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大厝內的人生:黃崑虎回憶錄》

【書摘】
203 人閱讀

李登輝總統與我

「我不是我的我」

無論以交情的深淺或者在我心中的份量,台灣的所有政治人物無人勝過李登輝總統。

他不但是個博學多聞,終生求知慾超乎常人的書生,因此而能同時具備知識的深度和廣度,而且高瞻遠矚,深謀遠慮,是個一流的領袖人才。

就是因為他擁有清晰的治國理念,以及深沉的政治智慧與謀略,才有辦法在黨、政、軍、情之權全無,剛開始又因並非民選總統,連行政權力的正當性都不足的情形下,依然能智鬥已經掌控台灣四十餘年的國民黨保守勢力,以及它盤根錯節的利益勾結,一步一步為台灣的步向民主化成就那麼多關鍵性的影響,而在八○年代末期,以寧靜革命的方式,沒有流血,就由全世界歷時最長的戒嚴體制轉型邁向自由,繼而推動台灣本土化的正義,確立國家發展方向。

這是台灣在一個關鍵年代經歷過的一段最可歌可泣的歷史,李總統也因此在全世界贏得「民主先生」美名。我常常不禁捫心自問,在台灣爭取民主自由的過程中,如果少了李登輝總統,何堪想像?

譬如一九九○年,李總統剛剛經歷二月政爭的驚滔駭浪,經由國民大會的間接選舉,而成為中華民國總統,但他在五月二十日就職當天,馬上就勇敢堅定地善用民進黨崛起,以及三月發生野百合學生運動,民意極力要求改革的契機,以順風駛船的方式,援引體制外的力量推動政治變革,宣佈要在一年內廢止實施了長達四十三年的「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並於兩年內完成國會全面改選,終結「萬年國代」。

接下來,箝制台灣人民思想言論自由數十年,製造無數「思想犯( 政治犯)」冤獄的刑法第一百條也在一九九二年修法通過,讓因為這條違憲惡法而名列「黑名單」,數十年時常噙著淚水吟唱「黃昏的故鄉」的那些有家歸不得的海外台灣人終於可以回返家鄉。

這一系列充滿魄力的勇敢舉措,為台灣成為民主自由的國家奠定了關鍵性的基礎步驟。

那麼,李總統為什麼可以達成這些非凡的成就?

簡單地說,因為作為國家領導人,他心中懷抱著兩個非常清晰的中心思想:一是「我不是我的我」,二是「民之所欲,長在我心」。

李總統是在意外中,因為蔣經國突然過世而繼位為總統。我印象深刻地記得他一繼位就對我說:「我不是我的我」了,意思就是他現在已經變成台灣人的總統,從此任何思慮作為都必須由國家與人民的角度出發,而不再是「李登輝」這個個人的身分了。

至於「民之所欲,長在我心」,李總統曾在一九九五年應邀返回母校康乃爾大學演講時以之為題,闡述他「本人最重要的目標,就是要瞭解民眾的意願,以期由民意主導政府施政」。這個他始終一以貫之的理念鞭策他在位期間能夠藉由民意的依歸使力,推動台灣的政治與社會之一連串重大改革。

因痛陳黑道與賄選把持選舉而獲得李登輝賞識

除了對他由衷的欽佩,就個人的層面說來,李總統是農經專家,我則在禽畜農牧產業具備實務經驗與一定成績;加上李總統大我九歲,接受過比我更完整的日本教育,亦師亦友,彼此在許多價值觀和情感上都十分投契。

事實上,我是在一九八一年擔任台灣省選舉委員會委員的時期跟李總統結緣,他當時剛由台北市長一職被調任省政府主席。

選舉委員會都必須在選舉過後開會提出報告,而那時的選舉報告書起頭千篇一律一定會有「本次選舉非常圓滿成功……」這樣的謊言。我對於這種歌功頌德的廢話完全無法忍受,因為我被提名為省選舉委員後,都還親身碰過國民黨高官捧著二十萬鉅款到我家要收買我。而且當時國民黨買票的惡習猖獗,譬如縣市議員選舉的行情大概是一票三十塊,只要能得到國民黨提名,基本上就已經當選了。

對於這種買票文化的深惡痛絕,讓我在委員會報告時,毫不客氣地直接發難,痛陳黑道與賄選介入把持選舉,以及開票所計票時電燈常常突然會斷電的作票、換票等等層出不窮的作弊方式,堅持省選舉委員會的結論報告文本中,一定要拿掉「選舉非常圓滿成功」這句謊話,否則台灣不但永遠無法透過公平民主的選舉進步向前,還會繼續後退掉入深淵。

