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臺灣困境
是什麼讓我在二〇二一年十二月如此確信,俄羅斯將在二〇二二年冬季結束前入侵烏克蘭?(我的推論比俄羅斯實際入侵的時間早了幾個月,且與當時許多知名的外交政策專家的預測相反。)而與今日更切身相關的問題是,普丁決定侵略烏克蘭一事能如何成為借鏡,令我們理解習近平為何在未來幾年裡有可能侵略臺灣?
對我而言,這要從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的喜劇演員背景說起。澤倫斯基尚未從政的多年以前,曾於職涯早期演出俄羅斯電視臺的喜劇節目——例如具代表性的《KVN》(Club of the Funny and Inventive,中譯為趣味創意俱樂部),這是著名的喜劇節目,自一九六〇年代初以來一直是俄羅斯和蘇聯電視上最受歡迎的節目之一。該節目有點像《週六夜現場》(Saturday Night Live)和即興喜劇《天外飛來一句》(Whose Line Is It Anyway?)的綜合體,由大學生組成的青年隊伍在評委面前表演短劇,內容常與時事和政治有關。《KVN》風靡俄羅斯各地,是蘇聯少數能展現未經共產黨審查之幽默感的電視節目——但他們終究在一九七〇年代觸犯了審查制度而遭禁,要到一九八六年戈巴契夫改革後才重出江湖。這種節目形式在俄羅斯催生了許多隊伍與地方賽,後來甚至擴展到全球各地,因為來自前蘇聯國家的移民也在美國、以色列和澳洲等地自組業餘隊伍。許多大學裡出現了學生自組的KVN隊伍,並舉辦比賽;我母親和她的表妹讀大學時就參加過這類賽事,而我在俄羅斯讀中學時也曾擔任過班上業餘KVN隊伍的隊長。甚至連普丁都曾數次親臨《KVN》的錄影現場,其中一場節目裡有支隊伍的年輕隊長名叫弗拉迪米爾.澤倫斯基,後來他會以澤倫斯基總統之名為人所知。
一九九〇年代末,澤倫斯基曾擔任好幾支成就斐然的烏克蘭KVN隊伍的隊長,當他在二〇一九年當選烏克蘭總統時,我立刻意識到莫斯科可能會對此人就任總統後的前景感到好奇。他是人們熟悉的面孔、深受俄羅斯文化薰陶、母語是俄語,至少在當時,他還講不好烏克蘭語。他當選時所提出的政策是結束自二〇一四年開打至今沒完沒了的頓巴斯戰爭,並恢復烏俄和平。起初有很多跡象顯示,澤倫斯基似乎是能與普丁合作的人;但到了二〇二一年,莫斯科的種種跡象都表明,普丁已經失去了要澤倫斯基乖乖聽話的耐心。隨著總統任期開展,澤倫斯基面對的是四分五裂的政治局面,肇因於烏克蘭在頓巴斯地區與俄羅斯代理人、俄羅斯情報機構間這場長達八年的戰爭,此戰奪去了烏克蘭成千上萬條人命。普丁的字典裡沒有和談,只有臣服;事實上,克里姆林宮認為澤倫斯基正穩步走在反莫斯科的道路上。
在澤倫斯基於二〇一九年五月就職之前,烏克蘭國會通過了一項法案,於公共領域優先使用烏克蘭語,使其成為政府服務、新聞媒體和教育的首選語言。該法案引起俄羅斯官員強烈不滿,他們宣稱自己是在維護烏克蘭境內俄語公民的利益。此外,莫斯科一直在等澤倫斯基落實《明斯克協議》(Minsk Agreements),卻一直沒等到——這份協議是由普丁與歐洲強國在二〇一四至二〇一五年的秋冬令他的前任所簽署。《明斯克協議》要求烏克蘭讓分離的頓巴斯地區獲得自治權,以換取俄羅斯停火;想當然耳,該協議在烏克蘭非常不受歡迎,人們認為詭計多端的俄羅斯想藉此進一步削弱、分裂他們的國家,而他們想的並沒有錯。普丁自己其實也違反了《明斯克協議》——協議規定他的傭兵必須撤出被占領的烏克蘭地區,可是他並不打算這麼做——但他從此事學到的是:外交官和外交手段不能解決他的烏克蘭問題。
