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墮落,只是繼承家業:細木數子與《地獄占星師》的偽善敘事

張茵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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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翻攝自IMDb

Netflix 2026真人實事反英雄影集《地獄占星師》,開頭這麼寫道:

「這是一部基於真人實事改編的…謊言之作。」

確實,這部製作精良的 Netflix 原創戲劇,整體都是建立在一個又一個的謊言之上,不只是主角把行騙當成藝術,編劇也是。

號稱改編自日本「國師」細木數子的真實人生,Netflix 把《地獄占星師》定位為繼《全裸監督》、《極惡女王》之後的「反英雄半生劇」系列。日文原名是「會下地獄喔」(地獄に堕ちるわよ),英文片名則直接翻譯為「 Straight to Hell」。

這句話是占星名人細木數子在電視節目上的口頭禪,1938年出生的細木數子曾是2000年代日本電視圈的當紅人物,以自己發明的「六星占術」走紅,占星書籍號稱創下史無前例的銷量。她的占星體系介乎流年與星盤之間,至於上節目時的招牌賣點,就則是對著同台的演藝人員說:「你會墮入地獄。」

但嚴格來說,細木真正的營利之道,非常可能不是上通告,也不是賣占星書,而是她從父親那代就開始涉入的黑道與政界掛勾幌子,她在銀座開酒店,操縱負債藝人,以「靈感商法」讓信眾恐懼,再勾結喪葬業者高價販售墓地。與此同時,她也與政界人物周旋,隱然成為「地下國師」。

而《地獄占星師》說的最大的謊言,就是把細木數子的人生選擇,簡單的歸因成「敗戰貧窮」,甚至包裝成「女性自我賦權」的結果。

虛假的互文:魚澄美乃里與細木數子

《地獄占星師》由戶田惠梨香一人飾演細木數子 17 到 66 歲。採取雙線敘事,劇集一開始時是 2006 年,失意的女作家魚澄美乃里(伊藤沙莉飾)受託撰寫細木數子的傳記,採訪過程中逐漸發現她口述版本的破綻。而背景則是,即將出刊的週刊醜聞報導,會把細木數子的「真相」公諸於世。

魚澄美乃里是一個徹底虛構的角色,被賦予很多讓人喜歡的特質:叛逆的知識分子女性,因厭倦被要求扮演傳統主婦角色而離婚自行養育幼女,劇中不斷暗示魚澄與細木其實是同一類人,都是「有事業心」的女性,差別只在於魚澄沒有經歷二戰的資源缺乏,出生時代不同。

但事實並非如此。

日本媒體解讀這部作品時,傾向於討論關於昭和戰後到泡沫經濟的「時代再現」精緻程度,以及探討本劇如何嘗試把細木數子放進與《全裸監督》、《地面師》同一個「實錄犯罪劇」譜系。但問題是,儘管《地獄占星師》以極佳的藝術手法鋪陳了戰敗後的頹敝氛圍,譬如採用黑白影像中,唯有販賣美色的女孩被局部上色為紅色──附帶一提,這個手法我們在《辛德勒的名單》都看過了──但背後的假設卻帶著強烈的偽善。

影集中,細木回憶童年時因為戰敗經濟困窘而產生的飢餓與怨恨,說道:「戰爭這種東西還不是男人搞出來的,結果都是女人要收拾。」接著,鋪陳她稍微長大一點之後,不願意屈居於一般的藍領勞工階級,因此高中輟學去舞廳當小姐,但被欺騙,一度差點淪為妓女,最終覺醒成為媽媽桑,邏輯是「只要當老闆就可以掌控自己命運了」。一切的起點,對於這部戲劇來說,都是「全體日本人一起經歷過的二戰敗戰」,因此細木數子不可能是徹底的壞人,她的行為是「可理解的」,「有時代意義的」。

換句話說,這是個很常見的日本式方便敘事,不進行任何立場的指認跟批判,把廉價的道德相對主義包裝成溫柔,「每個人都有苦衷啊,你為惡時一定也很痛苦吧」,這種看法其實是認為「個人是時代受害者,邪惡是被邪惡的環境逼出來的」。有趣的是,這麼廉價的看法其實也很討好,因為可以塞進個人主義式、自由派友善的解釋框架,因為什麼都不挑戰,所以很萬用。

