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有毒的關係
隨著莫斯科的攻擊性變得益發強烈,外界也更懷疑北溪二號在政治上是否仍能進行下去。一起原屬俄國內政的事件在這當中扮演了要角,迅速在國際層面、尤其在德國產生重大意義。在前俄國特務斯克里帕爾毒殺事件近兩年半後,二○二○年八月,西伯利亞發生了另一起謀殺未遂事件。暗殺目標是俄羅斯當時最重要的反對派政治人物納瓦尼。在普丁大幅削弱國內的反對黨派之後,納瓦尼這位一九七六年生的律師便透過一連串的非常規行動聞名全俄羅斯。他在網路上發表調查紀錄片,揭露俄國高層政治人物的貪腐行為。其中最著名的一部聚焦在前總統麥德維傑夫的巨額資產從何而來,在YouTube上有三千六百萬次點閱。二○一三年秋,納瓦尼在莫斯科市長選舉中獲得二七%的選票,僅以極微小的差距未能進入次輪投票。但普丁此後阻止了他參與任何選舉的可能。不過,二○一八年在準備參選總統的過程中,納瓦尼在全俄國各地建構起一個地方辦公室構成的網絡,並提出「聰明投票」的策略,呼籲支持者無論個人政治立場為何,都將票投給最有可能對執政的統一俄羅斯黨構成威脅的候選人。
納瓦尼在俄國境內的所有行程,多年來幾乎都被俄羅斯聯邦安全局的人員全程跟蹤。二○二○年八月的這趟西伯利亞行程也不例外,納瓦尼此行是為了將至的地方選舉而前往當地與支持者見面。同一時間,白俄羅斯正發生大規模的示威,有數十萬人上街抗議獨裁的總統盧卡申科在選舉中舞弊,這情勢也令克里姆林宮極度緊繃。納瓦尼在從西伯利亞的托木斯克(Tomsk)飛回莫斯科的班機上突然感覺劇烈疼痛,隨即陷入昏迷。飛機緊急迫降鄂木斯克(Omsk)後,納瓦尼被送往當地市立醫院救治。診治醫師最初判定為中毒,並使用對治神經毒劑中毒的標準解毒藥阿托品(Atropin)醫治。但隨後院方顯然承受上面的壓力,改口稱納瓦尼的狀況肇因「可明確排除」中毒的可能,並且聲稱此名病患不宜轉診醫治。但納瓦尼的妻子尤莉婭堅持將丈夫送往國外治療,德國總理梅克爾也同樣這麼要求。她透過原先就安排好要與普丁通話的芬蘭總統尼尼斯托(Sauli Niinistö)詢問普丁,是否可將這位反對派政治人物送來德國。普丁最後同意了梅克爾的請求,事後也親口證實此事。顯然,他也不想在俄國自家土地上創造一位殉道烈士。
納瓦尼在八月二十二日搭機移送到柏林後,隨即轉至當地的夏里特醫院(Charité)。柏林的醫療團隊確認納瓦尼是遭人投毒無誤。於是這起俄國反對派人物遭謀殺的事件,至此演變為德國國內的重大政治議題。到了九月,瑞典與法國兩地的實驗室先後各自得出結論,稱這位政治人物是遭人以「諾維喬克」(Nowitschok)軍用神經毒劑的新型變種毒害。先前俄國前特務斯克里帕爾正是被俄羅斯軍事情報單位格魯烏以同類毒劑毒殺,幾乎喪命。德國的國安單位判定,唯一可能毒殺納瓦尼的就是俄羅斯情報單位,而且原本是要他在飛機上當場身亡。當時梅克爾每天都會聽取這位俄國病患的病情會報,還親自到醫院探視。對於梅克爾竟然對自己的宿敵納瓦尼如此關切,普丁顯然大感不悅,認為這是對他個人的冒犯。
