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入陣者:台灣勞工運動三十年,一場尊嚴與抵抗的對話》

【書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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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擬不平等社會的殘酷:從團體動力遊戲啟發反抗意識

從書本中理解階級與社會不平等,與在遊戲中親身體驗其運作邏輯,是截然不同的震憾。尤其是當遊戲規則所模擬的現實情境,讓每一個參與者都必須殘酷地面對抉擇時,或許,你無法想像,雖然只是遊戲,但平日關係和諧的工會幹部竟然會因為角色不同而翻桌對罵;而學生在遊戲中,也會因為體驗「人性的黑暗面」,更加相信團結的重要性。例如工運組織和營隊裡常會玩的「權力之星」或「贏你所能贏、看誰最聰明:XY遊戲」,模擬社會中的階級與權力關係,並認知到凝聚內部共識、避免被分化的重要性。

學生時期參加某次營隊活動,接觸到團體動力遊戲,當時負責帶課程與遊戲的講師正是簡錫堦Jan。在那之前,我對Jan 的接觸都是走在遊行隊伍中,遠遠看著他在戰車上指揮。不只是群眾講話的魅力,他豐富的肢體語言,總是可以吸引群眾的目光。當時,Jan帶我們玩的「權力之星」,就是透過籌碼交易的設計,生動模擬社會階級流動中殘酷且不公平的規則。簡單說明這個遊戲的規則:一開始,主持人會將玩家分成三組,並隨機分配五枚籌碼給每一個玩家。籌碼有五種顏色,每一種代表的分數不同,因此每人手上籌碼合計起來的分數必定有高有低,代表玩家起始的條件就是不平等的,就像社會上有人含著金湯匙出生在富貴之家,而有人出生在赤貧的家庭裡。

玩家拿到籌碼後會開始進行交易,每個玩家至少要交易一次,但不能交換同樣分數的籌碼。因此,一開始手上籌碼總分較高的玩家會有一點損失,分數低的玩家則有階級流動的機會。交易結束後進行計分,玩家會依分數高低重新分成三組,象徵資產階級、中產階級與底層階級。得分最高的一組就是「權力之星」,他們擁有制定下一回合交易規則的權力。

第一次玩這個遊戲時,我覺得既刺激又新鮮。雖然那只是個遊戲,但掌握修改規則的權力,依然讓人感到莫名暢快。當我順利晉升到「人生勝利組」時,便自然地開始思考如何設計一套成功方程式,讓自己在下一輪依舊穩坐資產階級的位置。於是,我要求與我交易的人必須先讓我看到他的籌碼,而我可以選擇不透露自己要用哪個分數的籌碼交換。下一回合,我進一步主張權力之星應該擁有拒絕交易的權利;再下一回合,我甚至要求其他人不得拒絕權力之星提出的交易。

幾個回合下來,各組之間的階級壁壘越來越穩固。困在底層組別的玩家逐漸意興闌珊,但仍被迫持續交易,因為那是遊戲的基本規則。他們無法脫離這套剝削機制,只能眼睜睜看著手中有價值的籌碼被上層階級掠奪殆盡。

不過,遊戲還有另一個規則:在每回合結束後,主持人會發放數枚籌碼給各組,由組內討論決定分配方式。對底層玩家來說,唯一可能翻身的機會,是全體組員同意將籌碼集中投放在他身上,讓他「先富起來」。經過幾回合累積,底層玩家或許有機會晉身資產階級組別,並在那裡試圖說服其他既得利益者制定對底層更有利的規則。然而,即便真的能向上流動,他依然必須面對人性的考驗。他是否能說服其他權力者重新分配利益?或者會遺忘自己的出身,成為新的壓迫者?

當然,遊戲終究是遊戲。但當遊戲結束,眾人彷彿大夢初醒,才意識到自己在遊戲中的心態竟如此扭曲。當我成為資產階級組別的一份子、自以為聰明制定種種剝削規則,並把其他夥伴拒於門外時,我心中竟然感到一絲得意,認為自己的成功完全靠腦袋與手腕,壓制別人是理所當然。在遊戲結束後的討論中,許多人都感受到現實社會宛如這套遊戲的縮影,並從中思考:這真的是我們想要的社會嗎?

這場活動讓我陷入長久反思。大學時期的我仍帶著浪漫情懷,自詡為左派青年,想要對抗社會的不公不義。但在進入大學前,我接受的教育其實早已被植入一套資本主義的價值觀:人與人的關係建立在競爭之上。而這種「日頭赤焱焱,隨人顧性命」的社會現實,讓我深感不安。從那時起,一個問題便一直盤據在我心中:我們理應追求的是一個充滿剝削、強調「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資本主義社會,還是一個更平等、彼此扶持且沒有壓迫的社會?

