家與丈夫分享。
Jack決定陪太太一起嘗試瘦瘦針。但同樣打了三個月,Jack感受到的「副作用」非常大,減重成效也很顯著,減少12公斤,但太太卻沒有什麼副作用,而且總共只減少了4公斤。療程結束後,兩人的體重都很快回彈。
他們並未決定是否還要繼續施打。
有瘦瘦針,何須健身房?
Jack夫婦的案例,是目前施打瘦瘦針最典型的問題之一:同樣的劑量,同樣的品牌,不知道為什麼有人反應劇烈,有人反應平緩。
不過,瘦瘦針的名字裡雖然有「瘦」,卻似乎迴避了真正的問題:到底什麼是「有益的瘦」?
當「控制體重」的責任從個人轉向藥理,原本建立在意志與努力之上的產業,也開始動搖。
媒體報導,2026年一月,韓國高達70家健身房倒閉,理由據說是「發現瘦瘦針更有效,沒有上健身房的動力」。從經濟上考量,健身房與瘦瘦針確實非常可能是「彼此取代」的開銷,畢竟沒有糖尿病跟病態肥胖的一般人,必須自費進行瘦瘦針療程。
與一般人想像的不同,雖然台灣連鎖健身房的行銷方式非常陽剛,出入的會員看起來也很多是男性,但事實上願意「買教練課程」的人,以女性居多,而且泰半具有體態控制的目的。要說教練課販售泰半是「建立在女性恐懼發胖的焦慮」之上,也不為過。
在這個前提之下,瘦瘦針的流行,勢必會導致健身房商業模式受影響。
但與此同時,瘦瘦針的機制說穿了,就是「關閉某些人腦中的飢餓感」,透過非常激烈的能量負平衡以達成體重減輕,因此會出現所謂的「瘦瘦針臉」,瘦削雙頰、法令紋不正常加深、下顎線條崩壞──看起來更像是「被餓瘦」而非「鍛鍊出來」的模樣。而這些「餓壞的樣子」,只要一停止施打,就會很快回復原狀。
我訪問到的台灣健身教練表示,確實這一年內越來越多學員向她諮詢是否應該打瘦瘦針。這些學員通常是女性,亟欲降低體重:「我有一些學員,開始打瘦瘦針之後,吐到幾乎沒法上班,也根本沒法來上健身課了。這樣即使體重數字暫時有下來,也沒有變得更健康。」
Jack 提到,猛健樂原本承諾的是「有效減低內臟脂肪跟體脂率」,但這其實完全沒有發生,反而是他很珍惜要養來防老的肌肉不見了:「我的肌肉量掉很多,而且是肌肉與脂肪等比例的一起減掉。因此,如果目的只是快速瘦身,我會說猛健樂確實有用。但如果要瘦得健康,恐怕必須同時刻意大量攝取蛋白質、更高強度運動才可以。」
可以被關掉的人
《瘦瘦針革命》花費很多篇幅在描述原本的「身體自愛」(body positivity)議程,亦即接受「大尺碼身材也好看」的社會倡議,如何輕而易舉的被小小針劑徹底推翻。但或許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於是不是所有的體態都值得被肯定,而是──為什麼人類可以如此成功的把「食慾」一下子就像關燈一樣的關掉?
如果我們不等於我們的慾望本身,那麼不僅過去長期以來社會對於肥胖者的道德譴責,顯然都變成了「前現代」的野蠻看法,類似「不推廣刷牙,卻譴責只有道德低落愛吃糖的人才會蛀牙」,更讓人追問,究竟自我與自由意志是什麼東西?
研究顯示,瘦瘦針背後的GLP-1藥物不只會操弄大腦關閉食慾,還會停止喜愛煙草與酒精。在少數動物實驗中,甚至能限制對於鴉片類藥物與古柯鹼的慾望。Jack形容那是很奇怪的狀況:「我原本愛喝啤酒,有時在家沐浴後或與朋友聚會時都會喝啤酒。但定期去診所打瘦瘦針的三個月期間,喝酒的慾望完全歸零。」
但他同時也比較了尼古丁的慾望:「抽煙完全是因為社交,我沒有抽煙的習慣,因此與食物跟酒精相比,我感覺不到抽煙的慾望是否減低了。」
很顯然的,只有「本人真正的慾望」會被瘦瘦針關掉,原本就不存在的抽煙慾望,沒有任何差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其實藥廠的科學家至今仍不全然明白,究竟是什麼讓人類停止了慾望?只知道如果大腦裡有GLP-1這種荷爾蒙在跑,「克制」就變得毫不費力。
諾和諾德推出的宣傳口號,叫做 「Beyond the Scale」(超越磅秤),跟歐普拉互相呼應,把任何意義上的發胖都拉回可控的「廣義慢性病」範疇裡,不再是單純的審美或道德問題。而艾咪・唐奈蘭的《瘦瘦針革命》,英文原書名叫做「Off the Scales」(掉下磅秤),比「超越磅秤」更顯得失控,這一整套制度如今似乎都出了問題。
畢竟,有錢打針就能停止渴望的世界,是人性的解放?還是另一種深不見底的危險?
作者為SAVOIR|影樂書年代誌總編輯。對法蘭克福學派而言,大眾社會是一個負面的概念。他們相信,大眾(masse)如同字面所述,是無知、龐雜、聽不懂人話又好操控的集合體,稱不上有精神生活,就算有也是被事先決定的。大眾社會帶來了流行文化,大眾媒體如果顯得低俗又墮落,是基於服務大眾社會的目的,或者他們本身也就只是「烏合之眾」,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專業人士。然而,在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流行樂、體育狂熱、偶像崇拜、實況主、網路迷因之中,我們卻還是能找到世界運轉的規則,並洞見人性企求超越的微弱燭火──為了這個原因,我研究大眾文化,我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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