這起謀殺未遂事件在柏林政壇造成極大震撼,外交部部長馬斯甚至因此將停止北溪二號計畫納入考量。他表示:「希望俄羅斯別迫使我們改變對北溪二號的立場。」基民盟的新任黨主席安妮格雷特.克朗普-凱倫鮑爾(Annegret Kramp-Karrenbauer)也明白表示,可將這條波羅的海管線納入可能的對俄制裁措施中。她表示北溪二號「並非心中所好」。在治療將近一個月後的首次受訪中,納瓦尼直指這次暗殺行動的幕後主使正是普丁。他呼籲制裁普丁核心圈內的重要人士,並且停止構建北溪二號。納瓦尼提到施洛德時,稱這位前總理是「為普丁跑腿,掩護殺人犯」。儘管沒有確鑿證據,納瓦尼仍毫不懷疑施洛德有「收受祕密款項」。施洛德本人則在一檔Podcast節目上聲稱,關於這位反對派人士遭人毒殺並無明確事證,「至少在誰該為納瓦尼先生遇襲負責這方面沒有。」至於納瓦尼對他的指控,這位前總理表示將循法律途徑回應。
施洛德並非唯一一位試圖淡化這起俄羅斯毒殺反對派人士事件的社民黨政治人物。下薩克森邦邦長、社民黨邦主席魏爾在納瓦尼遇襲後表示,他「完全不認為」此刻有必要對克里姆林宮採行更嚴厲的制裁。這位社民黨下薩克森邦黨主席在二○二○年九月七日發表了〈制裁是無可行的死巷〉一文,事後還強調該文是由他親自撰寫,未經任何幕僚協助。該文主張,那些高呼停止北溪二號的反對聲音,背後其實是「美國有意銷售其天然氣的利益」,而德國不該依循如此訴求。魏爾為此還引用「塑造了緩和與和平政策」的社民黨元老巴爾二○一三年和學生對談中的發言:「國際政治向來無關民主與人權。國際政治談的是利益。不論你們在歷史課上聽到什麼,都要記得這一點。」對一名社民黨政治人物而言,引用這段話格外耐人尋味,因為就在前一年,魏爾的社民黨同志都還在聯邦黨大會驕傲地高唱「全世界的工人為爭取人權而鬥爭」。
更讓人不安的是魏澤在二○二○年九月對這起暗殺事件的評論。「根本毫無證據。」他在電話上這麼表示。「大家得自問,是誰會從中獲益?事發在北溪二號即將完工的前三個月,這件事顯然對俄羅斯不會有好處啊。」魏澤還「示警」稱納瓦尼其實是強硬的民族主義者,「在政治立場上甚至比德國的另類選擇黨還右。」納瓦尼二○○○年代確實曾經發表過一些民族主義言論,也曾參加過反對派的示威活動,當中有民族主義團體參與。但他後來並沒有延續這條路線。
二○二○年中,納瓦尼親自揪出了來自俄羅斯聯邦安全局的行凶者。他在德國以一個經過技術偽裝的電話號碼,打給該組織的特務庫德里亞夫采夫(Konstantin Kudrjawzew),佯稱自己是普丁的親信、俄羅斯聯邦安全會議祕書帕特魯舍夫的私人幕僚。這名特務在通話中供稱,他負責的是蒐集納瓦尼的衣物,並清除衣物上的毒劑痕跡,包括清除掉殘留在納瓦尼藍色內褲上的毒劑。至於納瓦尼能死裡逃生,是因為班機緊急迫降,在鄂木斯克迅速得到醫治,這一連串的演變並不在原本的計畫想定中。三天後,普丁在克里姆林宮的年度記者會上談到這位反對派人士表示,他看不出有什麼需要毒殺他的理由。「他算哪號人物?」普丁說:「要是真有人想殺他,早就把他幹掉了。」
納瓦尼在二○二一年一月十七日從德國返回俄羅斯,一抵達莫斯科的謝列梅捷沃(Scheremetjewo)國際機場就立刻被逮捕,遭快速裁定先行羈押三十天。幾天之後,納瓦尼的支持群眾在莫斯科及俄國其他城市發起示威抗議,德國、瑞典和波蘭的外交官也到場參與。俄方隨即違反所有外交慣例,將參與的外交人員驅逐出境。儘管普丁持續採取強硬的對抗態度,德國政府依然堅持北溪二號管線必須完工。
