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刑：亡命之徒的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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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黨「鞭刑公投」指民調7成挺鞭刑，主張鞭刑嚇阻性犯罪、虐童、詐騙等。繼反同後，「治亂世用重典」再成藍白票倉。

是時候回顧「治亂世用重典」的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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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口號始自郝柏村「治安內閣」，當時治安谷底，1989年抓獲近萬支中國走私黑槍。「十大槍擊要犯」林來福團夥，1986至90年犯上百起恐嚇、綁架、搶劫等。多個集團還搶運鈔車、綁架新光少東等。1989至90年鄉鎮市選舉，彰化市立委陳湧源、大寮鄉長候選人蔡進興、三峽鎮長候選人劉豐銘遭槍擊，省議員李雅景、前省議員施性榮、北港鎮長候選人蔡博崇家被槍擊。

富商移民、投資外移，銀樓、當舖縮短營業，超商規定夜間門市現金限千元。

林來福自述淪落黑道的遠因，「義務教育以少數政府人口的中國語，去禁止多數臺灣島民用的臺灣話」。林來福因家貧而隨母三嫁，學校為侮辱用台灣話而罰款，他沒錢，老師衝去他家找他媽討。可想而知他有多難堪。

近因是1986年，27歲在賭場看門，門口有香腸攤賭骰子。老大擲骰子輸了，不付錢，逕自拿香腸吃。林來福信以為真，照樣賭輸白吃，香腸攤老闆不准。特權本是例外，付錢是常態。但觸動林來福台語罰金的舊創，受傷扭曲的心智，連風吹過都會痛。林不堪受辱，刀刺香腸攤老闆奪命。開始亡命犯罪，一人揹50多案26命，被捕時車上有十多支長短槍。

1990至93年，李登輝稱為救治安，用軍人郝柏村當行政院長，「治亂世用重典」速審速決，加速處決。前5年執行死刑46人，1989年一年69人。擴大路檢、突檢遊樂場、賭場、地下舞廳、海關、港口；設保七總隊緝私、抓人。鼓勵檢舉，黑槍自首免刑。新聞局長邵玉銘說，是中共操縱黑槍入台，籲中遏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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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蕩黑槍成功，然而政界也只有圍事小弟得付帳，賭場老大白吃白喝。臺灣向南韓買蔚山艦，朝野反韓情結抗議，郝柏村1989年改向法國買拉法葉艦。1993年海軍上校尹清楓命案，爆出回扣弊案。監委康寧祥指郝柏村修約跳過程序、未呈報總統，咸認致後續弊案，郝「我心無愧」下台。2000年陳水扁上任，誓言「不惜動搖國本也要查辦到底」。但水太深，證人怕作證、內部滅證，大老安全下莊，案情依然成謎。

1995年「治平專案」串連憲兵隊、調查局，抓全國級大尾流氓，直升機直送綠島監獄看守所，轟動媒體。結果雷聲大，雨點小，檢警抓人，法庭放人。

宛如鞭刑般炫目，出動直升機的拼治安嘉年華，是否發揮震懾效果？「十大槍擊要犯」薛球、陳益華集團1995年多次搶劫，2001年綁台中副議長張宏年勒贖3億，搶國軍新竹財務組百萬元。2004年恐嚇藝人楊光友、大亨楊登魁，勒索1億、5千萬。1996年桃園縣長劉邦友血案、彭婉如命案，1997年白曉燕命案，證明毫無震懾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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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敵人就在本能寺。

近日張啟楷證實2025年黃國昌為藍委撐保護傘而延會，當年黑道同樣為保護傘而擲重金買票當選：國民黨籍屏東縣立委郭廷才、臺中市立委顏清標、屏東縣議長鄭太吉、縣長伍澤元、嘉義縣議長蕭登標、彰化縣議長白鴻森、副議長粘仲仁等，不遜今日黑金陣容。

《澳洲日報》〈「大貓」羅福助 最討厭被叫黑道〉報導台北縣立委羅福助事蹟。他以「替天行道」創辦天道盟，1996年立委廖學廣控羅福助為黑道立委，慘被天道盟關狗籠，落款「替天行道」。

1996年，民進黨反對羅福助政黨協商，邱義仁便在黨部門口遇襲。

1999年，農漁會法、公益彩券博奕條款除罪，羅福助為掃除障礙，拿報夾追打余政道、王幸男，余政道被打到住院。余、王、賴清德等服務處被砸。

2000年，簡錫堦公布黑金名單有羅，羅福助罵「沒水準的學者」巴掌腳踢。

2001年，景文案掏空數十億，親民黨立委李慶安追查。羅福助為阻止問責，國會痛毆李慶安。事後自稱沒有錯，唯一錯是打「女人」。表示過往暴力史對他毫髮無傷，保護傘下，何須反省。

立委趙永清，因反核四被國民黨開除黨籍，已不受國民黨控制。此時推陽光法案反黑，羅福助威脅：「你再搞下去，你怎麼死的你都不知道。我的兄弟也會找你。」

羅福助為維護兒子羅明才連三任財政委員會召委，嗆：「貓不在，老鼠就作怪。」「雖然不選了，但老鼠還是要抓，而且要請社會公正人士一起抓，不要讓我一個人對抗所有的壓力，又要回過頭來駡我是黑道。」

正義凜然，宛如今天的柯文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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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新聞局長邵玉銘說，是中共操縱黑槍入台，籲中遏止。還敢說句人話，現在中共透過竹聯幫、統促黨、宮廟、詐團、毒梟吸收青少年犯罪，鄭麗文卻只能拿鞭刑轉移焦點。

勿忘林來福犯罪的根源是貧窮與政治不平等。當年國民黨還知道喊拼治安要做好社福、教育，今天卻只知阻擋總預算。當年羅福助農漁會法、公益彩券博奕條款除罪，今天藍白為貪污除罪。此時祭出鞭刑，仍是香腸攤只許老大白吃，不准小弟賴帳。為什麼只鞭少數個人，不思遏制影響千萬倍的組織犯罪？因為黑幫盤據議會、國會，護航結構犯罪。法律既嚇阻不了源頭的政商黑，末端的鞭刑只會淪為鬥獸場娛樂。民代保護傘是防專制迫害，卻濫用於包庇權勢犯罪，侵害公益，與原意背道而馳。違反利益迴避，應該否決。

「治亂世用重典」是過期騙局。90年代美國「零容忍」政策，鐵腕雷厲風行，不但沒減少災情，還製造更多「反正已無可損失」的亡命凶徒，犯罪地下化、極端化。罪犯衡量與其受鞭刑，不如把受害者滅口；拒捕更不惜犧牲警察性命。

不問原因機制、膝反射就鐵拳壓制，總是短期指標下降，繼而大爆發。犯罪本是喪失社會連結的後果，預防犯罪應改善教育過勞、家庭輔導、社會不平等。正視林來福「自尊創傷」與弱勢邊緣化，才可從源頭減少亡命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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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黨提案只靠民調，然而民調僅望空祈求鞭刑能嚇阻、而非真能嚇阻。立法應該提統計數據，證明鞭刑降低犯罪率。既然作不到，就證明國民黨操作資訊落差騙票。各國犯罪防治研究日新月異，國民黨仍違反專業學理，夢迴大清，搞民粹土石流誤國。國民黨學者、官僚悶不吭聲，對得起專業良心嗎？

鞭刑、「治亂世用重典」脫離現實，都是政治鴉片。各國競賽分秒必爭在追趕，臺灣法律建設是命脈，應該不斷完備，卻在倒退。我們還經得起幾年折騰？

作者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明日報》、《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職寫作。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