這雖是台灣的黨外運動開始風起雲湧的時候,也是美麗島事件軍法大審的辯護律師陳水扁、謝長廷與蘇貞昌分別當選台北市議會與省議會議員,正式步入政壇的那年,但畢竟仍在戒嚴時期,絕大半人都是選擇明哲保身,當鄉愿與和稀泥的,所以李總統便在主持這個會議時因此特別注意到不顧一切憤慨發言的我,並於開完會後,馬上單獨邀我跟他一起吃中午的便當。

除了選舉的話題,我記得自己當天對於台灣的農業政策,乃至九年國民義務教育之諸多弊病,也提出了不少個人的見解。他當時雖然還是國民黨黨員,兩人在許多話題上仍深有共鳴,加上彼此都屬於非常熱情的個性,一見如故,從此便成了莫逆之交。

認識不久之後,李總統即以省主席身分到訪後壁大厝內;之後又回邀我和碧玉一起去打高爾夫球。

第一次一起打完球後,我們兩對夫妻作夥留在球場俱樂部吃飯,據球場職員跟我們轉述,這是李主席首度沒有打完球直接回家;而且因為那天剛好有很多企業家也在球場打球,所以大家都十分好奇他究竟是邀請了何方神聖,讓他破例這麼做,結果卻只看到一對名不見經傳的四十多歲中年夫妻而已。

我們那天聊得十分暢快,兩個太太也很投緣,我記得李總統這次跟我談了很多青少年時代因為爸爸當警察而不斷搬家,所以非常寂寞的青少年階段。

從此之後,我與李總統便相知相惜,儘管我不是檯面上的政治人物,但卻隨時都可針對重要的政治、社會與農經議題,知無不言,坦誠又暢通地提供個人意見,並獲得他的傾聽與絕大半時候的認同;有不少政府政策後來的施行,也都與我原先的建議主張一致。

認識不久之後,李總統就慣以日語「Ko-san」( 即黃先生) 稱呼我,但也經常隨著地方父老的習慣,偶爾叫我「崑虎仙」。

有一次我謙虛回應他說「我不像你博覽群書,學富五車。」他卻馬上回說「Ko-san,在很多實務層面,尤其是台灣的農牧業,你才是專家。」

即使在蘇志誠擔任李總統機要,連許文龍先生都抱怨過必須透過他那一關,才能與李總統聯繫得上的時期,我還是享有可以直赴官邸與總統見面的管道。

李總統雖然在一九七二年,蔣經國擔任行政院長的時代,即因才學受到深深賞識,而以政務委員身分入閣,從此平步青雲,但他是個非常謹守分際,內斂低調之人,在國民黨內既未結黨營私,也沒有自己所謂的班底。一九八八年,他在蔣經國突然過世的情況下,出乎自己與所有人意料之外,以台灣人的身分繼任總統以及國民黨代理主席職位,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簡直無法想像,因為除了有心理上十分不平衡的李煥與郝柏村這些外省與掌握黨政軍實權的大老完全藐視他,還有試圖垂簾聽政,甚至妄想接任國民黨主席的宋美齡也處心積慮,妄想要透過她一絲尚存的影響力,架空李總統的權力。

簡而言之,在當時國民黨保守派大老的如意算盤裡,李登輝只是個傀儡,理該任由他們擺佈。

李總統偶爾便會因為國民黨內那批還眷戀著獨裁體制的外省大老之鬥爭,遭受極大的委屈與威脅,而電召我與碧玉前赴官邸見他,這是他抒發鬱悶與壓力的重要方式之一。

我記得有一次我們在官邸客廳講話時,他故意半掩客廳的門,而未全部關起。因為李夫人適巧不在,所以我便隔著一張茶几坐在他右邊的位置。但是過了一會,他突然低聲對碧玉說:「黃太太,你跟我換位置,這樣我才看得到門。」

原來,這是因為他懷疑當時一個在那裡負責雜務與端茶的女子舉止可疑,很可能臥底專門在偷聽他與別人的談話,好為其他國民黨內的政敵通風報信。

「我要一顆一顆拔掉郝柏村肩膀上的那四顆星星」

李總統跟我無話不談,所以他時常會對我和碧玉坦誠傾訴自己跟宋美齡以及國民黨內當時的非主流派人士鬥智,以及他如何接招與拆招的方式。

譬如,國民黨的「黨國體制」向來是以黨領政,所以當時高齡已經九十一歲的宋美齡雖然對於李登輝根據憲法繼位總統無可奈何,但仍一心一意想要去除李總統的代理黨主席一職方才甘心。

幸好,李總統一方面沉穩的運用年輕輩外省人做他的親信,另一方面低姿態爭取國民黨部份大老的支持,終於保住主席位置。

其次,他運用謀略,明升暗降地任命實際掌有國民黨黨機器與權力的秘書長李煥出任行政院長;接下來便是思考如何進一步拔除掉當時擔任參謀總長已經將近八年,長期掌握軍權不放的郝柏村,因為郝柏村才是當時的三軍統帥,根本不把李登輝看在眼裡。為此,他先任命郝柏村擔任國防部長,以讓他卸下參謀總長的軍職。