聯邦總統史坦邁爾的看法也大致如此。從二○一七年開始擔任這項職位的史坦邁爾,在二○二一年二月初的一次訪談中嚴厲批評俄羅斯在機場逮捕納瓦尼一事。不過,在北溪二號的議題上,史坦邁爾還是堅持他既有的立場。「過去這幾年雙邊關係持續惡化之後,能源關係幾乎是俄羅斯與歐洲之間目前僅存的最後一座橋梁。」史坦邁爾這番話透露出他顯然還是囿於自己過去的外交部部長思維。他的立場之所以有爭議,還在於他將北溪二號的興建,與德國在二戰期間於蘇聯造成數千萬人的死難綁在一起。他提醒,德國入侵蘇聯將屆八十週年,「蘇聯當時有逾二千萬人死於這場戰爭。這不能為今日俄羅斯的政治失當辯護,但我們也不能忽視更宏觀的歷史背景。」但德國總統的這番論述並未提到,那些死難者當中約有八百萬是烏克蘭人;他同樣沒提到的,是這些死難者的後代多年來正承受俄羅斯加諸他們身上的戰火。
因此,北溪二號續建與否爭論中的舊陣線絲毫沒有動搖。尤其德國工商貿易東方委員會依然強力主張管線工程必須繼續下去,還形成一個極不尋常的同盟。二○二○年六月十六日,東方委員會的執行長哈姆斯(Michael Harms)與左翼黨的政治人物恩斯特(Klaus Ernst)一同出現在聯邦議會的左翼黨黨團會議室。兩人之所以在此,是準備為北溪二號的續建發聲。先前美國已有多位參議員積極推動一項法案,打算對參與北溪二號管線鋪設的企業及個人進行制裁。哈姆斯表示,這條天然氣管線有助於保障歐洲的能源供應安全,提升德國及歐盟的競爭力,而且還有益氣候保護。至於外界批評該計畫會加深德國對俄羅斯能源的依賴程度,甚至讓國家陷入遭俄國要脅的地步,在他看來,這些說法全都是「假新聞」。恩斯特更進一步主張應該要對美國天然氣課徵懲罰性關稅,並且直接制裁那些支持制裁政策的美國政治人物。雖然哈姆斯並未附和恩斯特的對等制裁主張,但他坦承,在其他方面,東方委員會與左翼黨國會黨團在這個問題上已有「八至九成的共識」。恩斯特微微一笑,這番操作看來似乎見效了。
萊恩哈特.賓能納,擁有基督教神學學位,自二○○八年起為《法蘭克福匯報》(Frankfurter Allgemeine Zeitung)撰稿,二○一四年以來為該報駐漢諾威的記者,負責報導下薩克森邦(Niedersachsen)、薩克森安哈特邦(Sachsen- Anhalt)與布萊梅邦(Bremen)的地方政治新聞,以及德國的基督教新教教會相關議題。
馬庫斯.韋納,《法蘭克福匯報》駐柏林特派記者,負責德國聯邦政治相關報導,特別是社會民主黨(SPD)。這位擁有東歐史博士學位的記者自一九九九年十月起在莫斯科擔任該報駐外特派員五年,從那時開始便持續撰寫有關俄羅斯與東歐議題的報導。

書名:《直通莫斯科:德國高度仰賴俄羅斯能源的局面如何造成》
作者:萊恩哈特.賓能納(Reinhard Bingener)、馬庫斯.韋納(Markus Wehne)
出版社:春山出版
出版時間:202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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