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昭和百年走向令和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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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9日在東京都日本武道館舉行了「昭和100年紀念慶典」，這場由首相高市早苗擔任式典委員長的盛大活動，德仁天皇、皇后親自出席。活動一方面將日本民間從2024年開始逐漸燃起的「昭和百年懷舊風」推向政治面向的高潮；另一方面高市早苗藉此時機宣示帶領日本走向復興、要把日本建設成強靭國家。這場紀念不只是文化懷舊，更是一場重要政治動員。

「昭和之日」的創定一波三折

4月29日是昭和天皇裕仁的生日。昭和天皇在世時，這一天是日本國定假期「天皇誕生日」；1989年裕仁駕崩後改訂為「綠之日」。一方面是因為裕仁生前熱愛自然科學與生物研究，藉紀念裕仁來宣傳綠色保育意識；另一方面怕由幾個國訂假日串起的黃金周連假中斷，因此4月29日需要保留假期名義，以維持黃金周的連續性。到了2005年，日本國會通過決議，從2007年起將4月29日改訂為昭和之日，綠之日則轉移到5月4日。訂立「昭和之日」用意在於「藉由回顧經歷動盪邁向重建復興的昭和時代，思考國家的未來」。

「昭和之日」的訂定其實一波三折。2000年（平成12年），自民黨領導的執政聯盟首度提交修正案，試圖恢復4月29日的紀念地位。法案雖在參議院過關，卻因時任首相森喜朗發表「以天皇為中心的神國」談話引發憲政風暴。這項發言被指責背離了昭和天皇在戰後發表的《人間宣言》，最終導致國會解散，法案也因「屆期不連續」原則而廢止。

到了2002年（平成14年），自民黨和保守新黨再次提交了紀念昭和天皇生日的法案，公明黨和之前反對法案的民主黨也轉而支持，法案也於2003年7月在眾議院獲得通過，但之後又因眾議院解散法案又遭廢止。直到2004年，自民黨和公明黨提交了第三次修正案，隔年在眾議院獲得通過，又經參議院審議後通過。修訂後的法律於2007年生效，從此4月29日訂為昭和之日。綠之日則改到5月4日。

由這場跨越三屆內閣、歷時五年的立法過程說明了「紀念天皇」在日本是個政治敏感度高的議題。今天的「昭和記憶」本身也是充滿政治意味。

「昭和100年紀念慶典」的高規格推出

4月29日「昭和100年紀念慶典」是個高規格典禮，天皇親自出席，首相擔任主辦典禮的式典委員長，「三權之長」（參眾兩院議長和最高司法首長）都出席致辭，這象徵著國家層級對「昭和復興」的重視。除了在日本武道館舉行的典禮之外，當天也在位於八王子市的昭和天皇陵寢「武藏野陵」舉行特別參拜，首度開啟平時不對外開放的「外正門」，並設置特別拜所讓民眾近距離參拜。此外，內閣官房設立了「昭和 100 年入口網站」，串聯全國各地展覽，形成全國性、全民參與的文化祭。

典禮上，高市早苗致詞中形容昭和時代是「經歷前所未有變革的時代」，她多次提到「日本人的底力（潛力）」，將昭和時期的經濟成就歸功於日本國民敢於面對變革。高市強調，當前日本正處於面臨人口減少、地緣政治壓力的「激盪時代」，她呼籲國民效法昭和先賢不畏挑戰的精神，呼籲現在是「果敢發起挑戰的時候」； 她承諾要打造一個讓年輕世代感到「生在日本是值得自豪的事」且「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強韌國家。

昭和是個動盪、改變、苦難與復甦的時代

「昭和100年入口網站」上稱：「昭和時代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動盪、改變、苦難與復甦的時代。」日本因大蕭條遭受經濟重創，「在試圖以武力解決外交和經濟僵局的過程中，日本犯了錯誤，最終導致了戰爭」。昭和時期的日本從這段歷史中汲取教訓，秉持著「戰爭的恐怖絕不能重演」的誓言，奉行和平之路，「我們必須繼續追求和平，並將歷史的教訓傳承給後代。」此外，戰後日本取得了復甦和成長，實現了真正的繁榮，「生活在令和時代的我們，必須立足於先輩在昭和時代奠定的『繁榮』基礎，學習他們的智慧和努力，探索國家在歷史長河中應有的新形象和新價值觀。」

網站指出，目前日本約有七成人口出生於昭和時代或更早，約三成出生於平成時代或更晚。如今，日本面臨著「戰後以來最為嚴峻複雜的安全環境」，要以「昭和百年」為契機，昭和時代的記憶「將為平成時代之後出生的後代提供新的發現，促進代際間的理解與共情，在妥善應對風險與挑戰的同時，創造實現人生幸福與意義的機會，從而為充滿希望的未來鋪平道路。」

「從昭和走向令和」是想重喚日本人的靈魂

「從昭和走向令和」彷彿中國領導人習近平的「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論述一樣，成為日本執政者的政治動員口號。比較尷尬的是夾在昭和與令和之間、31年平成時期，這個時期其實日本社會逐步走向成熟精緻，但也大致與廣場協議後、日本經濟泡沫化「消失的N年」吻合。昭和時代是日本創造經濟奇蹟、走向「日本第一」的時代；平成時期則沒有亮眼的勝利敘事，所以也刻意被執政者在做歷史述時忽略了。