可惜,細木數子根本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戰爭飢童。

其父細木之伴,本身就是「政治暴力」階層

劇中,細木數子被一個善良無害的寡母開關東煮店含辛茹苦的扶養成人,在母親的叮嚀「做壞事會下地獄喔」之下長大,但事實完全不是這樣。

細木數子的父親細木之伴(1875-1945)出身高知縣土佐國,母系家族是當地代代擔任代官的名門。明治大學畢業,做過書生,但他真正的職業身分是民政黨院外團的「壯士」。

這個身分非常關鍵——根據犯罪社會學者岩井弘融的定義,壯士是明治以後日本政治過程中「原始暴力」的演出者,介於合法政黨運作與暴力威嚇之間,戰前戰後一脈相承的「政治暴力介入者」。當時的院外團壯士主要工作是「對議會和議員施壓、攻擊敵對政黨、警備自黨要人」,活動內容與後來暴力團的運作模式極度近似。「政治流氓(政治ゴロ)」是當時對這類人的通稱。

根據相關人物資料與後續調查,細木之伴甚至曾以「高島易斷」支部名義活動,被本部抗議後才停止——也就是說,細木數子的占卜事業並非橫空出世,而是父親那代就已存在的家業延續。後來他在涉谷百軒店開了「羅曼史俱樂部」(ロマンスクラブ,後改名「南海」),這個區域就是涉谷青線地帶,亦即戰後非法賣春區的核心,從美軍華盛頓高地過來找街娼的地方。

更關鍵的是,細木之伴家裡出入的人包括戰後自民黨副總裁級的政治家大野伴睦和關東著名暴力團松葉會會長的哥哥。這意味著數子從小就在「政治家—暴力團—占卜業」三位一體的人脈網絡中成長。她根本不是因為戰後肚子餓,如劇中渲染的那樣「吃了蚯蚓」,才偶然走到這條路上,而是家業繼承。

有意思的是,要是細木數子不是女性,她大概不會被影集描述為「原本純愛但有野心又固執的少女,被兩度騙感情之後走上歪路」,而會被描述為就是耳濡目染繼承家業的政治流氓二代。看來,人們似乎不覺得女性「只要靠自己就能決定當壞人」,必須要有什麼關鍵的事情,譬如戰爭、情傷來污染她,才能讓她「變成」壞人。

母親不是賣關東煮,是開賣春店

數子在自傳裡寫說,自己是「父親和母親的 8 個兄弟姊妹中的第 4 女」,但溝口敦的調查指出,她是父親情婦的小孩,當時是妻妾同居的狀態。溝口敦其實就是《地獄占星師》的主要參照文獻來源,2006 年他在《週刊現代》連載〈魔女の履歴書〉,是踢爆細木數子使其告別螢光幕的關鍵人物。

根據溝口敦的說法,她的父親 1945 年(數子 7 歲時)過世,店改名「娘茶屋」由母親經營,但這家店不只是飲食店,未經許可進行賣春行為,細木數子自己在訪談中提過家裡用興奮劑控制女孩不讓她們逃跑。此外,她中學一年級就在店裡做「拉客」的工作。

所以「戰後貧困獨力育兒」這個敘事,其實有兩個重要且致命的省略,她的母親本來就是父親下屬兼情婦的身分,不是被丈夫死亡擊垮的寡婦,此外,母親經營的也不是普通飲食店,是青線賣春店。

顯然,劇組需要虛構一個無害純樸的寡婦,來鋪陳細木數子的野心與沈淪。也難怪《地獄占星師》開頭要先說自己是「謊言之作」。

78歲才收養妹妹非婚生子的外甥女

另外一個奇異的事情,其實是關於細木的養女細木かおり(1978 生)。劇中一直讓細木數子說出:「我唯一的遺憾就只有沒有小孩。」並且還有特寫她抱著姊姊嬰兒的畫面。這讓最後結局提到數子收養了外甥女細木かおり顯得像是好結局。不過其實仔細看細節,好像也根本不是什麼天倫故事。