「我要一顆一顆拔掉他肩膀上的那四顆星星」,我一直記得李總統當時私下對我透露的這句話。

但是,這件事也再度受到宋美齡的干預。據他當時親口跟我說,宋美齡為了此事召見他去士林官邸時,故意口操英文,以命令式的語氣逼迫他讓郝柏村繼續兼任參謀總長。李總統為了留下宋美齡威嚇他的證據,非常沉著地虛與委蛇,表示自己沒有聽懂她的上海口音英文,請她把剛剛說的話寫下來給他看。

全台灣只我看懂李登輝任命郝柏村出任閣揆是一記高招

一九九○年,當李總統即將提名郝柏村擔任行政院長的消息在報紙曝光時,民進黨與大半綠營人士氣急敗壞,都認為這是引狼入室,會造成「軍人干政」。但基於我與李總統的親近關係,以及對他思路的了解,我馬上便意會到這是他出的一記高招。

我是正在高爾夫球場打球時,突然接到碧玉緊張來電告知郝柏村將被任命為閣揆乙事,聞言後,禁不住高興地用日文喊了一聲「Sugoi!」(意為好厲害),讚嘆李總統真是天才!當時全台灣一眼就看穿李總統這個謀略的大概只我一人。

果然, 由於民進黨立委在國會對郝柏村施政的不斷強力杯葛, 以及國民黨一九九二年年底立委選舉的嚴重挫敗,李總統就順勢讓郝柏村不得不辭職下台,從此剷除這個心頭大患了。

日本人結束台灣的統治時,李總統已經二十二歲,所以他一生的行事都深受日本劍道的訓練與精神之影響。因此,他偶爾便會跟我說「我攏用劍道的架勢,慢慢仔相( 慢慢地琢磨),想好欲由那個部位刜(砍)下去,有效打擊」或者「我已經用一刀兩刀擊中他的要害……」這些劍術的應對進退之道,跟我形容他如何對付國民黨那批老狐狸對他一波接一波的鬥爭。

那段時期,我與碧玉還很習慣親自駕車出入官邸,每次拜會過李總統,即將驅車離去時,兩人就會不約而同互相提醒,我們從總統口中聽到的話,絕對不能洩露給任何人知道。

我能與李總統變成摯交,除了因為我們對於國家社會抱著相同的價值觀,對台灣這塊土地同樣懷著很大的使命感,也因為李總統知道他可以對我全然信賴。而且,我從未希望透過李總統求得一官半職或獲取任何私利,更非為了沽名釣譽。

我也從不插手關說一類的事務,有人請託任何事情,我一定詳閱資料,看看是否事關公共利益,才決定轉交與否。

我從出了社會之後就認識不少地方上重要的政治人物,爾後又認識李登輝總統與更多政府要員,但我一直恪遵不介入人事與利益關說的這個大原則。因為我認為國家的體制很重要,一個機關的主管對於部屬的才能表現、操守與適不適任最清楚,所以他們對於屬下職務升遷與安排的作為不應受到干擾。也是因為我謹守這個原則,所以跟我交往的政壇人物沒有壓力,而且會更尊重我。

當然,也因此而有朋友半開玩笑地跟我說,我雖然當到總統府國策顧問與資政,但卻沒「牽成」任何人。

黃崑虎,一九三二年十月十八日生,台灣台南縣後壁鄉(今台南市後壁區)人。國立臺灣大學法律學士,國立臺南藝術大學名譽藝術博士。企業家,因將現代化與企業化經營模式引入台灣養雞產業,貢獻卓著,素有「養雞大王」之稱。
他曾歷任台南縣獅子會會長,並長年擔任縣、省、中央三級選舉委員;先後創立「李登輝之友會」與「台灣之友會」,並膺任總會長。歷任李登輝總統府參議、陳水扁總統府國策顧問、蔡英文總統府國策顧問與資政,現任賴清德總統府資政。
二○二六年一月二十四日榮獲日本政府頒授「旭日小綬章」,以表彰其多年來在台日交流上的耕耘與貢獻。

黃玲珠,出生於後壁。現居巴黎。
國立政治大學地政研究所畢業。
曾任職內政部、台北市政府捷運局、歐洲日報、台灣駐法國代表處-台灣文化中心。
著作:《老牌臺獨:黃紀男泣血夢迴錄》,1991年,獨家出版社出版。


書名:《大厝內的人生:黃崑虎回憶錄》
作者:黃崑虎/口述,黃玲珠/撰寫
出版社:允晨
出版時間:2026年4

留言評論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