在普丁心裡,澤倫斯基最過分的「劣跡」或許是讓烏克蘭政府對維克特.梅維楚克(Viktor Medvedchuk)下手,這人可是親俄政黨的領袖,也是普丁在基輔的盟友。一九七〇年代裡,曾任辯護律師的梅維楚克受命為幾名因「反蘇活動」而被國家起訴的烏克蘭異議人士辯護,據當時的知情者表示,他不但未克盡己職,反而竭盡全力確保這些人被定罪。梅維楚克於一九九〇年代轉戰政壇,同時也成了巨富——這在後蘇聯時期並不罕見。他擁有一艘長約一百公尺的巨型遊艇,上有十二公尺長的泳池,他還有一架灣流私人飛機、一架貝爾直升機;他甚至送了一節英國豪華列車(Pullman)的餐車車廂復刻品給太太當生日禮物。二〇〇三年,他開始積極與普丁密切來往,甚至說服普丁在一年後成為他女兒的教父。據稱,普丁開始相信自己必須仰賴梅維楚克來處理任何涉及烏克蘭的問題,所以,當烏克蘭政府於二〇二一年二月對梅維楚克進行初步制裁,並於同年五月將其軟禁於家中時,普丁很可能對澤倫斯基徹底死了心,認為他不可能與自己合作帶領烏克蘭回歸俄羅斯勢力範圍。
但澤倫斯基不是唯一的原因。
我成年後的大部分時間都在仔細觀察普丁,我覺得自己了解他,至少是了解像他這樣的人,因為我是在俄羅斯長大的。截至二〇二一年為止,我已花上近二十五年,以警戒的目光看著普丁崛起。他在世界舞臺上的知名度愈來愈高,權力也日益穩固,令俄羅斯的自由民主程度退回從前。我直覺認為自己理解他的心態,理解俄羅斯人如何受到他那種帝國主義式的有毒魅力所吸引——雖然我個人對其深感厭惡。普丁比我年長許多,但我們都經歷過蘇聯解體的痛苦年代,在莫斯科長大的我認識許多像他一樣的孩子:街區流氓(dvor bullies)。
從二戰到第一次冷戰結束時,蘇聯的生活幾乎沒有什麼變化;美國在此時期的科技發展令人驚奇,中產階級也迅速成長,但在鐵幕內,這些都受到抑制。和普丁與我同年代的莫斯科居民之中,許多人都住在蘇聯式的大型公寓裡,這些公寓蓋成四方型、中央圍著一塊被稱為街區(dvor)的空地。街區是附近居民聚會的地方,孩子也會在街區裡自己玩上幾個小時、沒有大人陪伴——週末甚至會玩上一整天。每個街區一定都會有個小流氓,一個試圖以恐懼、威嚇來統治該區的壞孩子。
普丁就是這種人。多年來他一再講述成長於蘇聯的經歷如何令他變得堅強,這種經歷令他把地緣政治地圖視為街區。他相信,耍流氓能解決一切問題——街頭式的狡詐、不斷尋找優勢、攻其不備地在他人背後捅刀,只要搬出這套就能達到想要的結果。
迪米崔・阿爾佩洛維奇為美國國家安全智庫席維拉多政策加速器(Silverado Policy Accelerator)的共同創辦人和總裁,另與人共同創立全球首屈一指的網路安全公司CrowdStrike。
美國國土安全部顧問委員會委員,曾任國防部特別顧問。
2013年入選《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全球百大傑出思想家、《麻省理工科技評論》(MIT Technology Review)三十五位35歲以下的創新者。
主持地緣政治podcast節目Geopolitics Decanted。
蓋瑞特.葛拉夫為記者、暢銷書作家、歷史學家,曾入圍普立茲獎決賽,亦曾任《Politico》雜誌編輯,長期為《連線》(Wired)和CNN撰稿,也是亞斯本研究所(Aspen Institute)網路資安與科技部門的首位總監。
著述豐富,包括全美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名的The Only Plane in the Sky、The Threat Matrix,以及與美國政府的冷戰末日計畫有關的Raven Rock、Watergate等。

書名:《不戰的勝算:新冷戰關鍵時刻,四大行動計畫嚇阻中共侵臺野心》
作者:迪米崔・阿爾佩洛維奇(Dmitri Alperovitch)、蓋瑞特.葛拉夫(Garrett M. Graff)
出版社:一卷文化
出版時間:2026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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