かおり是數子妹妹的女兒,親生母親從事水商賣(特種行業),親生父親則另有家庭,是不倫關係的產物。 更耐人尋味的是後續軌跡,かおり 3 歲前住在數子赤坂的公寓,5 歲被親生父親「法律承認」,改與親生父親同住,中學二年級被數子安排相親,19 歲結婚,短大中輟。直到 2016 年才正式被數子收養為養女。

以時間來看,這個收養程序是在數子 78 歲、晚年才完成的法律手續,明顯是出於商業考量,主要是為了六星占術事業的「繼承者」身分。

因此,劇集主打「戰爭創傷導致走偏鋒求生」的敘事,雖然價值觀討好可以引起觀眾共鳴,但其實細木數子的生命經驗揭露了另一個更黑暗且值得思考的結構:

她經營的其實從來都不是個人的野心或夢想,而是一個跨代的「邊緣經濟複合體」家業。

父親是政治暴力專業者兼占卜業者、母親是賣春店經營者、姐姐嫁給安藤組幹部、弟弟出入安藤組甚至有逮捕紀錄,到細木數子接手「暴力團—占卜—靈感商法」的整套生意,再到下一代收養非婚生姪女作為占卜帝國繼承人。這不是一個被戰爭打散的普通家庭,這根本就是一個世代交替穩定運作的灰色經濟單位。

過於廉價的戰爭敘事

因此,細木數子與劇中觀察她的作家魚澄美乃里根本不是互文的狀態,因為細木從來都不是單純的女性受害者,更不是什麼抵抗結構自我賦權的角色。《地獄占星師》用「戰爭、貧困、男性壓迫」這個典型的女性受害者敘事去包裝細木數子,反而某種程度上遮蔽了她其實是承襲了父權暴力結構並複製運用得如魚得水的事實。細木數子不是從零開始向上爬的灰姑娘,是把家裡原本就有的政治暴力—占卜—賣春—靈感商法的混合資本,重新包裝成戰後電視時代明星商品的厲害生意人。

這對應到一個重要問題,戰後日本「個人苦難敘事」是否系統性地遮蔽了戰前到戰後的灰色經濟連續性? 像細木之伴這種人——明治大學畢業、做過律師事務所書生、政黨院外團壯士、占卜業者、咖啡廳經營者——他的職業軌跡本身就是「法律邊界長期模糊化」的體制性產物,戰爭只是其中一個時期,他的死亡沒有結束這一切,而是延續這一切。正如細木數子的死亡沒有結束六星占術,而只是轉移到細木かおり身上。

《地獄占星師》最讓人發窘段落,是把細木數子直接透過角色之口,類比於《安娜卡列妮娜》。顯然這部戲對於《安娜卡列妮娜》的理解似乎是女性若無法克服情傷,就會從階級中墮落而自殺。那麼如果階級提昇、且沒有自殺成功,就可以被比喻為「逆轉的安娜卡列妮娜」。

人們似乎很喜歡用刻板印象想像「女性求生」的故事,他們似乎沒想過,如果男性不需要因為被騙感情就自殺,女性也不需要。正如同既然男性可以繼承家業,無論那家業是合法或非法,女性也可以這麼做──真的不需要刻意扯上某次世界大戰來當她選擇繼承的理由。

作者為SAVOIR|影樂書年代誌總編輯。對法蘭克福學派而言,大眾社會是一個負面的概念。他們相信,大眾(masse)如同字面所述,是無知、龐雜、聽不懂人話又好操控的集合體,稱不上有精神生活,就算有也是被事先決定的。大眾社會帶來了流行文化,大眾媒體如果顯得低俗又墮落,是基於服務大眾社會的目的,或者他們本身也就只是「烏合之眾」,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專業人士。然而,在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流行樂、體育狂熱、偶像崇拜、實況主、網路迷因之中,我們卻還是能找到世界運轉的規則,並洞見人性企求超越的微弱燭火──為了這個原因,我研究大眾文化,我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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