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民粹主義進入第二階段,要跟嗎?

王宏恩
380 人閱讀
圖片來源:翻攝自華視新聞YouTube頻道

我在2024年的〈台灣政黨第三勢力會滅亡嗎〉文章所解釋與預測的一樣,2016年民進黨完全執政後,兩大黨都有完全執政的經驗,但有些民眾認為統獨問題仍然卡關,因此會被超越藍綠、超越統獨的訴求給吸引,轉而認為應該要去在意統獨之外的其他問題,在統獨上只想不花時間的去支持「永遠維持現狀」,讓永遠維持現狀成為台灣支持者最多的群體(例如我這篇2024的文章。這是台灣民意的結構,也是第三勢力可以持續找到契機動員選票的基礎。在2024年形成分立政府之後,這樣的結構並未消弭,即使民眾黨領導階層因犯罪判刑,但這股民意結構反而是因為國會僵局而更為強化。

2018年韓流呈現的民粹風潮

假如這群民眾主觀的去迴避統獨問題,那他們把心力放在哪裡呢?在2018年,韓流崛起,也是台灣民粹主義的第一階段。當時最重要的議題就是貧富不均、《勞基法》修正、電力議題,相信當時是行政院長的賴清德至今仍記得這段歷史。這段時期的鋪墊是,兩大黨的傳統政治人物把太多心力放在統獨,沒有關心庶民的日常生活,例如水果賣不賣得出去、會不會家裡停電、空氣新不新鮮等,體制內都太腐敗了,因此要有從體制外跳進來的新鮮政治人物打破現狀,最好是騎腳踏車上班或是用手舀起路邊水來喝的庶民政治人物。後來選舉結果大家都知道了,就是這方面訴求的候選人大獲成功。但這堆民粹主義說詞後面接續卻沒有大聲張揚的邏輯,是「為了解決這些庶民的問題,有時不得不跟中國合作,所以我只好去找中國合作了,但不是為了統獨,假如國家主權真的不小心被吃豆腐,為了庶民我也願意」。

班恩就是民粹主義代言人

何謂民粹主義?民粹主義的三個元素,就是先區分民眾跟菁英,然後相信世界不是黑就是白,最後歸類民眾都是白、菁英都是黑,因為菁英都沒有解決民眾困惑的問題,顯然菁英跟問題是一夥的,所以無論如何只要打倒現在的菁英、讓民意發聲就對了。假如菁英還沒打倒,代表力量不夠強,所以一定要把力量集中給代表民意的那個人,由他來掀翻桌子平天下。蝙蝠俠電影《黑暗騎士:黎明昇起》裡大魔王班恩在進攻高譚市時的演說,最能代表這個態度:「我們將高譚市奪了回來,從那些腐敗之人、有錢人、那些世世代代壓迫你們的人、用『機會』這謊言來蒙蔽你們之人的手裡奪了回來。而我現在將它交還給你們,人民。高譚是你們的了!沒有人能阻止你們,做你們想做的事吧。」假如這段話跟某總統候選人的選舉標語一樣,那就純屬巧合。

2018年的韓流後來受到壓制,一個原因是香港反送中鎮壓,讓第一波民粹主義的親中解方變得不可行。隨後的疫情、台灣經濟榮景、上海封城、各國媒體跟組織紛紛轉移台灣、中美貿易戰等,更讓第一波民粹主義的聲浪暫時轉入地下,畢竟假如可以把心力放在投資股票賺錢以及找到更高薪的工作(台灣失業率近期又達到新低),就沒時間將自怨自艾後的憤怒轉化為對民粹的嚮往。

然而,這股民意結構並未消失。如同我在五年前的文章,2021年的〈2032年的政黨分布〉中所分析的情景,目前中美仍然處於慢慢脫鉤的狀態,習近平因為DeepSeek以及電動車又醒過來說要開放經濟,這加強了兩岸維持現狀的可能,也讓民眾對於永遠維持現狀的支持高居不墜。正好此時國民黨因為黨員結構的關係選出了想快速推進兩岸議題的鄭麗文主席,讓想維持現狀的民眾更保持距離,而民眾黨也因為陸配立委議題以及黨主席犯罪判決而陷入停滯。

新的民粹議題:反移民、嚴刑峻罰

於是,這股2018年以來就想反藍綠、反統獨、想把注意力放在其他議題的民意就進入了民粹主義的第二階段:反對移民(這也在我2021的文章中已經預測了)、以及強調權力集中快速有效的嚴刑峻法。近日對於印度移工種族歧視性的反對,以及對於鞭刑的嚮往,雖然吵架一開始的目的可能在於轉移對其他議題的注意力,但台灣民意對這兩個議題的重視程度跟規模顯然是巨大的,而第二階段的民粹主義就在這背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這群人還是認為社會上有許多問題,包括犯罪、高房價、少子化,而過去藍綠完全執政都沒解決這個問題,第一波民粹主義提出的解方(包括讓民粹主義候選人當選並執政,包括第三勢力)也沒有解決這些問題,那顯然問題就還是跟既有菁英們掛勾,問題就來自於權力不夠快速有效(鞭刑)、或者問題來自於境外(移民)。

這種邏輯的連結以及關注的轉移,過去十年的歐美已經展現給我們看過一次。當然,那些社會議題的確是真實存在,本來就該關注,而政府沒有更有效的解決(或更有說服力的闡述為何無法解決)也的確是問題,而移民帶來的文化磨合以及衝突本來也需要時間、心力與民主價值的底線。但在那底線之上,許多情緒反應、言語衝撞、肢體暴力,一路都集中到第二階段的民粹浪潮之上,讓體制外的民粹菁英大喊只要把移民趕走就都沒有這些問題了、只要把權力集中就都不是問題了,因此投票給我吧!

歐洲已挺過反移民風潮,那台灣呢?

對於歐洲來說,這股浪潮正在慢慢降溫,因為一些民粹政客當選後,民眾才發現就算這樣也沒有辦法解決問題,等於是民主的自我學習過程。而對於台灣來說,這問題又更困難一些,因為歐洲各國部分受制於歐洲議會,包括移民在內的許多跨國問題沒辦法輕易處理。而台灣一方面有疫情關閉國境的經驗、另一方面台灣民族主義剛在整合與確立邊界中,這使得民粹主義的第二階段有更大趁虛而入的空間,讓本來基於防禦性的民族主義轉變為攻擊性的民粹主義。

對於台灣來說,該怎麼辦?的確,選舉就是票多的贏、票少的輸,而假如大選伴隨公投的話勢必可以達到議程設定的效果。此時各政黨可以選擇順應這股浪潮,選民短視近利的想要什麼就給什麼,長期有害的話以後再說。另一方面,各政黨也可以選擇正面迎戰,透過更好的社福政策與資源來展現沒有人會被丟下、透過合理的投資成功故事來告知民眾忍住短期膝反射的利益、追求更長久的政策才會有更大的利益。這第二波浪潮中可能有的訴求、選民可能有的反應、如何打敗、如何被打敗,其實都已經在過去十年的歐美政治裡面寫好了,如同兵法書一般。如何學習、如何善用,就是各政黨摸著良心的選擇了。

作者為內華達大學拉斯維加斯分校政治系副教授。在台中一中被選進數學校隊,接著考取台大電機系後想當個科學家。在椰林繞了一圈後,覺得還是人類有趣多了,於是跟著數學一起投入研究政治,成了政治科學家。

留言評論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