右翼媒體《產經新聞》的社論畫龍點睛地指出：昭和時代展現的是一種「向上的向量」，國民在草根式的強韌中深信努力必有回報；相較之下，平成時代則被描述為在限縮的經濟規模中疲於奔命，空留「徒勞感」。當代日本掀起「昭和狂熱」，本質上是對平成以來社會「過度精緻卻缺乏靈魂」的反動。高市早苗正試圖將這種「昭和野性」重新注入令和體制，將歷史經驗轉化為當前國家競爭力的正當性來源。

「明治百年」和「昭和百年」有異曲同功之妙

今天日本在談「昭和百年」，有點像是1968年在紀念「明治百年」，同樣把明治維新精神連結到戰後日本快速的復興；同時1968年正值左翼紅潮衝擊日本，「明治百年」也成了主流價值對抗反叛世代文化的論述，官方把它當成整合團結社會的意識形態。

在4月29日的慶典上，由海上自衛隊的樂團伴奏、樂團聲樂官演唱了昭和時代五首流行歌曲，依序是：坂本九的〈向上走〉（1961，昭和36年）、中島美雪的〈時代〉（1975，昭和50年）松田聖子的〈紅色甜豌豆〉（1982，昭和57年）、TM NETWORK 的 〈Get Wild〉（1987，昭和62年），以及壓軸的美空雲雀〈川流不息〉（1989，昭和64年）。以象徵高速成長的〉向上走〉開場，以昭和最後一年推出的〈川流不息〉做結束，用流行歌串起昭和時代的時間軸。天皇、皇后隨著歌聲微微點頭打拍子，首相高市則是隨著旋律搖頭晃腦、身體搖動，動作愈來愈大。這也展現了「昭和百年」社會文化面的意義。

《極度不妥！》開啟了昭和熱

其實「昭和百年」懷念風潮最先是2024年底從流行文化開始，並非只是年長者懷舊，更多是Z世代重新擁抱昭和時代，就像台灣也曾出現的懷舊消費風潮，餐廳裝潢成農家風格或置入眷村符碼。老派的「純喫茶」也成了日本年輕人時尚約會勝地，1980 年代竹內瑪莉亞等人的City Pop音樂在網路上走紅，松田聖子的俏麗髮型也變形復刻。最重要的標誌點是：2024年TBS電視台推出、由阿部貞夫主演的金曜日連續劇《極度不妥！》，這部影集可視為這波昭和熱的重要文化源頭。

《極度不妥！》藉由一位「昭和大叔」時間穿越來到令和時期，生動呈現兩個時代的文化衝突。昭和時代（劇中時代背景設定1980年代中期）不尊重人際邊界，擔任學校棒球隊教練的昭和大叔會體罰球員用球棒打屁股，會在公車上旁若無人地抽煙，缺乏現代的性別平權意識不尊重女性，會為當年電視上還會出現的露乳猥褻鏡頭而興奮；而令和時代更尊重個人隱私，但人與人之間卻也更疏離。影集深刻地描繪了這種演變，嘲諷昭和時代粗鄙不合時宜的同時，也藉由大叔好管閒事的雞婆作風凸顯當代社會缺失集體情感連結。用前述《產經新聞》的社論形容，昭和是「手感與體溫」的時代，而平成是「數位與抽象」的開端，因而失去了國民一體感。

昭和跨越時間長且變化極大

昭和天皇是日本史上在位最久的天皇，因為明治時代開始改為一個皇帝只使用一個年號（一世一元），昭和也成了日本史上最久的年號。跨越了6個十年的昭和時代，其實社會文化變遷頗大；藝評家川本三郎在《明亮的昭和風景》中就帶讀者回到的昭和現場，就和《極度不妥！》中一九八○年代完全迥異。

曾經昭和有股左翼風潮

戰後日本左翼音樂家關鑑子發起「歌聲運動」，她主張透過音樂來團結勞動階級、學生、市民，強調「為人民的歌唱」。所以當時東京新宿的「底層」、「燈」等歌聲喫茶店聚集了許多進步學生。古川卓己執導的電影《逆光》中就描繪歌聲喫茶店的場景，「唱著唱著，不禁感動得熱淚盈眶。也有男女一邊唱歌，一邊緊握著彼此的手。從中可以感受到歌聲喫茶的熱烈氛圍。」川本三郎寫道，甚至連極右的三島由紀夫在昭和32年造訪「底層」等歌聲喫茶店、酒場後，還稱讚那是「健全的享樂場」，他寫道：「那些老是談侘寂的日本人，學會了集體享樂的方法，總算能營造出一個夜晚的歡樂漩渦。」

川本三郎定義的昭和是到1964年昭和39年東京奧運為止，因為之後市民生活產生巨大改變，「人們生活中的『昭和』元素接連消失」。這個昭和是「經歷了戰爭、不景氣、暗殺與思想迫害」，是個「晦暗的昭和」，川本三郎是要在晦暗的昭和裡找尋「陽光的角落」，凸顯日本黯淡時代閃亮的生之光輝。

1964年東京奧運到《極度不妥！》又經歷了一個甲子。《極度不妥！》藉昭和大叔的穿越來映照平成、令和時代的疏離冷陌；而在昭和百年之際，高市早苗則要再突顯昭和的光與熱，藉此再度點燃日本的生命能量，宣示帶領日本從昭和百年走向令和復興。

作者本名郭宏治，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SUNY-Binghamton 社會學碩士，台大經濟系學士。