儘管所處的社會冷酷、充滿壓迫與剝削,我們仍可以努力制定更公平的制度,例如推動福利國家、改善資源分配不均。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嚮往公平的社會,有的人認為壓迫別人不會帶來任何代價,甚至視之為理所當然。

多年後,當我正式進入勞陣工作,有機會在學生營隊或工會組訓中帶領權力之星的遊戲,透過一場又一場練習,逐漸累積倡議理念的能力。有時我會發現,有別於工會團體的激情,學生對於階級間利益衝突的反應往往相對「溫和」、表達批判時總是點到為止。那是因為相較於受到保護的學校環境,現實對勞動的剝削更加不手軟,如果沒有親身經歷過,恐怕不會有如此深刻感觸。

一九九五年的實習邂逅

一九九五年三月,一個乍暖還寒的初春時節,校園裡的風還帶著微涼,也帶著青春的理想氣息。當時擔任同學會副公關長的我,負責邀請台灣勞工陣線秘書長簡錫堦Jan前來師大演講。那場講座是由馬來西亞同學會總會主辦,以「台灣民主與社會運動發展」為主題的系列活動。坦白說,在那個只能張貼實體海報、透過BBS(例如馬來西亞同學常聚集交流的「大紅花的國度版」)宣傳的年代,要吸引馬來西亞的學生社群關注活動主題本身就相當困難,因此印象中參與者極少。

演講結束後,我懷著期待,鼓起勇氣向Jan探詢社工系暑期實習申請到勞陣實習的可能。他一口答應,語氣中滿是親切熱情。接著,他侃侃而談過往勞陣收台大實習生的趣事。原來,當年勞陣還是個未登記立案的「非法組織」,倘若學生想前去實習,還得經歷一番與學校的「鬥爭」,才能順利取得同意。就這樣,那年七月一日,我正式展開勞陣的實習生活。Jan擔任機構督導引領我入行,林萬億老師則擔任我的系上督導。兩人都是我在學習過程中重要的啟蒙老師,為我打開通往社會運動的窗口。

一直以來,我都深信實習是社工專業養成中極為關鍵的洗禮。實習的過程,一名年輕社工能學以致用,並透過反覆自我凝視來確認核心的關懷與志向。我在實踐大學與台北大學社工系兼任講師時,就常與學生分享自己兩段實習的體悟。

我在勞陣學會的是一種深刻的「反抗哲學」。培養反抗意識,那是一種對不公不義的覺察與回應,並與一群人共同努力改變的集體行動。而我在台北市政府勞工局勞資爭議科的實習,則親眼見證制度與現場的張力。我目睹勞工在生活壓力與法律條文之間掙扎,為了維持生計,不得不妥協讓渡本該屬於自己的權益。而一場勞資爭議現場,也讓我更篤定選擇投入勞工運動這條路。

那是一宗由地方政府勞工局轉介、建議尋求勞陣協助的個案。個案主角是一名單親母親,她要替通勤途中發生職災喪命的兒子討回公道。事發當時,她的兒子年紀只有十九歲。因為體恤母親獨力撫養的艱辛,他早早放棄學業、投入職場。然而,他所任職的鐵工廠僱有十九名員工,卻從未替任何人投保勞工保險。於是當悲劇降臨,母親不僅失去唯一的依靠,連最基本的社會保險給付也成為空談。

意外發生後,那家鐵工廠的老闆從未踏進靈堂,連最起碼的人道關懷都吝於表現。在勞資爭議調解現場,面對母親的訴求,他竟怒拍桌面、聲嘶力竭喊道:「你死了小孩關我什麼事?他才上班第二週,為什麼我要賠!」那聲音如刀,劃破空氣,也刺痛在場每一個人的心。母親蜷縮的身影、顫抖的雙手,與老闆張狂暴戾的神情形成極其殘酷的對照。

最終,那次調解不歡而散,「調解不成立」的結局,似乎是這場原先就不對等的對抗預設的結果。當時政府和民間提供的法律諮詢資源相當有限。勞工往往只能在憤怒與現實間艱難折衝、被迫妥協,或尋求勞工團體的法律協助。直到二○○三年十二月,在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等社運團體長年奔走下,立法院終於三讀通過《法律扶助法》,並於隔年七月正式成立「財團法人法律扶助基金會」,讓弱勢者有可倚靠的法律扶助服務。

一九九五年八月,當我結束實習後,勞陣向我提出溫暖邀請,讓我得以繼續留在那個充滿理想與行動力的空間工讀。那時,政府正如火如荼推動國公營事業的民營化政策,而我延續實習專題報告的主題,繼續協助勞陣整理相關政策資料與論述。回首當時,誰也不曾想到一名年輕學生的實習決定,竟會讓他走向往後三十餘年與勞陣相伴同行的「反抗人生」。

作者出生於馬來西亞柔佛州麻坡,勞工運動工作者,長年將反抗不正義視為一種日常實踐。孫友聯自麻坡中化中學畢業後赴臺留學,就讀於台灣大學社會學系社會工作組與陽明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1995年,他進入台灣勞工陣線實習,正式踏上街頭與組織者之路。在勞陣期間,他接受非暴力抗爭與組織工作的系統性訓練,參與無數次抗爭行動的規劃與實踐,將行動理念內化為一種生活方式與信仰。
2025年,孫友聯卸下長達21年的台灣勞工陣線秘書長職務,至今仍持續站在第一線。現任勞陣資深研究員,並擔任法律扶助基金會董事、台灣健康人權行動協會理事、台灣職業安全健康連線理事及西藏台灣人權連線理事,持續於勞動、人權與公共政策現場推動行動與連結。
孫友聯曾任民間監督健保聯盟召集人、台灣自由緬甸網絡召集人,以及總統府人權諮詢委員會委員。2007年,他以豐富的社運工作參與經驗,獲得國家青年公共參與獎(NPO組)肯定。


書名:《入陣者:台灣勞工運動三十年,一場尊嚴與抵抗的對話》
作者:孫友聯
出版社:衛城
出版時間:2026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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